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胡狸养的鸡，”他对小红帽和长发公主介绍着这座山谷中的其他东西，“等这里的生态恢复过来之后，就可以让它们在外面跑了。”
小红帽的反应跟艾琳当初一样，顿时就瞪大了眼睛：“你让个狐狸养鸡？！”
“是狐妖——差别可大了，”于生特认真地纠正着，“我说真的，其实她把它们照顾得挺好。”
他这边说着，胡狸已经给鸡窝里添好了水和饲料，又很认真地确认了一下小鸡仔们的状态，然后便高高兴兴地走了过来，扭头从自己的尾巴里掏了掏，摸出两个小鸡仔来给小红帽展示着：“它们是白切和盐焗，我准备将来让它们当鸡群的首领~”
小红帽直愣愣地反应了半天，才意识到白切和盐焗是两只鸡的名字。
而还不等她开口，于生又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介绍起其他地方：“这一片，我是准备用来种菜的，看见那边那条水渠了没？从山脚下引过来的，可以浇地。之后我还准备在平台一角起个蓄水池。另一片地我准备等将来养猪，但现在还没这功夫。更远一点的地方，那边还有个空地你注意到了吧？我是打算在那里设置个固定的‘门’，不过现在只是个初步计划，具体怎么实施还得研究，现在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种地和盖房子上……”
小红帽和长发公主俩人都傻了，听着于生的一连串介绍就只是直愣愣地点头，尤其是小红帽——她现在脑子里的印象还停留在这地方闹“饥饿”的时候呢，于生每跟她介绍一个项目她脑子里就下意识过一遍“这地方是个异域”，三观就跟在棺材里仰卧起坐一样死去活来的。
于生却没想那么多，一脸自豪地介绍完了之后他便高兴地看着俩姑娘，特期待地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这片山谷如何？”
长发公主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句：“你这什么谷啊！你这星X谷啊？”
于生想了想，感觉对方总结得挺到位，但他没版权，这名字不能用。
清新的风从山谷深处吹了过来，风中裹挟着些许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以及晓晓欢快的笑声——小丫头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和艾琳追逐玩闹得兴高采烈。
艾琳也挺兴奋，一边跑一边大呼小叫的：“有没有人能来管管这个熊孩子！啊！？人偶的人权就没人管了是吧？！”
“我去看着吧，”长发公主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笑着说道，随后一手拎起晓晓的小书包，脚步轻快地向远处走去，“晓晓！休息一下喝口水再玩！”
于生脸上带着笑，在平台边缘坐了下来，他看着正在照顾孩子的长发公主，正一脸兴奋说着什么的晓晓，还有正气急败坏尝试跟熊孩子沟通的艾琳，随后回头看了站在旁边的小红帽一眼：“感觉明天值得期待了吗？”
小红帽同样在静静地望着远处，听到于生的话，她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黑森林……还有‘童话’中的其他子集，也可以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是生怕大声一点便会击碎了一缕微光。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对抗童话的‘本体’，但至少我们可以先从黑森林开始，就目前来看，黑森林虽然是个‘意识空间’，但它在各方面仍然是遵循一般异域的规则的，而且它所生成的那些实体——主要是狼——也并非无敌，且会受到我的血液影响。”
于生不紧不慢地说着。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要怎么找到黑森林最核心，最本质的那部分——我怀疑那并不是某个‘狼’。”
小红帽微微睁大了眼：“不是狼？”
“对于《小红帽》而言，狼有什么特殊的呢？”于生平静地反问道。
小红帽呆了呆，似乎一下子没跟上对方的思路。
“《小红帽》，加书名号，”于生继续开口，说着自己的想法，“既然‘童话’的本质是‘故事集’，其每一个子集都是一个故事，那就意味着故事中的任何一个‘元素’都不可以单独作为整个故事的‘代表’，单独的一只狼不行，单独的一个猎人或者一个小红帽也不行，甚至就连那片黑森林……也不能代表《小红帽》。”
小红帽终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她似乎理解于生所说的“本质”是什么意思了。
“那片黑森林与这座山谷是不一样的——这座山谷中所生成的‘饥饿’是它的唯一核心，这里原本的一切规则，甚至整个山谷环境，都是围绕着‘饥饿’建立起来的，而这也是大多数‘常规’异域的特征，可是那座黑森林，它的规则异常复杂，森林中的任何一个‘角色’，包括小红帽，大灰狼，外婆，猎人，或许还要算上那个神神叨叨的松鼠，都只是这个规则体系下的一个‘环节’而已，是它的‘表面’部分。”
于生说着，抬起手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于是伴随着一阵泥土与岩石的摩擦声，小红帽惊愕地看到平台边缘的一片地面突然隆了起来，紧接着那片地面便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舞台”，一些由石头塑成的、丑陋简陋的东西在那舞台上滚动奔跑着，其中一些很快崩解，但又有新的“演员”从舞台中冒出来，继续着盲目而毫无意义的活动。
“我是在见到晓晓的经历之后想到这些的，而你这个当事人受限于‘小红帽’的视角，反而很难注意到这点，”于生一边操控着那个简陋的小舞台，一边继续对身边少女说道，“你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那只‘恶狼’身上，自然会把狼当成是‘黑森林子集’中唯一且最终的‘反派’，但我站在故事外的视角……我发现我要杀死的不是故事里的反派。
“或者换个说法，我已经成功杀死一次‘反派’了——那个吞噬了晓晓的狼外婆，它就是晓晓视角下的‘最终反派’，但在杀死它的过程中，我只感觉到……空虚，黑森林没有因为一个狼外婆的死去而发生任何变化，狼群仍在，森林仍在，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晓晓下一次还是会落进森林里，而一个新的狼外婆……还是会在黑暗尽头等着她。
“因为对于这个‘故事’而言，它的剧本从头到尾都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平台上安静下来，小红帽静静地看着那些仍旧在舞台上滚动奔跑的石块“演员”，终于在思索中开口：“所以，需要杀死的是这个‘故事’本身……”
“对，故事，只不过不一定是‘杀死’它，因为故事可能是杀不死的，但或许可以想办法控制它，篡改它，甚至是肢解它，而要做到这些，就不能把目光局限在故事表面的‘演员’身上，而要找到整个故事的‘要害’，”于生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指着那片简陋的舞台，“就像这个舞台——你觉得它真正的本质和‘核心’是什么？”
小红帽怔了一下，表情若有所思，却好像一时间没得到答案。
“答案就在你眼前啊，”于生笑了起来，抬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是我啊。”
说着，他再次一挥手，于是那简陋的泥土与岩石舞台便砰然解体，又化作土块与石头，飞快地融入大地中。
小红帽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吸了口气：“你是说，黑森林背后……有一个‘讲故事的人’？！”
“不一定是个人，但一定是个‘源头’，那可能就是‘童话’的本体，也可能是‘童话’延伸出来的一条触须，”于生不紧不慢地说道，“早在第一次进入那片黑森林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寻找着这条‘触须’，本来这次我们找到了森林最深处的‘特殊小屋’，我以为这个触须就在那，结果发现它还不是，它只是舞台的一个特殊角落而已——我们仍然在舞台的‘正面’兜兜转转，但那个塑造黑森林的东西，在舞台的‘背面’躲着。”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想到了这么多，”小红帽面带惊异地看着于生，“我以前从没有这样思考过黑森林的事情。”
于生笑了起来：“因为我是个可恶的大人，可恶的大人总是会用这种丝毫不有趣的理性思维来戳破孩子们的故事，我们最常用的一句话就是——‘这都是人编的’。”
小红帽呆了呆，忽然也笑了起来：“所以童话才不喜欢大人。”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是让它‘喜欢’的，”于生站了起来，拍拍手，“好了，郊游时间结束，小孩子该回家了。”
第144章 这扇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
小红帽看起来心情很好，如果是一个很熟悉她的人看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应该会大吃一惊——她已经有很长时间都不曾放松成这样了。
不过她还是很认真地反驳了于生一句：“我下个月就十八岁生日了，你不能拿我当孩子看。”
“不满十八都是孩儿，等你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再拿你当成年人看，”于生挑了挑眉毛，“到时候别忘了给我留一块蛋糕。”
他这边话音刚落，旁边正在认真观察小鸡的胡狸就瞬间抬起头来：“我也要！”
合着于生跟小红帽在这儿聊了半天，这狐狸姑娘就听见这么一句关键的。
小红帽笑了起来，笑容灿烂，然后她对着于生和胡狸呲了呲牙——就像一只调皮的狼崽：“行，到时候天上下刀子你也得来给我过生日，谁不来谁是小狗。”
于生咧嘴一乐，便拿出手机点了个一键报备，接着侧过身，随手拉开了一扇通往孤儿院的大门。
闪烁着微光的虚幻门扉无声打开，门对面是孤儿院西楼的一处无人走廊。
“晓晓！长发！回家了！”小红帽来到平台边缘，冲着还在草地上撒欢的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高声喊道，“再过会天快黑了！”
长发公主带着晓晓回到了平台上，后者却还在依依不舍地看着这个地方。
“我还没玩够，”小姑娘扁着嘴，“下次还能来吗？”
“当然能，”于生立刻点了点头，“我以后可以经常去找你们，或许有一天还能专门在你们的孤儿院里‘留个门’。”
“额，也不用这么当真的，”长发公主一听，脸上表情有点尴尬，“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本来就是我近期的研究项目，”于生倒是挺坦然，“你们那边要是有什么组织小孩子郊游踏青或者大孩子们采风写生之类的活动，都可以来找我，我这山谷现在别的没有，就是地方宽敞——城里那些所谓的公园跟我这儿肯定没法比。”
小红帽想了半天，还是觉得“郊游踏青”跟“异域”这俩词儿放一块实在是太邪门了点。
但她已经习惯了。
客人们离开了。
“我不喜欢人类幼崽，”艾琳气鼓鼓地走了过来，整理好裙子之后便拽着于生的裤子一边往上爬一边念念叨叨，“咋咋呼呼的，还总是说许多无聊的话，做许多无聊的事情，我就不知道追着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但我看你后半段跟那孩子玩的挺开心啊，”于生笑着扭头看了已经爬到自己肩膀上的艾琳一眼，“而且你也好意思说别人咋咋呼呼？”
艾琳想了想，抱着于生的脑袋就开始啃。
但是被于生一只手就扒拉下来。
“接下来要干什么？回家吗？”艾琳被于生抓着领子提溜在半空，一脸习惯地随口问道，“倒是还没到饭点。”
于生摇了摇头：“不急，我还要做些……‘实验’，不过我得先跟百里晴那边打个电话。”
一边说着，他一边在艾琳疑惑的目光中拿出了手机，随后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便拨通了那个最近总是叨扰的号码。
对方这次接通的还是很快：“喂？于生？”
“咳咳，是我，”于生清了清嗓子，“抱歉我这边今天事比较乱，刚想起来给你电话。”
“没关系，你想说什么？”
百里晴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已经忘了上次通话时的那一声“钢铁面瘫”。
“两件事。第一件，我不是跟你说明天有东西想让特勤局帮忙鉴定一下吗？其中一件东西是我从童话-黑森林里找到的玩意儿，”于生说着，脑海中回忆起那位苏老师跟自己提起的“建议”，“我想顺便申请调阅一些资料……关于‘童话’的。”
电话对面沉默了两秒，百里晴的声音传来：“是当初特勤局对‘童话’初期受害者进行集中管理以及对‘童话’异域做早期探索时的档案，对吗？”
“被你猜到了，”于生呼了口气，“就是那批资料，大概七十年前的。”
“在知道你今天的行动之后我就猜到了，”百里晴平静地说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怎么突然对这件事有了兴趣……是因为那个名叫‘小红帽’的灵界侦探？”
“起因是她，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想管，”于生说道，“我现在对这个异域很有意见，放着不管我念头不通达，这个理由够不够充分？”
“充分，”百里晴立刻答道，“我可以安排，明天会有人去接你，在那之前，鉴定分析实验室和档案资料都会给你准备好的。”
于生知道百里晴多半会答应，但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不由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啊，那多谢了。”
电话对面的声音却始终没什么波动：“举手之劳，第二件事呢？”
“额，第二件事倒是不麻烦，就是比较闹心……”于生说到这忽然有点尴尬，“我待会准备做一些‘实验’。”
“实验？”
“开门的实验，”于生说着，又补充了一句，“次数可能比较多，方式可能比较创新，规模不好说，持续时间也不确定——我寻思着手机上的一键报备功能大概是不够用了，还是得给你打个电话。”
听筒对面安静下来。
艾琳（这时候她已经被于生放到了地上）顿时开始嘀嘀咕咕：“骂街了，在心里骂街了嘿！”
“没问题，”电话里传来了百里晴的声音，虽然听上去仍然很平静，但大概是因为旁边有个哔哔叨叨的人偶在做氛围渲染，于生总觉得局长女士在说话的时候有点咬着后槽牙，“我去通知监控组，把全域自动警报屏蔽一下，转人工记录——你那边忙完了给我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于生低下头，看着正理直气壮插着腰仰着头的小人偶。
“她刚才肯定骂街了！我灵性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
然后她顿了顿，又一脸好奇：“你要实验什么啊？”
于生轻轻吸了口气，手已经伸在半空：“首先，试一试能不能从外面打开一扇通往黑森林的门。”
虚幻的门扉在他手中迅速成型，散发着微光的朴素大门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于生微微眯起眼睛，回忆着自己在黑森林中所记录下来的那个“频率”，将其赋予眼前的门，而后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
下一秒，门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艾琳与胡狸看着这一幕，不约而同地轻声惊呼起来。
紧接着，强烈的眩晕便猛然袭来，于生顿时捂着脑袋往后退了半步。
“恩公！”胡狸瞬间冲过来用尾巴卷住了于生的身子，“仙法反噬了吗？！”
“没事，就是晕了一下，”于生站稳了身子，感受着头脑中的眩晕渐渐褪去，对胡狸和艾琳摆摆手，“开门失败了……还是第一次。”
“这竟然还能失败的吗？”艾琳目瞪口呆，有点担心地看着于生，“哎，你真没事吧？”
“真没事。”于生扯了扯嘴角，从胡狸的尾巴里挣出来，轻轻呼了口气，看着刚才大门破碎的位置，不由得皱眉思索起来。
“不应该啊，”片刻之后，他小声自言自语着，“从黑森林是可以开门返回外界的，怎么从外边就不能去黑森林了？”
艾琳想了想，嘀嘀咕咕：“因为‘这扇门不能从这一侧打开’？”
于生听见顿时一阵恶寒：“别说这话，我对这话过敏！”
“会不会是因为这山谷是恩公‘洞府’的一部分？”胡狸也努力思考了一下，不太自信地开口，“这里终究不是正常的‘现世’吧，会有这方面影响吗？”
艾琳眼睛一亮：“哎傻狐狸你脑子也有好使的时候啊！”
“胡狸说的有道理，”于生也紧跟着点了点头，“咱们去‘外边’试试。”
说话间，他已经随手拉开了一扇通往梧桐路66号附近无人街巷的大门。
片刻之后，于生晕头转向地坐在家门口附近的马路牙子上，看对面的电线杆都是重影。
就连电线杆旁边站着的那个瘦长鬼影都长着仨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