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的衣袍没有丝毫污垢，这还是不算什么……吧？不管怎么说，哈维阁下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干净的衣物了，至少，阿克福德男爵的衣袍，同样每天都干干净净。——虽然城堡里至少有三名仆从专门负责清洗事务。
眼角也干干净净。
耳朵下面也干干净净。
下巴下方也干干净净。
手肘后面也干干净净。
就连十个手指头都干干净净！大家都是老爷，不用去干农活，手指头干净点很正常，但为了彻底干干净净，将十个指头的指甲都精心贴边削除，这有点夸张了吧？
小家伙的牙齿也干干净净，这就过分了啊！
——这是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花上十个面包的时间，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将自己清洗一遍？
——这得有多闲，才能连牙齿都洗一遍？这都不是过分，这已经是病态了啊！
最最最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小家伙，居然连头发都干干净净！众所周知，头发这种东西，不管怎么清洗，也不管清洗多少次，永远不可能洗掉上面的油腻，最多巡视半个村子的时间，就会重新粘成一撮一撮，一缕一缕，一团一团。
这个小家伙还真就不同了！他的头发，居然就像刚出生一两个月的婴儿一样清爽，微风吹过的时候，甚至能自然地随风飘荡！
无论心中如何不以为然，哈维阁下不得不承认的是，当这么一个彻底干净的小家伙，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确实令人眼前一亮，连带着整个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哈维骑士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普拉亚会这么喜爱这个私生子。
“哈维阁下。”走进门，小洛斯深深鞠躬。
仅仅一个动作，哈维骑士立刻好感更深。
完全不同于自己在领地教堂，或是男爵领其他教堂见到那群小修士时，那些小家伙们鞠躬时明显的敷衍，也完全不同于在自己领地，男爵领地，乃至刚刚到达的艾克丽村庄的领民们鞠躬时的那种麻木、畏惧、艳羡……甚至偶尔还有没怎么遮掩好的仇视。
小洛斯鞠躬的时候，无论姿势，神态，表情，还是鞠躬时的速度、幅度，以及角度，都完美体现了这个动作的本意：
真正的尊意。
可能是继承了普拉亚的性格吧，真正交流的时候，小洛斯也特别好说话。
“您是说，有两位自由民，希望能够在艾克丽村庄过上几年，等到长大了，再回到您的村庄？”
哈维骑士：“嗯，是这样。”
“这两位自由民，现在多大？”
哈维骑士：“十来岁吧……和你……比你小一点。”
洛斯微微皱眉：“他们分别多高？”
哈维骑士：“比你矮一点。”
洛斯继续皱眉：“矮一点是矮多少？”
哈维骑士疑惑：“唔……高一点的那个，大约到你的鼻子，矮一点的那个，大约到你的脖子……怎么了？”
洛斯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块木板，一边听一边用同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木炭记录，同时回答：“教会在村庄的东面，西面，北面都有公地，东面的公地耕种起来比较轻松，但是要经过三座木桥，其中有一段中水，任何人都必须从桥上经过。
另外两段小水，村民们经常直接涉水，免得绕路——不过您说的这两位自由民的个头，夏天和秋天的时候肯定过不去，东面的教会公地，应该不太适合他们。”
“哦哦。”哈维骑士明白了：“你说的对。”
“他们熟悉耕牛吗？”洛斯继续问道。
“这个，”哈维骑士回忆：“好像……熟悉？”
“嗯？”这回是洛斯有点疑惑了。
“以前日子还行的时候，他们的父亲每年都会借用村庄的耕牛。”哈维骑士惊讶：“怎么？艾克丽村庄准备给他们借用耕牛？——仅仅借住几年的小家伙？”
哈维骑士的惊讶很正常。
使用教会的公地，养活其他村庄的自由民已经是很给面子了，继续借用艾克丽村庄的耕牛——哈维骑士很有自知之明，并不觉得自己的脸有这么大。
“呵呵，也不是完全不行，不过暂时先不聊这个吧，”洛斯笑了笑，“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熟悉耕牛的话，村庄西面，有一片正好结束休耕的教会公地，它的旁边有一整片还在继续休耕的公地，村庄的耕牛最近经常在那边放养，合适的话，他们平时耕种的时候，正好可以顺带照看那边的耕牛。——我去找管事说说，做好这个活儿，管事应该可以每个月给他们几兜豆子。”
“哦哦。”哈维阁下再一次明白了，同时有点惊叹：“你想的很周到。”
“他们会爬树吗？”
这又算什么问题？？？哈维骑士满脸问号。
“爬的好的话，西面马上结束休耕的公地旁边有个小山坡，每天教堂中午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可以爬到最高的那颗树上面，看看点烟山那边的情况，晚上经过教堂的时候，和安德烈说一声。——教堂也可以每个月给他们几兜豆子。”
哦哦，原来是兼职消息传递员。
哈维骑士明白了，同时也不明白了：这小家伙长了几个脑袋？这也盘算得太细致了吧！
“他们平时容易迷路吗？”
？？？
这下，哈维骑士是彻底不明白了。
既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个，更不明白两个小家伙到底容不容易迷路。
很快，小葛林和小欧西斯也被带过来了。
在送信人安特的翻译下，小葛林和小欧西斯自己回答洛斯的问题。
——你们平时容易迷路吗？
——不太容易迷路。
于是，小葛林和小欧西斯又获得了晚上回家时，顺便去今年被恩准捡拾枯枝的树林中，多收集两捆燃料，回家的时候顺便交给木匠手艺人家。——木匠手艺人一家六口都正值壮年，一天到晚都在自家份地，以及教会租种的公地中忙活，平时烦透了这点小事，这个活儿，应该也可以给小葛林和小欧西斯每个月多得到几口豆子。
——你们对颜色能分辨清楚吗？
这是个顺便帮洛斯收集药草的活儿。
——早上的时候，你们睡的沉吗？
这是个帮忙照料小孩的活儿。
——你们半夜起来撒尿的次数多吗？
这是个帮忙夜间照料牲畜活儿，同时决定小葛林和小欧西斯这几年最合适的借住地点。
——你们……
——你们……
哈维骑士算是彻底理解，为什么普拉亚会这么喜爱这个私生子了！
随着一个个问题，洛斯的右手逐渐沾上了木炭的黑痕，哈维骑士却觉得，那只削掉了所有指甲的小小手臂，比刚才彻底干净的时候更加耀眼。
同时，随着一个个问题深入，哈维阁下渐渐感觉，如果早点听到这番对答，实际上，小葛林和小欧西斯，根本不至于在自己的村子里走到绝境这一步。
村民们总是说自己是位心善的老爷，自己也总是以此自得。
直到此刻，哈维阁下明白了，什么才叫真正的心善。
不，这样说并不准确。——至少并不完全准确。
应该说，此时此刻，洛斯的询问，正在向自己演示着：
什么才叫真正的老爷。
真正称职的老爷。
为什么这个小家伙，不是我的私生子！！！
第274章 抽豆子？不如抽刀子？！
小葛林和小欧西斯的事情，比哈维阁下预料中的时间多花了好几倍。
不过还好，接下来有关从哈维阁下的村庄，派人到艾克丽村庄学习治疗耕牛的技术，洛斯依然很好说话。
派几个人？走什么路线？年龄多大？晚上能不能看清路？性情是否急躁？安排在中水旁边的宿舍……咳，安排在中水旁边，和其他村庄的学徒们一起住，是否合适？
等等等等……
和之前询问葛林和欧西斯的时候一样，这一连串问题，与其说是洛斯向哈维阁下询问，还不如说是潜移默化间，让哈维阁下心中，自然而然地生成治疗耕牛的学徒选拔标准：
学徒的数量应该在两到三人之间，到了语言不通的外村，可以互相扶持，互相学习；
学徒的年龄应该在12岁到15岁之间，太小了很难熬过“外村病”，太大了又很难融入学徒圈子；
学徒的个头应该稍微高一点，毕竟是大牲畜，够都够不着，还谈什么照料？
学徒的……
学徒的……
学徒最好多准备点衣物，艾克丽的冬天比较冷，安排给学徒们居住的木屋目前在河边，别到时候冻出毛病；
学徒的性情最好比较沉闷，经高级专家普拉亚代牧认证，经初等专家洛斯实践，大部分牲畜，尤其是受伤后的牲畜，更加亲近此类性情的人类。
哈维骑士想到的这些，其中大多数内容，比如说前三条，确实是相当重要的客观基础，对学徒们在艾克丽村庄的学习、生活，乃至生存都至关重要。
但其中也有某些内容，有些是假装客观的萝卜坑限制，有些干脆是直接伪造的针对性否决。
比如倒数第二条，学徒们最好多准备点衣物，以渡过艾克丽村庄比较冷的冬天。
这条建议科学吗？当然科学？
为什么说它是萝卜坑？艾克丽村庄也好，哈维阁下的村庄的也好，或者说，整个阿克福德领，整个中古世界，能够为远行的儿子们“多准备点衣物”的家庭，必然是自由民家庭，而且大概率是生存状态相对优越的手艺人家庭。
——仅此一条，就将哈维阁下的学徒选择范围，限定于自由民至手艺人家庭之间。
又比如最后一条，学徒的性情最好比较沉闷，这样更容易被受伤的大牲畜亲近。
这条建议科学吗？地球专家团非常肯定地表示：这是彻底的伪科学。这条直接伪造的建议，专门为各村庄食物链顶端的手艺人家庭，尤其是各村庄原牛倌家庭量身定制。
看看艾克丽村庄原来的牛倌家庭就知道了，绝大多数情况下，顶层手艺人家庭出身的小孩，绝大多数时候，肯定比村庄中其他家庭出身的小孩更加自信，更加外向。——更加容易被普亚拉和洛斯的双重权威所否决。
说白了，除了最先到达艾克丽村庄的几名学徒，由于需要为洛斯承担原来的牛倌工作，所以某几个村庄的牛倌家庭获得了机会之外，接下来的学徒，吴清晨，或者说，吴清晨身后的参谋团队，已经将选拔范围，限定在宽裕自由民之上，顶层手艺人之下的空间。
这个范围的意义何在？
如果仅仅从技术方向的角度考虑，无论普通自由民，还是原本就位居村庄食物链顶端的小孩，从艾克丽村庄学习到治疗耕牛的技术，回村之后都是一样的造福父老乡亲。——基本没什么差别。
但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考虑：
对于原本就是顶层手艺人家庭，甚至原本就是牛倌继承人出身的学徒而言，从艾克丽村庄学会了治疗耕牛的技术，回村之后，无非是在本来就很优越的生存状态上，增加一点点讨好老爷的资本——为了这一点点收获，甚至不得不经历危险的长途跋涉，艰苦的外村岁月。
当然了，地球参谋团肯定可以设置种种引导，想方设法化解其中的怨恨，强化其中的感恩。
然而，何必莫名其妙地增加工作量和风险？
对于原本自由民家庭，或是普通手艺人家庭出身的学徒来说，一段长途跋涉，一段他乡经历之后，获得的收益，是下至村民必须小心应付，上至领主肯定特别关注，仅次于管事的村庄核心地位，在阶级固化已经深刻到骨子里面的中古世界，对这些学徒来说，这样的恩惠，足以让学徒家庭，以及这些家庭所有的社会关系，记住整整一辈子。——点点滴滴间，缓缓增加吴清晨对各学徒所在村庄的影响力。
最后从社会学的角度考虑，治疗耕牛的技术，天然和牛倌家庭的立身之基冲突，学成之后的学徒返乡，或早或晚，必然会和牛倌家庭发生冲突，面对这些对中古世界民众而言，掌握着丰厚资源的顶端实力，必须是原本就特别优渥自由民家庭，或是普通手艺人阶层，才能在原有的家庭力量，相关的家庭关系，以及治疗耕牛这项领主肯定会特别关注的技术加持下，自我保护乃至发起反击。——这无疑又会让学徒家庭，以及其家庭关系，进一步倒向吴清晨，以及吴清晨身后的地球。
十几分钟左右，安排好学习治疗耕牛的学徒事宜，哈维阁下谈到了最后一项前来艾克丽村庄的事务：
蜂窝。
最后一项事务，洛斯的回应同样特别好说话。
“好的，我明白了，阁下。老师已经同意，我肯定立刻安排。”说到立刻，洛斯立刻朝着普拉亚的方向深深鞠躬：“艾克丽村庄，现在已经有十几个掌握了移植蜂窝方法的农奴，过几天，请哈维阁下自己挑选。”
“过几天？”哈维阁下微微皱眉。
“很抱歉，”洛斯连忙解释：“首先，前段时间，村子里又忙又乱，村子里还有些地方，就是那些边边角角，还没来得及移植蜂窝。”
“哦哦。”哈维阁下点点头，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