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急如律令 第4节

  注意力再度集中,他又一遍遍的念,念得越来越熟,字句都已模糊,倒有了像老实爹一样,身上仿佛裹着层雷音似的感觉。

  又或许,自己本来就知道全文,所以效果比老实爹当初念的还好?

  直到外面日头渐渐偏西了,院子里那个叫瘪五的男人,一壶水早就喝干,也不敢唤韩平来添。

  心里虽然着急,听着屋里传来晦涩难懂、分辨不清是什么的咒声,暗自揣思着:都说东乡村这韩家世代供着恶鬼,拿子孙喂养,凶横得很,不是啥好人家。

  但就我媳妇身上得的那疯病,怕也只有这样的邪门人家才能治吧?

  “走吧!”

  便这么等着,直到天都已经黑透了,韩平才从屋里走了出来,收拾好了东西,与瘪五一前一后骑了车子往七里铺子赶去。

  两个村子倒不远,但乡间多是土路,坑坑洼洼,车链子还晃掉了一回,十二里的路骑了四十分钟,等好不容易晃晃悠悠赶到了七里铺子,已黑透了。

  远远就见瘪五家院墙外面,聚集了几个好事的,侧了耳朵听着,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仿佛里面有人唱戏似的。

  一见瘪五回来都躲开了,也有躲避不及的,有些不好意思,便转成关心的模样,偷偷跟瘪五说:“老五,你可得好好瞧瞧,你媳妇今天又在院子里闹动静了……”

  瘪五也有些不耐烦,道:“这不是请了东乡村的小叔爷过来吗?”

  “是是是,听说过的……”

  围观的人散去,又不肯散得太远,只是远远的瞅着,嘴里说着好话,看韩平的眼神多少透着点怀疑。

  乡下扬名的仙姑神汉不少,但这么年轻的,那是真的没有见过啊……

  虽然东乡村的老韩家这手本事,是祖上传来的,但这么白白净净一小伙,有这能耐?

  韩平锁好了车子,向瘪五道:“开门吧,进去瞧瞧。”

  瘪五开门的时候,手有点哆嗦。

  木门推开的一刻,里面仿佛有一股子冷风吹了出来。四下里围观的邻居,都不约而同离得更远了几步,但脖子却又伸得更长。

  一只趴在了路边瞌睡的狗,猛地惊醒,冲着瘪五家汪汪叫了几声,夹着尾巴跑开了。

  韩平推开瘪五,抬步走进院子里。

  院子是常见的农家小院,东西有些杂乱,东边是柴垛,西边有鸡笼,猪圈,零散的养了几只羊,还有一头牛拴在了西南角,猪在圈里嗷嗷的叫,两只前蹄搭在了栅栏上。

  屋里没有开灯,光线已经暗了,只依稀分辨出有个女人的身影,就在靠门边的位置坐着。

  “呀,是东乡村老韩将军家的小叔爷来了呀,孩子,快叫太爷。”

  见了人进来,那屋子里的身影抬起了头,热情地招呼着,却见是个穿了件花袄的女子,模样生得周正,只是脏兮兮的,怀里抱着一个木头桩子。

  韩平听了这话,便忽地脚步一停,低声向旁边的瘪五道:“你跟媳妇说过要请我来?”

  瘪五声音颤着:“没……没呀,瞒着她呢……”

  韩平道:“那她咋知道我来历的呢?”

  旁边的瘪五眨了眨眼睛,莫名地腿就有点沉了。

  韩平则是细看了那瘪五媳妇两眼,愈看愈是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娘们只是坐在那里,偶尔抬眼向自己抿嘴一笑,看着温柔,但眼里却透着一股子邪气劲儿。

  自己虽然回乡下两年了,但前一年半,基本上没出过门,又不是一个村里的,更是跟瘪五家的媳妇完全没有照过面,她不该认识自己。

  可她,却直接说破了自己的来历。

  心里倒是冷不丁一跳,皮肤也觉得微微紧绷:“这运气是不是该去买彩票,第一次给人看事就遇见了真东西?”

  虽然有些意外,但也算被时不时上门的花子鬼练出来了,倒不慌张,回忆着老实爹当时给人看事时的流程,先回身,旁若无人地关上了瘪五家的大门,而后朝着门板,以指虚写:

  “大将军到此!”

  “……”

  写完,便故意见怪不怪走了回来,笑道:“这辈份都把我叫老了,瘪五家的,不用这么客套。”

  “咱乡里人家,哪能乱了辈份?”

  瘪五媳妇看起来也很正常,拉家常似的,一边招呼一边向瘪五嗔怪道:“没见我抱着孩子呢,木头似的,也不知道烧水泡茶。”

  “哎,好,好……”

  瘪五慌忙答应着去烧水,躲他媳妇,倒像是躲鬼一样,但他可以怕,韩平却不能怕,径直走进了屋里,在太师椅上坐下,不动声色地观察。

  心里如野猪敲鼓,面上却不动如山。

第5章 饿死鬼上身(鸭少生日快乐)

  之前哨子妈把瘪五家的事跟韩平讲过,瘪五以前一直都是村里人口中好命的,家里穷得吃不上饭,家里又是他独一个,没个兄弟帮衬。

  但偏偏就是个高,模样生得好,被孙家的大姑娘看上了,拿着农药瓶子威胁家里,一定要嫁给他,后来嫁过来之后,里外操持,还真就把日子过得红火,还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一个月前就莫名地开始犯了病。

  开始的时候是两个大劳力的饭都不够她一个人吃的,再后来就是逮着什么往嘴里塞什么,家里的不够,还要去邻居家里借粮食吃,背着瘪五去小卖铺里赊猪头肉吃。

  那段时间,邻居还都骂瘪五不是个好种,这么好个媳妇跟着他,他竟舍不得让人吃饱饭。

  真正把瘪五吓坏了的,是有一次半夜里醒了,忽然见媳妇坐在炕角里,抱着娃娃低头啃着,他吓得直接尿了裤子,抢过来一看,娃娃胳膊已经被咬了两口,媳妇吃得满嘴都是血。

  这一下子闹得太大,左邻右舍也知道了,说啥的都有,孩子姥姥家不管这个闺女,瘪五只能将娃娃送去了一个同族家里养着,自己带媳妇到处看病。

  但是到了卫生院,查来查去,又都说没毛病,瘪五便只好一边借钱给媳妇继续看病,一边守着家想法子,孩子也不敢接回来。

  如此熬了半个月,人已经快撑不住了,才只好托人托到了自己这里。

  若是再治不好,怕是这好好的一家子人,就没有了。

  “小娃娃,睡觉觉,睡得香,吃饱饱!”

  瘪五就在屋外面烧水,瘪五媳妇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也不抬头看韩平,只是柔声哄着怀里的木头桩子,还扯开了衣裳喂它。

  韩平在旁边坐着,倒是有些尴尬,他回来快两年了,也懂得了一些家里的土话。

  在这东乡村一带的乡音里面,“饱饱”,还有另外一个意思。

  “水好了。”

  瘪五烧开了水,拎着壶进来,要找茶叶,忽地心里一惊。

  “你跟叔爷喝茶,我吃两块果子垫垫。”

  瘪五媳妇却仿佛毫无察觉,一手抱了木头桩子,一只手从旁边的包袱里面,摸索出一包钙奶饼干来吃,一块一块的填进嘴里,前襟上满是饼干碎屑。

  她一开始吃的慢,后面越来越快,狼吞虎咽的塞,脖子都梗了起来。

  两包饼干一会就没了影,但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饱,又爬了起来,就在屋子里转悠,翻箱倒柜,人越来越焦躁。

  又是从柜子里面拿出了硬馒头吃,又是拿出了一大碗结成块的猪油往嘴巴里填,还钻进了旁边的卧房里,从咸菜缸里捞出了拳头大的咸菜疙瘩啃,满嘴都是黑糊糊的酱油。

  她也不觉咸,越吃越美,昏黄的灯光下,有种异样的邪性。

  “又开始了啊……”

  瘪五已经心里直冒冷气,哀求地看着韩平。

  “俺饿啊,吃不饱啊……”

  瘪五媳妇声音里带着哭腔,忽然一把抢过了瘪五手里的水壶,热气腾腾的往嘴里灌。

  嘴巴子一下就烫得通红,水汽蒸腾。

  “咋就这么饿呢?”

  “饿得人肚子里发慌,有小鬼在翻跟头呢……”

  “……”

  瘪五吓得浑身发毛,冲过来抢水壶。她媳妇表情却一下子凶狠起来,一把将瘪五推倒在地,破口大骂:“你没良心啊瘪五,俺嫁了你不图穿金不图戴银,你连口吃的也不给啊……”

  “小叔爷……”

  瘪五瞅见了这一幕,嘴巴里无力地叫了一声,人已经瘫了。

  “摁住她。”

  屋里,韩平收回了目光,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只碗,从墙边摆放的缸里舀了大半碗,而后左手伸出了拇指、食指、尾指,托住碗底,另外一只手则是对着碗里的水比划。

  口唇微动,咒音立起。

  碗里面的水,开始飞快泛起了一层涟漪。

  有用没用,就看这一遭了。

  穿越前,之所以在造假的时候会选这篇咒文,便是因为韩平跟着瘸腿师傅外出办事时,虽然没见过鬼神,但某些地方也确实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

  而到这时,他便也会念这咒,一来是给自己壮胆,二来也是演给旁人看,显得自己专业。

  几年时间下来,他早就将这咒文念的滚瓜烂熟,深深印在了心里。

  而老韩家的本事,第一步也是念咒!

  念一遍有一遍的好处,念十遍有十遍的好处!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这个道理在起作用,韩平明明才刚接触这将军咒,倒像是直接在这咒上浸淫了十年功力。

  外人听起来他口中只像是发出了一种时而抑扬时而顿挫的怪异语调,根本不清楚在念啥,但他却已越念越顺,倒像是胸腔共鸣,发出了类似雷声的音调,响彻周身,也传递进了这碗水里。

  另外一边,瘪五媳妇听见了这咒声,也忽地警惕,眼神异常凶狠。

  “日子不过啦,让人都看看……

  而这凶狠之中,竟带着一丝忌惮,似乎她听出了这咒声里的某种可怕,二话不说,她一边掀着自己的衣裳,露出自己一身白花花的皮肉,一边向大门外跑去。

  像是要冲出家门,引左邻右舍来看,闹个大的。

  但是她这一冲,却是冲到了大门前,居然像是撞到了什么,摸不着大门的边。

  此时韩平在大门前虚写的“大将军在此”五个字起了作用,倒是把她挡在了家里出不去。

  急躁之下,她便忽地痛恨至极地向他看了过来,尖刻大骂:

  “小毛崽子,你也想收我?”

  “……”

  叫声中,奋力向了屋里的韩平冲来,刚刚她对韩平还客客气气,这会却像是看见了仇人。

  这当口,瘪五倒是缓过了劲来,死命冲上来抱住了她。

  他平日里也是做工做活,有一把子力气,但他媳妇挣了几下挣不开,一低头便咬到了他的胳膊上,连布带肉撕下了一块,血糊潦草地嚼着,脸上倒像是露出了过瘾的表情。

  “有用?”

  堂屋里,韩平念咒的声音微微一顿,立时确定,不仅将军咒有用,自己似模似样写在了大门口的“大将军在此”也有用。

  这简直惊喜。

  只不过,他也立刻收敛了心神,缓缓抬头。

  同时,瘪五媳妇沾着了血,也像是变了一副模样,梗着脖子咽下了那块带血的布。

  喉咙里咕咚一声,像是更馋了。

  力气也变得惊人,瘪五身子在村里少见,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又壮实,他媳妇还不到一米六,瘦瘦小小,但硬是靠股子邪劲,给他甩出去了三四米远,转头向了堂屋里冲过来。

  “小七爷……”

首节 上一节 4/24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