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着近乎虔诚的感激，安德烈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完成了第三枚“良知之唤”。
制作完毕，检查完毕，安德烈将它挂到了第三个窗口。
对面，洛斯哥哥用力地朝自己招了招手。
完成了！安德烈用力攥了攥拳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仔细收好制作工具，将桌面恢复原状，高高兴兴地走向房门。
走到一半，安德烈忽然停下，这才记得把头套摘下，捧在手里痴迷地端详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回草袋，系好袋口。
做完这一切，安德烈快步走出小木屋，朝着吴清晨居所的方向走去，高兴之下，安德烈越走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一路小跑。
于是，安德烈很快就挨骂了……
“急什么？啊？后面是有狼在追你吗？”甫一进门，吴清晨就将小安德烈拎到手中，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检查了两遍：“……你是一名教士，不是一只野猴子！”
“洛斯哥哥，”安德烈早就皮了，除去吴清晨拎了棍子的时候，平时才懒得分辨这些：“……普拉亚老师是要你给他写信对吧？”
那肯定的啊！吴清晨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老师要你随信把我的功课也寄过去对吧？肯定是这样的对吧？”
随信说明你的情况，这确实是提过的……不过，寄功课是什么意思？吴清晨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谢谢洛斯哥哥！”安德烈用力地抱住吴清晨的手臂：“……放心吧，三个‘良知之唤’，我都做的特别好，你肯定特别好选，老师也肯定会很高兴的……不过，还是谢谢洛斯哥哥！”
……吴清晨搞明白了。
唔，你小子要是这么脑补的话，倒还真省了不少事……不过，这三个“良知之唤”，那是肯定一个都不能流落出去的！唔，到时候大不了随便在哪里找个去年前年的“良知之唤”，寄给老普，让他高兴高兴好了。
“对了，洛斯哥哥，”看了看左手抓着的草袋，安德烈有点迫不及待：“您准备什么时候去看我的作业？现在过去吗？”
“急什么？”吴清晨瞪了安德烈一眼：“塔伯他们的路线，我还没完全考虑好呢！”
第一次神术测试的实验设计，还有一项内容没完成呢！
“哦，”吴清晨说的是明显的正事，安德烈乖乖坐下，“那我等您……”
“你也不用等……嗯，先不说这个，”
对付安德烈……咳，引导安德烈，用不着太精妙的话术设计，吴清晨直接开口了：“我先问你几件事。”
“您说。”安德烈连忙坐得更端正些。
“初祷日那天，威廉，也就是西奥多书记官的长子，被你逮住了，是怎么回事？”
“威廉帮大伙儿核算什一税额，把‘大头’卡尔家和‘歪脖’乔尔家的份额给弄混啦。”
“那么，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仔细问了附近几户邻居，威廉和卡尔家、乔尔家平时的交情都差不多，这种算错的情况以往也没发生过，应该不是故意的。”
“嗯，”吴清晨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威廉把他代算税款收的那份‘帮算麦’都退还给两家，让粮仓把大头家多交了的份额退化，至于歪脖家少交的那部分，就由威廉自己掏腰包了。大伙儿都照办了，我也就没追究啦。”
“你办的很好。”吴清晨真心实意地赞许道，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还在微微喘气的安德烈，然后才接着问道：“大前天……教堂粮仓的巴尔克被告了状，说他处事不公，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也处置了。”
安德烈接过水杯，咕咚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立刻回答道：“是‘大脚’伯顿家的事儿。他家早早就准备好了交什一税的荞麦，结果堆放的时候太大意，靠墙的几袋受了潮。粮仓的巴尔克查验出来，立刻就让当值的哈罗德警役把伯顿揪到粮仓，责令他换好的来补足税额——这本身没错。”
“嗯，然后呢？”吴清晨示意他继续。
“伯顿家补缴了干燥的荞麦。但事后，巴尔克只肯退还一半受潮的‘前税款’给伯顿。”安德烈的小脸板了起来，模仿着大人办案时的严肃神情，“巴尔克说理由有三：其一，伯顿家让他们担了粮食霉烂的风险；其二，增加了他们查验、搬运的活儿；其三，这种事若不让人肉痛一下，以后人人都会‘大意’，甚至……故意‘大意’。”
吴清晨点点头，这确实是古往今来基层小吏常见的思维和做派，既有维护规矩的考量，也夹带着私心。“你怎么处置的？”
“我认为巴尔克说的前两条站不住脚！”安德烈挺直了腰板，“查验粮食、防止亏空本就是粮仓的职责，无论风险还是增加的活儿，都是他们的分内之事，岂能因此克扣教民的粮食？所以，我责令巴尔克退还绝大部分受潮的麦子。”
“哦？绝大部分？”吴清晨捕捉到这个用词，“不是全部退还？”
“不是全部。”安德烈摇摇头，“我最后还是让巴尔克扣下了一小袋，大概十分之一的样子。巴尔克的第三个理由是对的，犯错必须付出代价，才能让其他人引以为戒。但不能由着他凭私心定代价，这个代价得由教堂来定。所以我决定扣下一袋，给村子里的其他人仔细看看。”
“处理得不错。”吴清晨再次肯定，然后抛出了第三个问题，“……昨天，第三庄头劳瑞家的长子，小劳瑞，还有车把式老汤姆，都被你抽了鞭子……尤其是小劳瑞，今天还没法从床铺上爬起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小劳瑞和老汤姆啊……”提到这两个名字，安德烈的脸上浮出恼怒：“这两个混账，一起负责将第三庄这几天收到的税麦运送到仓库，在路上，小劳瑞不听车把式的劝说，一定要走近路，结果有一袋荞麦果然被窄路凸出的石头划破，麦粒掉了一地。”
“怎么？”吴清晨问道：“小劳瑞和车把式，不愿意赔偿那袋荞麦吗？”
“他们肯定愿意啊！”安德烈回答：“车把式愿意赔一袋，第三庄庄头的长子愿意赔两袋。他们不但这么说了，也是这么赔的——不然，就肯定不止三鞭和十鞭啦！”
“为什么这么严厉？”吴清晨饶有兴致地看着安德烈，“前面那几回，书记官的儿子计算错误也好，巴尔克瞎扣粮食也好，只要处理到位，不都从轻发落了吗？”
一听这个说法，安德烈更气愤啦，就连声音都禁不住抬高了一些：“那根本不一样！洛斯哥哥！”
“怎么？” 问的时候，吴清晨同时禁不住思考，难道这小家伙，居然已经能够分辨无意过失和主观罪责的区别？——这有点先进了哦！
又或者，这小家伙，看到的不是当前造成的“一袋”损失，而是假定如果不按照规定路线行驶，造成的最严重后果将是整车荞麦倾覆，变成根本不是车把式或是庄头家可以轻松赔付的严重问题？——这就有点太聪明了哦！
“前面的威廉虽然算错了数，但粮仓最终收到的荞麦数额是没错的！巴尔克虽然有私心，但粮仓里的粮食也确实实实在在变多了……”安德烈挥舞着手臂，强调两者的区别，“但小劳瑞和老汤姆呢？就因为他们贪快、不听劝，非要走那条窄路！结果一袋属于教堂的、好好的荞麦被石头划破，麦粒就那样洒在了泥地里！”
“无论他们事后赔多少袋！在麦粒洒出去的那一刻，属于教堂的税麦，就是被糟蹋了！被浪费了！这绝对不行！”
“尤其是今年，粮仓收到的每一粒荞麦，都是洛斯哥哥宝贵的财产！”
“这样的行为，一定要严厉惩罚！”
这是吴清晨完全没想到的原因，也是吴清晨绝对猜不出来的思考角度。
一时间，吴清晨呆住了。
我的小安德烈……不，我的兄弟，你要是这么搞的话，我的话术就快要扛不住了呀！
还好，各路专家团的培训不是白费的，吴清晨很快调整好心情，同时也快速设计好了新的引导方式。
“谢谢你了，安德烈。”说出这句感谢的时候，吴清晨的声调和语气都相当真挚。——甚至无关表演。
“没……没什么，”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洛斯哥哥这么说话，安德烈一下子就结巴了，“我就想……就想着，今年的好收成，每一粒麦子都凝聚着……主宰的恩赐，还……还有您的您的智慧，是绝对绝对不能糟蹋的！”
“我明白的，”吴清晨拍了拍安德烈的肩膀：“我都明白的，你完全是在为我着想。”
“……嘿嘿嘿……”安德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
“我就说呢……难怪了，”吴清晨有点恍然地继续说到，“刚才询问阿茅斯和布罗姆两兄弟的时候，你问的……那么严厉，那么细致。”
“这两个混账，割掉了两茬荞麦！”安德烈轻蔑地哼了一声：“要不是他们已经赎了一个多月的罪，我一定让他们后悔生出来！”
“哈哈哈……”吴清晨连笑了好几声，平息下来之后，吴清晨语气恢复平静，盯着安德烈的眼睛的说道：“要是我说，我很需要这两个家伙帮忙，一点都不愿意看到他们怀恨在心呢？”
“那……”安德烈皱眉想了一会：“……我给他们两袋豆子。”
“他们已经每人一袋荞麦了。”
“那……”安德烈又想了一会，忽然咬了咬牙：“……那……我给他们一罐蜂蜜！”
“一罐蜂蜜！两个被派出来走在最前头的小贼？”吴清晨轻轻地摇了摇头：“安德烈，你这是要弄死他们吗？”
“……也是哦……”安德烈一时想不出法子了。
“不过，一罐蜂蜜的想法确实不错。”
很显然，吴清晨早就帮安德烈想好啦。
说着，吴清晨走到书桌坐下，找出一小片羊皮纸——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目，正是吴清晨为“塔伯考察团”准备的小礼品清单——抓着羊皮纸，吴清晨在最下方又添了一行：蜂蜜一罐。
写完之后，吴清晨站起身，走到庭院方向的窗边：“波恩，波恩！”
一名年轻的警役快步近前，深深鞠躬：“请您吩咐，洛斯阁下。”
“去溪畔库房，找到杰姆，把这个交给他……另外，去一趟教堂，找希尔拿一罐蜂蜜。”
“嗯，”安德烈也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铃铛：“把这个拿给老希尔看，他会拿蜂蜜给你。”
“好的，洛斯阁下，安德烈阁下。”
“等一等，”吴清晨将波恩叫住：“告诉杰姆，安德烈阁下的蜂蜜，不是送给任何一位‘骑士’的礼物，而是对所有山民的恩赐。”
“……”波恩眨了眨他迷茫的，年轻的双眼。
“告诉杰姆，”吴清晨换上更加通俗，或者说，更加符合波恩认知的说法：“每到一个山谷，就去弄个大桶，倒上蜂蜜掺满水，然后，告诉所有山民：安德烈老爷请大伙儿喝蜜水！”
“噢噢，我明白了，洛斯阁下。”
“去吧。”
“洛斯哥哥，这……”安德烈反而没明白，“这和那两兄弟有什么关系呢？”
“哈哈，为什么要有什么直接关系呢……反正，山民们肯定都会记住，阿茅斯和布罗姆领着外头人过来一趟，大伙儿就喝到蜜水啦！”
“噢！”安德烈懂了：“您想的真周到，又让大家记住了他们的好，又不至于出太大的风头。”
“哈哈，那当然了！”吴清晨哈哈一笑：“真正出风头的，是我们慷慨的安德烈老爷嘛！”
“哈哈，”安德烈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要出这样的风头干什么？”
那可不一定哟，看着安德烈完全无所谓的笑脸，吴清晨保持微笑，无比感慨：
我的小安德烈……我的小兄弟，你的那罐蜂蜜，是否能帮你真正出这个“风头”，决定了整个红狐地区，整个东南区域所有山谷，阿克福德男爵领周边，乃至菲什加德堂区辐射范围内，所有当前独立及半独立小势力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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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古世界，深夜（大约十点）。
吴清晨罕见地从床铺起身，借着从各处窗户漫入的稀疏星光，没有点燃任何烛火，悄无声息地缓步走近面向小木屋的窗口。——为了不用点灯，或者说，为了尽量避免光线变化对视力的影响，沿途所有家具，下午就已经全部挪开，没有留下任何障碍。
无月的夜空星河低垂，旷野沉入墨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干草与秋寒混合的清冷气息。
整个村庄都睡着了，只剩下微风吹过荞麦茬地的沙沙轻响，和远处牲口棚中偶尔传来的反刍声。
吴清晨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隐于夜色的小木屋。
那栋建筑本来就很小，此时，浓重夜色的包裹下，远远看去，哪怕以吴清晨/洛斯此身至少1.5的视力，双眼也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极薄的纱，一时之间，眼睛瞪得再大，也只能勉强分辨出三个窗口的存在。
静静地站了好一会，终于，吴清晨双眼的瞳孔和视觉焦点，终于自动调整到了最佳状态。
于是，吴清晨也终于能够隐约观察到，对面的三个窗口，似乎有什么在隐约发光，那光极淡（甚至不能说是看到有光，而是生物瞳孔对某片区域，尤其是夜间的某片区域内，似乎存在的某种异常状态的某种敏感）。
总之，在吴清晨的眼中，对面的窗口，似乎出现了某种存在，至于它是否是“光”，是否源自物体自身，还是某种反射，抑或只是星光下的错觉，甚至可能只是凝视过久眼中泛起的幻象……
吴清晨完全无法确定。
不过，这并不重要。
吴清晨静立不动。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立了将近半个小时。
吴清晨很清楚，自己能否用真的看见了光，能否真正凭直觉确定了光的存在，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地球之上，至少有三十五亿双眼睛，正通过某种超越时空的联结，同样紧紧凝视着那三个窗口。
而他们——凭借远超中古世界想象力极限的现代科技和集体智慧——必定可以清晰观测到是否存在光源，也必定能够精确地解析得出，那光，究竟是什么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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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吴清晨预想的一样。
同一时间，地球。
吴清晨走近窗台十秒后：
全球137家顶尖观测中心的数据几乎同步确认：
1号窗口，确认存在极微弱自发光现象（信号强度属阈值范围，需依赖超高分辨率及灵敏度光学设备方可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