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很好。”普拉亚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不过……埃勒斯阁下能体会这么含蓄的措辞吗？我看他的来信……”
“所以他的信还附了个翻译。”吴清晨适时接话。
普拉亚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我就知道！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领主们私下通信，常会让书记官润色，或者干脆代笔……埃勒斯不仅亲自写信，还特意给你配翻译，倒是真看重你。”
吴清晨若有所思：“既然这样……我是不是也该随信配个翻译？”
“翻译？”普拉亚挑眉，“艾克丽村庄除了你我，还有谁能翻译这封信？”他目光扫向一旁假装认真抄写的安德烈，“你该不会指望这小子吧？”
可以出去玩吗？安德烈正在抄写的右手猛地顿住，双眼瞬间发亮。
“来，安德烈你过来，”普拉亚忍住笑，朝弟子招了招手，待到安德烈过来，普拉亚将吴清晨写的回信往他手里一塞：“你念一遍，错误少于十处，去堂区述职的时候，我就带上你一起去见识见识，要是多于十处……”普拉亚的目光望向了刚才顺手放在前排的棍子。
安德烈展开羊皮卷，才看了几行就脸色发白，愣了几秒后，安德烈猛然抬头：“我……我年纪小，不适合出远门的！”
普拉亚哼了一声：“回去坐好，继续抄吧。”
吴清晨也失笑：“放心，本来没打算派你去。”
安德烈如蒙大赦，赶紧窜回座位，低头继续抄写，笔尖都快在羊皮上戳出洞来。
吴清晨笑了笑，向普拉亚牧师接着说道：“我是想，能不能请洛哈林牧师辛苦一趟。”
听完吴清晨的提议，普拉亚眼睛一亮：“洛哈林？好主意！”
他来回踱了几步，满意点头：“我这位刚到阿克福德的同窗，正需要和男爵长子建立联系的机会。你这安排，既帮了他，又向埃勒斯阁下表明了我们派系的立场。”说到这里，普拉亚意味深长地看了吴清晨一眼：不错，知道在帮衬自己人的同时，也不忘给自己留余地。我越来越确信，你会有个光明的未来。
吴清晨腼腆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却见普拉亚的视线突然停在羊皮卷末尾，眉头渐渐皱起。
“怎么了？”吴清晨有些奇怪，“是哪里写得不妥吗？”
这不可能吧？
普拉亚拿着羊皮卷向吴清晨展开，指着整篇回信的最后一行，有关“不幸女士”的安排：“你打算把她托付给洛哈林？”
“是的。”吴清晨解释道，“塔尔玛执事说过，洛哈林牧师为人正直，又很看重前程。就算真有什么不妥，以他的家世背景，也绝不会闹出影响堂区声誉的事。再说……”吴清晨顿了顿，“那位女士能有个安稳的归宿，也算是件善事。”
“善事？”普拉亚突然笑了，拿起羊皮卷走向圣坛，“既然是善事，为什么要便宜外人？”
没等吴清晨反应过来，普拉亚已经走到圣坛旁，拿起小刮刀熟练地删减，又很快提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羊皮卷上重新撰写。
吴清晨凑近一看，只见整篇回信的最后一行被改成了：
【若那位女士暂无去处，可暂居艾克丽教堂附近的小屋。普拉亚老师离开后，这里会留下至少四名学生，正好需要一位温柔贤良、出身高贵的女士为他们照料日常饮食，并顺便教导与高贵家庭交往的相关礼仪。另：您曾提及，这位女士曾经生育过两位少爷小姐，请问他们现在是否依然健康？】
这这这……吴清晨目瞪口呆。
“洛斯，你才15岁，可能并不明白……一个延续未来的存在，对于你的人生，对于你未来的信念是何等重要……你注定了前途广大，也注定了未来肯定会落在无数人的目光中……趁着现在还呆在艾克丽村庄……趁着还没有太多人能够盯住你……”
“有些事情，该完成的时候，就得赶紧完成了。”
“老师，这这这……”
“咳……”牧师阁下重重地咳了一声，吴清晨偷眼看去，自己的老师，此刻连耳根都在发红，肯定是不可能再和自己这位弟子讨论如此禁忌的话题了。
可是，这404的剧情，只能发在公众号啊！
算了，你就这么改吧……吴清晨无奈地沉默下来。
幸好，我早就掌握了全套的伪造文书的技巧，先让您满足关怀我的心理，回家了我再慢慢改吧……
“唔……”见吴清晨不再说什么了，普拉亚牧师将手中的羊皮卷一团，塞进衣袍内襟，“那就这样，你先回去吧，洛哈林那边，我会给他也写封信帮你说明，把这个人情做到实处——正好明天让埃勒斯阁下派来的送信人一并带回去。”
我！
勒！
个！
去！
第292章 牧师的专业经济课程
吴清晨尝试取回羊皮卷。
理由是充分的：吴清晨还得回去说服威廉/莫尔。——不好意思搞错了，不是这个理由，老威廉不识字……
理由是充分的：吴清晨还得过去通知伊弗利特：将埃勒斯阁下送上门的税官职务转让给他，怎么也得出点血吧？
听到这么个理由，普拉亚立刻表示赞同，“你准备怎么谈？”
和刚才谈及“生命的延续”时的遮遮掩掩不同，谈到财物和职务交易的话题，普拉亚显得格外坦率，或者干脆可以说是毫无顾忌。
主宰的教义中，尽力争取职务从来不是什么罪过，提供帮助后收取报酬更是天经地义。
事实上，都用不着提供实际帮助，堂区的任何一个职务，竞争者获胜之后，堂区库房应该缴纳多少献金，每位执事处又应该缴纳多少献金，那都是明码标价的。
或许在主宰看来，就中古世界这文明现状，摆在明面上的卖官鬻爵，似乎反而具备一定的先进性。——既然每个任职者都会想方设法中饱私囊，不如预先收取合理的费用。——所谓合理，就是经过长期博弈后，每个职务逐渐形成的双方都能接受的市场价。
长久熏染，各地领主也纷纷效仿教会这套做法，有的东施效颦，有的似模似样。当然，推广过程中闹出的笑话也不少：某些目光短浅、贪婪成性的领主定价过高，导致无人应征，最后顺手就从疑似富裕的家臣中抓人充数；某些虚怀纳谏、慷慨大方的领主随意降低价格，久而久之，库房逐渐空虚到老鼠拖家带口逃荒。
吴清晨自然了解职务金现象的存在。——每一轮天象周期，吴清晨吃早餐的时间预算都在30-45分钟，足够情报组为吴清晨提供从文化习俗到权力架构，从经济体系到人际关系，从历史沿革到近期动态的全面简报。
不过，了解情报是一回事，具体的操作手法……吴清晨还真没什么准备：区区一名村庄管事的资产，地球方面自然不会太过在乎，也没有宝贵的时间预算浪费于这点小细节。
吴清晨只得到了一条仅仅两句话的建议。
“应该要什么，我不是很懂，”吴清晨直接转述参谋团的建议：“不过，伊弗利特阁下，应该比较清楚。”
【第一条：具体报酬，让伊弗利特自己提。】
普拉亚微微一笑，“是吗？如果伊弗利特阁下说他也不是很清楚呢？”
“他会清楚的，伊弗利特阁下是位很聪明的阁下，应该不会让人失望……尤其是不会让自己失望。”
【第二条，伊弗利特是个很识趣的人，应该不会让大家失望——尤其是不会让自己后悔。】
“哈哈，”普拉亚哈哈起来：“确实，伊弗利特阁下是位聪明人……哈哈，确实很聪明的办法。”
笑了一会儿，普拉亚收敛神色，正色道：“不过……洛斯，这个办法虽然能让伊弗利特拿出让你满意的东西，但绝不会是你真正能得到的全部。——越是聪明人，越会想办法给自己多留一点。”
“嗯？”吴清晨一时没明白。
“想想看，伊弗利特拿出什么，你会觉得满意？”
“份地吧，”吴清晨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就是村庄西边从三棵大树到山谷口的那片份地。”
按照阿克福德领的惯例，村庄里从第一等的管事，到第二等的庄头、书记官，再到第三等的送信人、养狗人等杂役，从上任的那一刻开始，就会得到一片职务份地，充当任职期间的薪水，平时由自己的家属照料，农忙时由管事安排农奴协作。
既然是职务份地，自然与职务绑定。卸任或职务变动时，这些份地就会被收回，留给继任者使用。
除去被剥夺职务的倒霉蛋，普通职务变动用不着担心份地的事儿，就拿伊弗利特来说：从艾克丽村庄的管事职务离职，到达城堡北面的三个村庄任职，马上就可以享受税官那份职务份地供养。
既然如此，伊弗利特哪来的份地送给吴清晨？
所谓村庄西边从三棵大树到山谷口的那片份地，又是怎么回事？
那当然是伊弗利特在艾克丽村庄勤勤恳恳奉献的这十几年间，积累了大量仁德，部分村民和村庄所属的农奴们受其感召，深感无以为报，不约而同地将原本无所事事的休憩时间，无关紧要的吃糊糊时间，无可无不可的造小孩时间通通贡献出来，帮助伊弗利特阁下开垦出来的连片份地。
唔，在此期间，书记官同样深感召，只要一想到这众志成城的场面就热泪盈眶，双眼模糊到完全没法将它登记到艾克丽村庄的土地清单上。
普拉亚当然很清楚艾克丽村庄的这点小猫腻，“这是应该的，那么大一片份地，没了艾克丽管事的名头，伊弗利特根本没法找到足够的人手伺候……还有呢？”
还有么？吴清晨认真想了想。
噢，对了！
“还有……省下来的献金。”
说白了是贿选预算。
税官职务是男爵长子为了交好自己才提供的，自己在信件中如此力荐，伊弗利特成功升任的可能性非常大，光这一点，就不知道能帮伊弗利特省多少开销……
“这也是应该的。”普拉亚稍觉欣慰地点点头，“还有呢？”
还是太便宜了么？
吴清晨细细思考，这家伙还有什么呢？
唔，有了！
“还有荞麦，”吴清晨奇怪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伊弗利特阁下的荞麦，根本没法搬去城堡。”
吴清晨嘴里说着荞麦，心里却是想到了村庄西边从三棵大树到山谷口的那片区域，除了份地，近十几年间，那里还陆续建起来好几栋木屋……这等规模的荞麦，想来伊弗利特既没法搬，也不敢搬。
艾克丽村庄接下来的好几个计划，都需要用到大量人力，存粮自然是越多越好。
“是的，这也是肯定要留下的。”普拉亚如此表示，同时第三次追问：“还有呢？”
还……还有？吴清晨这下是真想不出来了。
这才到哪呢？普拉亚叹口气，怜惜地看了吴清晨一眼……唉，很快就要离开艾克丽村庄了，还有这么多重要的知识，没来得及教导这位最重要的弟子啊。
又叹了口气，普拉亚吩咐安德烈去教堂后面，从自己的住所取来蜡板，开始给伊弗利特拉清单。
首先是农奴。
管事老爷名下有七八个农奴，按他往日的说法，都是些“可怜人”：附近其他领地逃到山里，被管事老爷好心收留的可怜人；路过艾克丽村庄时莫名其妙“迷路”，然后就再也认不清方向的可怜人；阿克福德堡半夜送过来，据说是莫名其妙咬掉了自己的舌头，被领地施救后，心甘情愿来到艾克丽村庄回报仁德可怜人，等等……
这些说辞，往日里，普拉亚既不屑查证，又懒得深究。
不过，根据牧师老爷的经验，他可以确定：这些所谓可怜人，被关在艾克丽村庄还好，一旦出现在阿克福德堡的区域，绝对会让伊弗利特吃不了兜着走。
噢噢，人力资源，是的，这确实得收下。
吴清晨低头受教。
这倒不是吴清晨粗心，现代社会二十几年的教育，吴清晨实在没法一下子就形成人类自身就是一种财产的条件反射。
接下来是管事住所。
普拉亚开始列第二项。
这也行吗？吴清晨表示惊讶：和管事份地一样，管事现在的住所，不也是职务住所么？那几间木屋，是要留给下任管事的吧？
嘿，这你就不清楚了吧？普拉亚阁下耐心教导，管事应该有一栋职务住所，这没错，十几年前，刚刚来到艾克丽村庄的时候，伊弗利特得到的就是这栋住所，这也没错。
可是，这十几年下来，伊弗利特翻修了多少次啊！新盖的屋顶，加固的墙壁，他自己住的木屋，连地板都铺起来了！还能和原来的破烂货一样吗？
下一任管事何德何能，下车伊始就能享受这么高级的待遇？
那……下任管事来了住哪？吴清晨问道。
这就太简单了，普拉亚胸有成竹，你不是有好几十名农奴么，教堂这边的人手也可以给你帮忙，趁着这段时间，修几栋木屋能有什么难度？你要是过意不去，大不了给他建得宽敞点好了……反正这也是惯例了，据说伊弗利特阁下刚到的时候，好几栋木屋顶上的蒲草都没来得及晾干。
那……好吧。
吴清晨再次低头受教，虽然不知道自己要了那几间管事住所能有啥用——吴清晨是绝对一步都不会踏入那种生化巢穴的——不过既然是惯例，吴清晨觉得还是照例遵循比较好。
接下来是【家人】。
普拉亚在【农奴】，【住所】的下方写下这个有点惊悚的词汇，在吴清晨震惊的目光中侃侃而谈：同样是根据惯例，伊弗利特去城堡北面的三个村庄做税官的话，前半年，甚至前两年，应该都只会带他的长子——最多加上次子同行帮手。
嗯，吴清晨表示了解，中古世界的下层统治阶级，前往他地任职，在完全熟悉情况之前，确实一般都是如此行事。
那么……普拉亚阁下的教导重点来了：这短则半年，长达两年的时间，伊弗利特的另外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伊弗利特的妻子，伊弗利特妻子的女仆（谁都知道那其实是伊弗利特阁下的情人）就暂时没有主人了啊！
这这这……这也是要上缴……要没收的吗？
第293章 诅咒之印
大约是因为吴清晨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最终这些工作还是被始终放心不下的普拉亚直接接手了。
半小时后，吴清晨完整地观摩了一场中古世界风格的，有关“职务”与“财物”的商务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