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仓库官，还有布洛涅的管事，就是这两个。”伊弗利特瞧了瞧吴清晨指着的位置，前者的名字出现了四次，后者的名字出现了五次。——远超其他同僚。
“您知道原因吗？……比如说，仓库官？”
“这……”伊弗利特还真有点迷糊：“我和仓库官很少打交道，事实上，除了城堡仓库的活儿，他和任何人都很少打交道。”
从伊弗利特吐出的内容和脸上的迷茫，吴清晨得到了两条信息，这是个平时很谨慎的家伙，且伊弗利特自问没有和对方积累过多少仇怨。
那么问题来了，这家伙怎么会突然冒出头来？
“肯定是为了税务官的位置！”伊弗利特的长子气愤地说道：“这群城堡里的家伙就是这样，任何好东西，哪怕是长了十双脚呢，只要稍微露个头，不小心被他们那双只进不出的眼睛看到，那就全完啦，指定逃不掉啦。”
“胡说，”吴清晨还没开口，伊弗利特已经偏头呵斥：“仓库官更喜欢收税？到处跑两三个月，千辛万苦终于把东西都收好了，最后交回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坐着等的仓库？”
是啊，这确实不太可能吧？
到了现在，有关男爵领的权利架构，吴清晨已经有了比较清晰的认知。
男爵一家就不用说了，接下来便是阿克福德领总管，阿克福德领卫队长这两位文武首席。
再接下来，就是农事官、林事官、马事官这样的核心领域负责人。
然后便是侍从头目、大庄头、传令官等二线臣僚，仓库主管就在其中。
当然了，税务官也挺重要，尤其是和城堡距离不到一天的平原区，关系到整整三个村庄资源征收的税务官，努力挤一挤，大约也能同样钻进新二线，但怎么也不可能和仓库官这样的老牌二线相比。
“仓库官当然不会自己去收税……可是，仓库官也是有儿子的。”伊弗利特的长子嘟囔着说道。
这就更不可能了！
疑似存在超自然力量，高阶层文明的介入，中古世界的社会结构并非完全的封建世袭，阶层确实基本继承，职位却明显不是完全的父死子继，依然存在一定的换岗流转。
不过，再怎么流转，也灵活不到长子所说的状态。
父亲仓库官，儿子税务官，阿克福德男爵的脑子得被门夹到什么程度，才会考虑这么牛逼的配置。
吴清晨摇了摇头，认真思索了半分钟左右，“伊弗利特阁下，您知道仓库官为男爵阁下看守仓库有多久了吗？”
“看守仓库有多久了？”伊弗利特皱着眉头，一边回忆，一边思索小洛斯为什么忽然关心这种问题。
“唔，我想一想……”和大多数中古世界的人一样，伊弗利特没有记忆详细年龄，具体年月之类的习惯和需求，只能根据模糊的记忆作出基本判断：“……我想到了！仓库官换成他的时候，正好下雪了，那也是小拉恩第二次见到雪……这样的话……”伊弗利特抬起头，望着两三百米外，正跟在母亲身后，双手抱着几颗空心菜，困难地亦步亦趋的小女儿：“应该快到两个手掌了。”
真快啊，一不小心，两个巴掌就快过去了……当年的小不点，现在已经这么高了。
等一下！一道闪电忽地从伊弗利特的头顶划过。
一不小心，两个巴掌的时间……就快过去了？！
伊弗利特猛然回头，终于意识到了洛斯这个问题的意味。
看守仓库这么关键的位置，已经快两个巴掌了……仓库官阁下，这是意识到危险了啊。
这种天天白天假装喝糊糊，半夜偷偷爬起来吃面粉的职位，已经呆了快两个巴掌了，还不赶紧把位置让出来的话，嫉恨的目光，几乎可以直接刺死全家了啊。
“难怪了……”伊弗利特喃喃道：“难怪仓库官会突然冒了出来……我早该想到了，成为仓库官的时候，他的父亲还是堂区西格尔执事最亲近的侍从，上一个巴掌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回归了主宰的怀抱，现在这个巴掌，西格尔执事也回归了……难怪了难怪了……”
“不一定的。”吴清晨又摇了摇头：“您知道仓库官是什么年纪了吗？”
阿克福德城堡的宴会上，吴清晨其实见过仓库官一面，不过当时在场的人数太多，食品安全的压力更大，吴清晨已经很是努力，却也只记住七八个最重要的人物情报，剩下的闲杂鱼等，吴清晨只能保证自己的视线曾经在对方的面孔上一扫而过，接下来的活儿，全部交给了地球。
“和我差不多吧……”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伊弗利特又一次回忆：“……唔，我想一想……有了，我还只需要捡豆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耙土了……应该是比我先出生一两年。”
伊弗利特，37-39岁，胃病，口腔疾病，消化道疾病，脚气病，风湿，骨质疏松，营养不良……
吴清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参谋团提供的伊弗利特身体状态档，吴清晨并没有刻意关注伊弗利特的档案，只不过，几乎每一位中古世界的个体，只要是阶层相近，年龄相近，健康档就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只比您先出生一两年的话……”吴清晨缓缓说道：“税务官的职位，对这位阁下来说，可能也不是特别合适吧？”
是哦，不出意外的话，仓库官应该还能继续生存两个巴掌以上，没有了保护者的前提下，从一个天天夜晚面粉吃到吐的位置，换到一个天天面粉吃到撑的位置……这就太不符合跑路的原则了！仓库官是这么不谨慎的人吗？明显不是啊！
“那……那……”那到底是什么情况？伊弗利特深深迷糊。
“有没有可能，仓库官阁下是在为别人帮忙。”吴清晨说道。
帮忙？对哦！……伊弗利特反应过来，仓库官先帮某人得到税务官的职位，某人再帮助仓库官获取某个安全的职位，或者干脆就是某人原来的职位。——没错，这样的话，仓库官的家庭阶层确实一口气降低了大半，可庇护者都已经去陪伴主宰了，这样至少能让自己，以及自己的家庭，混个后半生的安稳。
不过，仓库官这是为了帮谁呢？
“布洛涅的管事？”伊弗利特刚说完就直接摇头，“我还很小的时候……很小很小，甚至根本不需要干任何活儿的时候，就记得我父亲经常在家里骂他了……这个老家伙，说不定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了，根本不可能成为男爵阁下盯住三个村庄的眼睛。”
“他的儿子呢？”吴清晨问道。
“老家伙的长子，在我还没到艾克丽村庄的时候，就和他的母亲，在同一个下雪的年头，一起遭了鼻水科，没能熬到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的次子，也在没过一个巴掌的年月，被山里头套着皮甲，拎着长剑的盗贼，在望烟山从背后偷偷给刺死了。——大伙都说，应该是契尔拉子爵家里头。至于他的小儿子……想一想的话，应该和他差不多吧。”
吴清晨看到，说到这儿的时候，伊弗利特指了指自己的长子。——吴清晨明白，这个意思就是，就这个年龄的话，显然不可能被任命为直辖领三个核心村庄的税务官。
不过，这并不影响已经被培训了好几轮吴清晨进行情报分析：“也就是说，布洛涅的管事，现在还没有任何一个儿子，能够有幸为男爵阁下服务？”
“……是的，不过，怎么也不可能立刻成为税务官。”
“如果……布洛涅的管事成为税务官呢？”吴清晨问道。
“这个老家伙，已经没有了这样的力气啦。”
“如果，老家伙成为眼睛，小儿子充当双脚呢？”
“这……”伊弗利特噎了一下，老家伙当然有这个经验和资源，男爵阁下也肯定巴不得多一双这样的眼睛。
可是……
“……这也不能保证老家伙的小儿子，一两个巴掌的时间，就能成为真正的税务官……更何况，老家伙说不定今年下雪的时候，就忍不住回归主宰的怀抱，何必耽搁自己的儿子，还有这么多人的时间呢？”
“对啊。”吴清晨点点头，“就是这样。”
“什么？”伊弗利特没听明白。
“就是这样，”吴清晨幽幽说道：“何必耽误这么多时间……如果别人也是这么想的呢？”
“什么？”
“有没有可能……布洛涅的管事，也是在为别人帮忙呢？”
啊？伊弗利特头顶，又一道闪电划过……
不管怎么样，你们自己去想办法，反正得给我的小儿子安排个好位置，那我就不占你们的位置了……
否则，我别的本事没有，横竖恶心你们最后几年。
“你……”
伊弗利特深深地看着面前的洛斯/莫尔。
这号称三个巴掌……实际两个巴掌稍稍出头的小家伙……
识别草药，这不算什么，村庄里那么多植物，运气也好，细心也好，总有机会发现某些动物受伤后经常出现的区域。
获得牧师的欢心，这也不算什么，普拉亚阁下在艾克丽村庄这么多年，总有长相讨喜，家庭有那么点渊源，或是某个时刻某次圣餐，触动到牧师的心神，同样曾经获得过牧师关注。
从草药和耕牛的反应，总结出治愈耕牛伤病的方法，这也不算……唔，这就确实很厉害了，充分说明了这位小阁下锐利的目光，精巧的思维，以及缜密的实践能力。
发现蜂窝，移植蜂窝就、更了不起……这前所未有的创举，立刻改变了整个艾克丽村庄所有阶层的境遇。
只不过，以上的种种，仔细揣摩起来，其实都能够归结到聪明才智和细致入微的范畴。
直到这个时刻，直到吴清晨被通知，隐藏指数可以降低一个级别的时候，伊弗利特才终于意识到：
原来，对于人心、官僚、权势、交换等等人情世故的把握，眼前这位不超过三个巴掌的小孩，比自己这个养育了五个小孩——其中有四个的年岁，都肯定超过小洛斯——的半老家伙，居然同样远远超过了自己。
第282章 不输给移蜂窝的传家宝
对自己恶意最大的仓库官，以及布洛涅的管事，居然都很有可能是在为别人帮忙。
分析出这么个的结果，伊弗利特意兴阑珊：“洛斯阁下，很感谢您愿意帮忙……可是……要不……”
伊弗利特吞吐半天，吴清晨善解人意地接口：“伊弗利特阁下，您不需要为难什么……我比艾克丽的任何一位村民都更清楚，您的宽容令人钦佩。”
“这个……”这话说得，伊弗利特禁不住抬头看了吴清晨一眼。
“您知道的，两个多月前，我去了一次城堡，又去了一次堂区，”地球为吴清晨设计的个人形象，当然不可能含嘲讽元素，吴清晨语气低沉：“在路上，我经过了许许多多的村庄，这些村庄，有的地头比艾克丽平坦，有的土地比艾克丽肥沃，有的水源比艾克丽方便……可是，不管多平坦多肥沃多方便，那些村庄的村民，没有一个能像艾克丽一样，从这个祈祷日到又一个祈祷日之间，脸上总有机会出现那么几次笑脸。”
那是因为艾克丽村庄只经历了三代男爵，村民们还没有形成彻底的敬畏。
那是因为艾克丽村庄道路崎岖，历来就是造反……弃暗投明的高发区域。
那是因为艾克丽村庄有太多的自由民，都是追随当时的男爵来到这里的士兵，以及当时弃暗投明的那群人的后代。
那是因为艾克丽村庄的教堂，同样参与了当时的战争，同样将力量一直延续至今，并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过争夺村民们的支持。
那是因为艾克丽村庄有了你，有了治疗耕牛的办法，有了让大家的木碗里都多出几口糊糊的蜂窝。
伊弗利特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说，可是，看着洛斯脸上满满的诚恳，一阵阵委屈涌上了伊弗利特的心头。
是啊！艾克丽村庄是多么危险的地方啊！
春天得盯住谁家没有了播种的种子，得从仓库里赶紧借一点给他们，免得他们全家跑进森林。
夏天得盯住哪家男人晒出了大大火病，得赶紧找周围的邻居帮忙干点活，免得男人死了全家跑进森林。
秋天得盯着谁家有人偷偷消失，得赶紧把他全家围起来仔细盘问，免得哪天夜里就冒出一大群盗贼。
冬天更是得任何时刻都和儿子们轮流警惕：山里的冬天更难熬，比艾克丽村庄更偏远的地方，那些仅仅占据一两个山谷的指头型小野村，更是有着多如牛毛的，随时准备找个好地方“借”点粮食的“骑士”们。
这么多年来，自己哪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地为男爵阁下干活——当然了，最主要的是生怕自己哪天胸口就长出个粪叉——可男爵阁下交代下来的活儿，自己真的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从自己过来之后，艾克丽村庄就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次超过二十号农奴的乱子。
就连城堡其实并不是特别指望的税收，自己也年复一年，尽心竭力地催了上去……好吧，至少催了一半上去。
熬了这么多年，积攒了这么多资历，又有着治牛、蜂窝、增加铁质农具库存等重大功绩，好不容易有个升职的想法，居然被那么多人联手拦着！
不要说这些功绩是捡来的，没有自己好几次帮洛斯说话，洛斯能这么顺利地成为阁下？这么快就就做出这么多好东西？
唔……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阁下，伊弗利特稍稍心虚：好吧好吧，这位阁下又聪明又沉稳又狡猾，或许确实不缺自己这点关照。——可他的父亲呢？他的兄长呢？他父亲的邻居们呢？不是自己年复一年的精心照料，现在有没有洛斯阁下这个人还说不准呢！
伊弗利特越想越委屈，我就想回到城堡附近，想着每天都能够有那么一会稍稍闭上眼睛，想着每年冬天不需要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都时刻得有一个儿子坐在椅子上不准睡觉，为什么你们就要为难我呢？
可是，伊弗利特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深深地叹口气：“谢谢你，也谢谢你说的话……洛斯，我不能让你，还有你的老师为难。”
无论仓库官，还是布洛涅的管事，单独拎出来一个，就都已经不是伊弗利特愿意对抗的对象，现在分析出这么个结果……能够让这两个家伙帮忙的人，伊弗利特真的一点都不愿意冒险。
“好吧，”吴清晨点点头：“我知道您的为难……那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这还能怎么办？伊弗利特双手一摊。
“什么都不做？”
伊弗利特又叹了口气。
“这可不行，”吴清晨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这样的话，您可能会很危险。”
“什么？”伊弗利特不明白了。
“有人向男爵夫人陷害您偷面粉，又有人向总管阁下陷害您偷偷安排蜂窝农奴，还有人向您的兄长说了那么多险恶的故事……您想一想，那些人会不会想到，您的兄长一定会告诉您这个消息。”
“那当然了。”这个，伊弗利特还是明白的。
“然后，您准备什么都不做！”吴清晨声音抬高。
“这么多人……我做不了什么。”
“做不了什么，和什么都不做是不一样的……什么都不做的话，您可以再想一想，他们会怎么猜？”
“怎么猜？”
“他们会怎么猜，我不清楚……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尽可能地继续努力，否则，这么严重的事，这位阁下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这位阁下是不是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其实已经偷偷派儿子们溜回城堡，等待机会找男爵阁下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