“好，我知道了。”洛斯阁下点了点头，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么……”洛斯阁下将软布放到一边，“还有什么其他事情，是我需要知道的么？”
确实还有的……
塔伯稍稍挺直了些腰板，接着汇报：洛斯阁下让自己一行带去送给各个山谷贼头子们的那些礼物——那些来自艾克丽村庄、代表着洛斯阁下善意和体面的小东西，自己都完整地、顺利地送到了每一位“骑士”和“管事”手中，并且，按照礼节，他们也各自回赠了礼物。
塔伯详细说明了每个山谷的回礼：灰熊山谷给了一包他们自称能治咳嗽的干草根；黑岩山谷回了一小袋他们那里特有的、带着闪光的黑石籽；尖啸山谷的老哈克回赠了几张鞣制好的、品相不错的兔皮；落叶山谷的莫里兄弟送了一小捆韧性很好的细藤；红狐山谷的芬恩回赠了一块沉甸甸的、风干好的鹿腿肉；野狼山谷的罗德尼则回赠送了一只编织得很精巧的草笼子（不知道有什么用，但看起来挺费功夫）。
塔伯甚至还补充了一句：黑岩山谷起初想用另一种更常见的灰石头打发，他觉得那东西艾克丽北面的山坡好像也有，实在没什么用处，就婉转地提示了一下，对方才不太情愿地换成了这种闪光的黑石籽。
——这同样也是塔伯从父亲伊弗利特那里学来的汇报技巧，思路和前面的方式一脉相承：先把主要的坏消息（办事不利的核心）放在前头，然后再说一些执行过程中的细节和相对比较好的消息（礼物顺利交换且略有收获），这样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冲淡失败感，让原本的“办事不利”，变得看起来像是“我已经在不利的局面下尽力做到了最好，并且还带回了一些东西”。
果然，听着塔伯仔细描述这些带着各地特色的回礼，尤其是听到他机灵地让黑岩山谷换了礼物时，洛斯阁下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点头夸赞了塔伯几句：“做得不错，塔伯，考虑得很周到。”
完全听完后，洛斯阁下甚至表示，“这次辛苦你和大家了……嗯，那几张兔皮看起来不错，等下你带回去吧……你的父亲已经动身去城堡北面的村庄啦，那边冬天冷，刚到的时候又得到处跑来跑去，现在送过去，还来得及做双靴子，免得把脚给冻坏了。”
塔伯赶紧千恩万谢地领受了洛斯阁下的赏赐。
几块上好的兔皮，在这年头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这份体恤让他心头一暖，来时路上的忐忑也消散了大半。
同时，塔伯心里隐隐有些异样的感觉。
父亲精心教导的、用来应付老爷们的回话技巧，在洛斯阁下这里，好像……没太用上？
倒不是这技巧没用——若是对着阿克福德堡来的税吏，或是其他村庄那些更看重脸面的管事老爷，自己刚才那番先吐苦水、再表功劳的说法，多半能让对方脸色好看些，至少能少挨几句没来由的斥骂。
但洛斯阁下……似乎不太吃这一套。
这位阁下看事情的方式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他好像根本不在乎你话说得漂亮不漂亮，只在意事情本身到底是怎么个样。
是好是坏，问题出在哪儿，洛斯阁下心里好像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不会被几句好话或卖惨轻易带偏。
塔伯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亲伊弗利特。
父亲当然算是很精明能干的人了，可要是遇到像今天这样，被远处山谷的家伙们驳了面子的事，哪怕明知不是自己儿子的错，心里憋着火，也难免会挑个由头训斥自己几句，把气撒在自家人头上。
其实别说父亲了……就连塔伯自己，若是警役没能从农户家里收到足够的鸡蛋，哪怕明知是因为鸡没下蛋，心里也总会有点不痛快，觉得他们办事终究差了点意思。
像洛斯阁下这样，几乎不怎么迁怒，还能反过来安抚办事人的……塔伯长这么大，从来就没见过。
父亲以前总念叨，说跟老爷们回话是门学问，得琢磨着怎么顺他们的毛，这话本身不就说明，老爷们总是很容易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吗？
这么一想，塔伯在庆幸之余，后背也微微冒了点汗。
——为这样的老爷办事，明白是明白，可也意味着，在他手底下，耍小聪明、靠嘴皮子功夫是行不通的。
要是真因为自己懈怠或者疏忽把事情给办砸了……塔伯几乎能想象到，那时洛斯阁下投来的目光会有多冷静，又会是多么地让人无处躲藏。
兔皮带来的暖意还没褪去，一种混合着感激和更加小心的情绪，已经悄悄缠上了塔伯的心头。
塔伯心头思绪起伏时，洛斯阁下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落里几个农奴正按新规矩洒扫庭除，维护着翻新后的教堂环境。
塔伯安静地等待着，心里猜测着这位阁下接下来会是什么反应……
是觉得丢了脸面，从此不再提这茬？还是对那几个山谷冷眼相看，吩咐自己往后交易粗盐或是其他山谷必须的物资时，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过了好一会儿，洛斯阁下才转过身：“塔伯，辛苦你了。回去好好歇两天。告诉这次随你出行的伙计们，每人去粮仓领一口袋荞麦，算是教堂酬谢你们的辛苦。”
“至于冬天人手的事……”洛斯阁下顿了顿，“……既然他们不愿意来，那就算了。”
“算了？”塔伯有些愕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准备了那么久，兴师动众地派自己跑这一趟，面对那些推三阻四的嘴脸，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句“算了”？
“嗯，算了。”洛斯阁下确认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语气悠远，“圣事自有其节律……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吧。”
圣事自有其节律？这是个啥？
“……是，阁下。”塔伯压下心中的疑惑，恭敬地行礼。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洛斯阁下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吧？
塔伯深深鞠躬，倒退着告辞。
望着塔伯离开的背影，吴清晨收起了微笑。
拒绝了对吧？
行，那第一步就算是走完了。
圣事自有其节律，换成地球的话来说，就是“走程序”了……
走程序……
只要稍有点社会经历的地球人都知道，这是个何等可怕的词汇。
第340章 宽宏体恤
离开教堂后，塔伯先去了一趟送信人帕拉梅家。
尽管帕拉梅在艾克丽村庄已经当了足足二十年的送信人，可直到上次随洛斯阁下前往菲什加德堂区，他才算真正完整地走通了一趟从艾克丽村庄到堂区的路线。
也正因有这一趟的资历和辛苦，经洛斯阁下推荐，普拉亚牧师点头，帕拉梅的长子得以提前获得了送信人的资格——实际工作仍由帕拉梅全家承担，但长子从此可以多领一份来自艾克丽村庄的职务津贴。
帕拉梅自然不在家。半个月前，普拉亚牧师出发前往堂区，“帕拉梅自然是随行人员——整个阿克福德领，“熟悉”这条路线的人才相当稀罕，这等资源当然不能浪费。
帕拉梅的长子也不在家。三天前，伊弗利特管事动身前往阿克福德堡，长子也同样被带上了——虽说从艾克丽村庄到城堡的路线，伊弗利特早已走熟，但山间路途难测，天知道哪里会突然落石，或是半夜溪水暴涨……既然有一位半专业人士可用，顺手带上总是稳妥些。
塔伯找到的是帕拉梅的次子。一番商议后，两人谈定：塔伯以一小袋荞麦和半张兔皮作为酬劳，委托次子在这两日内跑一趟城堡北面的村庄，将洛斯阁下赏赐的兔皮送至伊弗利特手中。
——瞧，这就是送信人平日里的谋生之道。村庄管事或是教堂交办的公务，那自然是收到命令即刻出发——这是享受职务津贴必须承担的责任；而私人委托，则全凭私下商议，凑足了值得跑一趟的报酬才会动身。
办妥这件事，塔伯才回到自己家。
这里需特别注意：是塔伯自己的家。
伊弗利特当了近二十年的老管事，为人老练，自然也就格外识趣。
自从和普拉亚谈定税官之职的交易后，没过几天，伊弗利特便将几个儿子“赶”出了家门，让他们先行搬入了早已建好的另一处住所。
这住处自然比不得正经的管事宅邸，仅有一间木屋、一间侧屋，外加一个半敞开的牲畜棚（塔伯暂时压根就没养什么牲畜，或许称之为杂物棚更合适）。
这原是伊弗利特为自己万一离职准备的退路，也兼作长子塔伯未来成家立业的住所——事实上，这也正是伊弗利特最终决定将塔伯留在艾克丽村庄的考量之一。
塔伯从山谷归来的消息，早已由同行的伙伴们传回了家。
和塔伯一同暂时留在艾克丽村庄的母亲与两个妹妹，早已守在路边殷切眺望等候。
同样守在路边的还有一名中年男子，面容饱经风霜，看上去已近半老，以及一名约莫比塔伯年少两三岁的精瘦青年。
那是老卡森和他的三子小卡森。
十多年前，老卡森便是跟随伊弗利特一同来到艾克丽村庄的警役之一。如今年纪大了，难以承受长途跋涉的辛劳与风险，便让长子和次子追随伊弗利特去了城堡北面的村庄，自己则带着三子留在了艾克丽村庄。
用伊弗利特的话说，老卡森经验丰富，他的三子很勤快，平时可以给塔伯搭把手，要是遇上了什么事——无论是好处还是难处——不但是个商量的好地方，彼此也好守望相助。
塔伯心里清楚，这也是父亲在提醒自己：如今自己的身份已不再是管事家的长子，而是洛斯阁下身边的见习帮手，必须摆正位置，珍惜每一份能够为己所用的力量。
于是，塔伯表现得十分周到。
走到住所旁，塔伯先是殷勤地同老卡森和小卡森打过招呼，诚恳邀请两人进屋小坐片刻，之后才转向母亲和妹妹们，温言问候。
回到木屋，几句简单的寒暄过后，塔伯将洛斯阁下赏赐的兔皮交给母亲仔细收好。
母亲会意，随即带着两个女儿起身去外间准备食物，将屋内的空间留给了塔伯和两位卡森。
几人喝了些水，塔伯便详细叙述起此番前往各山谷的经历，以及自己方才向洛斯教士禀报的整个过程。
“原来山里面的路这么难走……幸好洛斯阁下都提前想到了……”
“有塔伯兄长亲自带队，又带上了洛斯阁下特意准备好的武器，难怪那些山里人心里不敢有别的念头。”
“还有这样的事？洛斯老爷想得真是周到……”
老卡森一路听下来，大多时候只是默默点头，并不插话，只有年轻的小卡森偶尔忍不住发表几句看法。
塔伯偶尔应和一两声，心中对老卡森的家教颇为赞许：不管这年轻人究竟有没有真本事，至少嘴巴够甜、懂得分寸，绝不会在言辞上捅出什么娄子。单凭这一点，以后带上他帮手也就放心了。
说完向洛斯阁下禀报的整个过程后，小卡森照例感叹道：“算了？……哎呀，洛斯老爷真是宽宏。”
是宽宏么？
塔伯与老卡森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却并没有多说什么。
塔伯这一趟活儿办得还算妥当，并没有什么需要额外商议或补救的地方。
这次见面，更多是彼此通个气，了解事情的进展——当然，最主要的是，老卡森特意带三子来给塔伯瞧瞧——毕竟平日里，这小家伙与塔伯直接打交道的机会并不多。
见塔伯对小卡森的观感还算满意，老卡森此行的目的算是达到，几人之后的交谈更是轻松。
没过多久，烤麦饼的焦香混着热汤的雾气从门外隐隐飘来。
不一会儿，两个妹妹就端着木盘进来，上面整齐地摆着切好的麦饼和几碗冒着热气的菜汤。
麦饼是在石板上烤得焦黄的，菜汤则是用晒干的野蔬加上咸肉切碎熬煮。
这样的饭食，即便在管事家平日里也不常见，此刻端上来，就更显出了塔伯对卡森父子俩的重视。
塔伯在山林里钻了足足七天，早就腹中空空；老卡森非常欣慰塔伯的看重和款待；至于小卡森，平时显然很少有机会吃到这样的饭菜。
三个人都吃得格外香甜，一时也顾不上说话。
也就平日里泥腿子们半碗糊糊的功夫，三人面前的食物便消去了大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带着几分殷勤的调子：“塔伯小老爷，塔伯小老爷，您在家吗？”
是波恩！
一听到“小老爷”这个称呼，塔伯心里就有数了。
自从乌赫尔被洛斯阁下指派，沿途照应普拉亚老爷前往堂区之后，波恩就成了洛斯阁下平日最常带在身边的警役兼随从。
说起来，这家伙跟小卡森倒有几分相像：那张嘴也是格外地甜。
“在的，”塔伯一边抹了抹嘴，一边起身迎出门外：“波恩，我在这儿……”
老卡森也赶忙拉着儿子跟了出去。
“塔伯小老爷……”
“您太客气了，”塔伯连忙摆手打断，“我的父亲已经不是艾克丽村庄的管事了，以后请直接叫我塔伯就好。”
“哎呀，这怎么成……”波恩的脑袋摇得飞快，“伊弗利特阁下在时，您自然是塔伯小老爷……如今您为洛斯阁下办事，那就更是我们的塔伯小老爷了！”
啧……
塔伯深知跟这家伙在称呼上是磨不清的，只得直接问道：“是洛斯阁下有什么吩咐吗？”
“正是呢，”波恩郑重点头，脸上堆满了笑，“您瞧瞧，洛斯老爷多看重您……您这才刚回来，一有要紧事，头一个就想到您啦！”
瞧见了没？塔伯暗暗瞟了小卡森一眼。
听听人家这说话的功夫……明明是我才进家门，饭都来不及吃完就差事上门，到了这家伙嘴里，就变成阁下特别看重我啦！
“哎呀，感谢洛斯老爷看重……嗯，也感谢您的提醒啦，”塔伯露出恰当的感激，继续问道：“那么……具体是什么吩咐呢？”
“洛斯阁下让我告知您，”正经事儿，波恩自然也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他收敛了笑容说道：“请您尽快安排警役，通知艾克丽村庄七个田庄的所有村民：从明天开始……唔，最迟后天起，一直到冬天结束，大伙儿拾捡柴火的地方，一律改到‘灰岩向阳坡’那一带。”
灰岩向阳坡？
塔伯与老卡森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咯噔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