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你留在这边，”于生又对肩膀上的人偶说道，“观察一下我们穿过门时的景象，我和胡狸会在对面停留几分钟，然后直接开门回来——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返回时的‘落点’应该还是会在这里。”
“不用我跟你一起进去吗？”艾琳看上去有点不放心，“万一你在里面迷失了不得我这个‘梦境专家’帮忙？”
“从黑森林一侧开门返回现实是不需要你‘导航’的，”于生解释道，“相比之下，你留在外面充当我和胡狸的‘保险’反而更稳妥。”
“好，”艾琳感觉这话有道理，便也没有废话，直接从于生肩膀上跳了下来，“那我在这边给你们守着——说好了几分钟啊，你别死里面了……”
小人偶话音刚落，胡狸便使劲捏了捏拳头，一脸严肃：“我会誓死保护恩公！”
艾琳摆了摆手：“那倒不用，你主要是保护好自己，于生的命又不值钱……”
于生张了张嘴，结果憋了半天没想出反驳的话来。
更让他郁闷的是连胡狸都没反驳……
“我上辈子真是欠你们俩的。”
他只能这么叹了口气，然后便拽着狐狸姑娘转身走入门中。
一瞬间的眩晕与感官重置之后，他便已经站在那熟悉的黑森林里了。
遥远而隐约的狼嚎，风吹过森林时空洞的响声，介于黄昏和夜幕之间的阴暗天色，无处不在的阴影，还有那些仿佛永远藏着东西、不怀好意的灌木丛。
一切都跟他印象中的没什么变化，这座黑森林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一旁的胡狸则睁大眼睛四下打量，她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因为之前已经从于生和小红帽口中听了很多有关这片森林的事情，她这时候显得十分警惕，身后的一堆尾巴就跟个剑冢似的在那立着，耳朵上的绒毛都微微炸开。
简单确认了一下周围环境之后，于生便在心底呼叫起来：“艾琳，我们进来了。”
“看见你们进去了，”小人偶立刻传来回应，“这边的门已经消失了，看上去跟你平常‘开门’时的景象没什么区别。”
“我们的身体也穿过门了是吗？”于生询问道，“没有留在外边？”
“没有，你们是身体直接过门的。”
听到小人偶的回复，于生轻轻呼了口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果然，在一系列“卡bug”的操作之后，他成功以肉体进入了黑森林——而且还成功带进来一只赛博修仙的狐狸。
一切就跟他此前预想的一样，对黑森林而言，“意识”和“躯体”之间的界限并没那么分明，黑森林中的产物可以以物质的形式被带进现实世界，现实世界的物质也可以在特定条件下被送到这座黑森林里——这背后的原理或许暂时还搞不清楚，但对他而言，有这个结论就够了。
于生此前最怕的，就是黑森林真的是个纯粹的“意识”世界，或者更直白点说，是个概念化的、虚无化的玩意儿。
概念化、虚无化的东西是最难对付的，因为这意味着你只能用同样的概念和虚无来与之对抗——而人类终究是生活在现实中的生物，对抗“抽象”并不是人类擅长的事情。
反正于生自己是觉得自己属于“人类”的，他只会按照人类的逻辑来思考。
但既然黑森林可以通过“卡bug”的方式与“物质世界”建立联系，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这意味着它有血条。
于生喜欢有血条的东西。
“恩公，咱们接下来干什么？”胡狸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要找那些狼打一架吗？还是等你说的那个‘松鼠’出来？”
“狼群是无形的，而那只恶狼也有自己的现身条件，并且一时半会不好对付，”于生摇了摇头，“咱们这趟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找那只松鼠。”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出手，再次拉开了一扇门。
这一次，门的对面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清晰地映照出山谷中的风景。
他甚至可以看到艾琳正站在门对面，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哎，于生我看见你啦！”
“看样子以肉身进入黑森林之后，就能在这边开启正常的大门了，”于生笑着对门另一侧的小人偶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扭头看向身旁的狐狸姑娘，“准备走了——不过临走之前得跟黑森林背后的玩意儿‘打个招呼’。”
“啊？招呼？”妖狐少女愣了一下，“什么招呼？”
“二十个鸡腿的那种。”
“……好！”
第147章 很野的餐
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黑森林中腾空而起一团巨大的烟火，这光与热很快便被森林中无边无尽的黑暗吞没，但它所带来的冲击，足以让森林中那些此起彼伏的狼嚎停息那么片刻。
于生知道，在那之后狼嚎会很快恢复，森林会很快愈合，黑森林会继续按照自己的剧本、自己的规则运行下去，那个躲在舞台后面造梦的“源头”，会继续在它编织出的噩梦中呢喃低语——就让它呢喃低语吧，他现在对此并不在意了。
于生已经带着胡狸穿过了那扇门，回到了山谷里。
“我刚才隔着门看到好大的动静！”艾琳立刻就跑了过来，拽着于生的裤子就往上爬着，一边爬一边念念叨叨，“你们不会搞出森林大火吧？”
“真能烧起来反而好了，但可惜，要点燃一片黑森林，那点炮火还差得远，”于生一边扶着小人偶一边随口说着，“别着急，现在还没到对那片黑森林发动总攻的时候，我还没把那个躲在舞台后面的东西揪出来……但是快了，就快了。”
胡狸则过来拽了拽于生的袖子，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恩公，我有点饿了，什么时候回家吃饭啊？”
于生这本来还沉浸在对黑森林规划“赛博狐仙暴揍儿童文学”的计划里呢，听到胡狸这么一提醒，赶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哎，这一说还真快到饭点了，这地方连个天色变化都没有，一不小心就把时间忘了……”
“啊，你不做别的实验了？”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闻言好奇地说道，“不是说打开黑森林的门只是第一个测试么？”
于生犹豫了一下，揉着额头，片刻后还是叹了口气：“我本来是想再试试该怎么构筑一扇不需要我亲自维持就能持续开启的大门的，但果然还是下次再说吧——给黑森林开门失败那几次弄的我头昏脑涨的，今天不折腾了。”
艾琳顿时大为感慨：“真难得，你也有折腾累了的时候啊。”
于生也没搭理肩膀上的人偶，而是掏出手机拨打了百里晴的号码：“……对，是我，我这边实验完了，辛苦值班人员了……嗯，下次再搞的时候还是会提前跟你说的。对了待会可能还会有一两次信号，那是我开门回家的动静，别的没什么事我先挂了，拜。”
艾琳看着一愣一愣的：“你现在倒是越来越熟练了，都不给对面在心里骂街的机会了啊？”
于生随手在这个不停哔哔的人偶脑袋上胡噜了两下，便扭头看向旁边的狐狸姑娘：“今天晚上咱们吃点新鲜玩意儿——你先把尾巴里那个大灰狼放出来，我给它处理处理，那玩意儿体积太大了，家里的厨房没地方……”
胡狸一听，口水就快下来了，立刻按着于生的吩咐把藏在尾巴里的庞大狼尸放了出来，然后还顺便放出一把菜刀一把砍刀一个炒锅两个汤锅两个铲子一块案板料酒酱油花椒大料和一桶花生油来……
于生本来正准备顺便开门回家一趟去取东西，这时候看到胡狸放出来的玩意儿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的？！”
胡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就出门的时候，顺手揣走了。”
于生：“……你出门顺手揣走整个厨房？！”
“没，没有！”胡狸赶紧摆手解释，“煤气灶我没拿……”
“废话！连着管儿呢！你倒是想拿！”于生发现人类在无语到极限的时候果然是会笑出来的，而且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另一件事，“等会，照这么说……你每次跟我出门的时候其实都把厨房揣走了？！”
胡狸连连点头：“嗯嗯。”
“那你每次回家的时候都要赶在我前头第一时间跑进厨房里……是为了往回放东西？”
胡狸继续：“嗯嗯。”
于生表情有点呆滞：“……为啥呢？”
“我觉得……万一用得上呢，”狐狸姑娘吐了吐舌头，小声嘀嘀咕咕，“万一要在外面做饭呢，比如野餐什么的……而且你看，这次不就用上了？”
于生想了想，想提醒这个狐狸“野餐”不是这么野的，这有点太野了，但仔细寻思了一下之后他突然觉得这好像也不错。
看看这地方，蓝天绿地，青山绿水，外边现实世界都快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这边还是天光明媚的样子，就这么个微风徐来绿草成茵天地辽阔的地方……怎么着不得烤个狼外婆助助兴？
作为探索黑森林的余兴节目，领着自己的团伙在大本营里分尸狼外婆那实在太应景了。
于是于生当即控制着脚下的岩石，在平台上起了临时的桌子与炉灶，又吩咐狐狸姑娘把临时厨房布置起来，然后便拿起菜刀与斩骨刀，开始尝试肢解那巨大的狼尸，一边忙活一边又有些感慨地嘀咕着：“可惜了，小红帽跟晓晓已经回去了，要不我高低得拉着她俩尝尝这个……”
艾琳站在临时用石头搭起来的灶台上，插着腰：“你也不怕把人吓出毛病来！”
“你懂什么，战胜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还有比把它吃下去更彻底的‘直面’吗？”于生抬起眼皮看了小人偶一眼，“倒是你，别在这上面嘚瑟了，待会再掉进锅里。”
艾琳冲他做了个鬼脸，也不下来，就继续在灶台上溜达着，同时好奇地观察于生是怎么将那副比普通狼要大两三倍的尸体给拆解开的。
而于生则在忙活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等会，这边没火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入目之处却只有光秃秃的旷野，山谷中此刻倒是有了不少绿地，但离长出树木来还早得很，更不必指望能捡着什么柴火——煤气之类的东西就更不用想了，起码目前为止于生还想不到该怎么把梧桐路66号的燃气管给接到这星X谷里……
不过他这边话音刚落，胡狸就走了过来：“没事，恩公，我有火。”
妖狐少女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身后拔下一条尾巴，然后抱着这银白色毛茸茸的玩意儿在灶台上蹭了两下，跟划火柴似的，尾巴尖上便“腾”地冒出一团狐火来。
“给你。”她开心而明媚地笑着，抱着正在着火的尾巴递给于生。
于生：“……这玩意儿还能做饭用？！”
“能，控制好功率就行。劲大了能用来炼钢，劲小了可以用来烤火。”
“……那你先把它塞灶台里吧，烧一锅水。”
“哦，”胡狸点点头，便抱着尾巴往锅灶走去，不过刚走到一半便又回过头来，“恩公，要先把艾琳从锅里捞出来吗？”
于生一听，赶紧扭头看去，便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小人偶正在手脚并用地往大汤锅外面爬着，顿时就呆住了：“我去，你啥时候掉进去的！？”
“就刚才胡狸擦火的时候，我一走神就掉进来了……不准笑！不准笑你们两个听见没有！”
……
这是安稳的一夜——久违的，平静的，放松下来的一夜。
小红帽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睡过一觉了。
随着成年的临近，她的睡眠一直在减少，到现在每天的睡觉时间已经缩短到了只有两个小时左右，而在这两个小时的短暂睡眠里，她几乎全都要在黑森林的恐怖与恶意中度过——她已经记不清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黑森林的侵蚀混淆了她对时间的判断，在做梦的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但今天，她早早地便沉睡过去，然后便在一连串轻快的、平和的梦境中起起伏伏着。
她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她穿行在那些平日里见过的景象之间，穿行在自己早年间的校园记忆里，穿行在孤儿院的走廊与庭院中，她在浅梦中徜徉，没有见到遮天蔽日的树影，也没有环绕在周围的嚎叫，只偶尔会看到那些熟悉的、与自己亲近的狼影，和自己一同放松地走着。
而后，在不知第几个梦境里，她看到自己走进了一条小巷。
那是老城区的某个巷子，有点眼熟，似乎不久前还去过。
她不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要去那里，只看到自己带着狼群在巷子中飞快走过。
她看到自己的狼发现了什么，在前面不安地低吼，她看到自己快步走到小巷深处，看到一个身影倒在地上，那里有遍地的鲜血，还有一副熟悉的面孔。
在梦境深处，小红帽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于生静静地躺在巷子里，死去的于生——胸膛破开一个大洞，雨蛙取走了他的心脏。
一时的惊恐与惶惑攥住了少女的心神，她在梦境中错愕地站立着，看着那个熟悉的人早在很久以前便死在自己面前，而后忽然间，她又看到了那片夜幕森林，看到于生倒在实体-饥饿的袭击下。
她看到血蔓延开来，蔓延到自己身上。
小红帽猛然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了。
一个脑袋从上铺探了出来，长发公主瞪着眼睛看着这边，良久，她才不可思议地开口：“你昨天睡了一整晚！你已经很久没这么睡踏实过了！”
小红帽却没有开口，她仍旧只是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才终于平复下来，眼神却还是有点发愣。
长发公主注意到她的异状，顿时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做噩梦了？还是……又进黑森林了？”
“……不，”小红帽迟疑着，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回忆起了一些事情，一些不敢相信的事情。长发，事情怪起来了。”
“啊？”
第148章 混乱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