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岁以下的孩子身上，失控总是会突然发生，我接受的培训要求我必须在十分钟内发现那些出现异状的孩子并把他们送到最近的隔离间，还要在这个过程中安抚和引导其他孩子，以防止恐惧蔓延出去。最初，我手忙脚乱，但幸好有那些孩子们中的‘家长’在提供帮助……
“给他们上课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小家伙，脑子里想的却总是这些——这一个有些沉默，是不是有危险？那一个在皱眉，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不舒服？有一个孩子来的晚了一些，是不是已经出事？今天教室里来了十二个孩子，明天还会是十二个吗？
“我的同事们，大多没办法在这里坚持太久……他们都是很有理想的人，在最初来到这里的时候，也都曾充满自信，我们知道孤儿们是因为缺乏‘保护’和‘牵绊’才被‘童话’侵蚀，我们觉得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关爱，尽可能像对待家人一样保护他们，多多少少就可以让情况变好一点，但就像我说的……能坚持下来的人还是很少很少。”
于生没有打断对方，尽管这位苏老师跟他絮絮叨叨的这许多东西都好像有点“跑题”，他还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不过就在这时，年轻的理事会雇员却忽然反应过来，她停下那些回忆，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抱歉，我本来不是想跟你说这些的，这听上去好像只是在跟你抱怨工作……”
于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没关系，这也有助于我侧面了解这座孤儿院中发生的事情。”
苏老师轻轻点了点头，随后略一定神，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将话题拉回正轨：“……我其实是想说，如果你接下来真的是想调查‘童话’的事情，最好是先去找一趟特勤局——看能不能借调一下他们那边的档案，重点是七十年前的档案。”
于生的表情顿时变化，他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为什么？”
“我不知道小红帽有没有跟你提起过，”苏老师慢慢开口，“在很久以前，理事会和特勤局曾经尝试过通过直接接管所有‘特异孤儿’的方式来解决‘童话’的影响。”
“这个她跟我说过，”于生立刻点点头，“而且她还跟我说，这个计划很快就失败了——因为‘童话’对成年人有强烈排斥，所以出了大事。”
“是的，失败了，死了很多人，包括一大批特勤局干员和最资深的深潜员，但他们也留下了很多资料，成年人接触‘童话’之后所产生的各种‘反应’的资料，这些资料就在特勤局的档案库里，”苏老师说到这，略微顿了顿，“严格来讲，这应该是目前世界上仅有的，关于‘童话异域’在高活跃度情况下的‘深层观测记录’，而且最重要的……这批资料是以‘成年人’和‘探索者’的视角记录下来的，对你而言，这种视角的资料可能比小红帽她们的‘经验’更有参考性。”
于生一听，眼神瞬间严肃起来：“那这真是太有用了——七十年前的档案对吧？”
苏老师点了点头，不过神色间又有些纠结：“但最大的问题是这份档案有保密等级，寻常的灵界侦探恐怕很难申请到调阅权限——而我所在的部门和特勤局又不是一个系统，我这里很难帮上忙。不过你成功从黑森林中带回了一个孩子，说不定可以以此引起特勤局的注意……”
“额，那倒是不用那么麻烦，”于生听到这，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一边嘀咕着一边拿起手机，“我……倒是在特勤局认识一些比较管事的人。你稍等啊我问问，应该可以借到。”
他这次说话很是有分寸，倒是没有在刚认识的人面前直接把百里晴的名字给说出来，不过眼前的“苏老师”显然是误解了什么，她看到于生准备打电话，赶紧又补充了几句：“我还是建议你走正规途径，特勤局制度很严格，比理事会的一般部门都要严，尤其是他们那个局长，钢铁面瘫……”
结果她这边话音还没落，于生已经手快地直接拨出了最后联系人的号码，而且对面几乎是秒接：“喂？于生？”
于生没吭声，抬头看了一眼床上靠着的“苏老师”。
那一声“钢铁面瘫”清清楚楚，字正腔圆——并且于生的手机是外放。
下一秒，扬声器里又传来了百里晴的声音，听上去倒是跟平常一样平静：“你旁边是有别人吗？”
于生继续沉默着，同时把手机拿起来，给对面的苏老师看了一眼屏幕。
年轻的理事会雇员，杰出的儿童教育工作者，XX福利院优秀服务者、志愿者，苏某，一点都不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回头我再给你打过去解释啊我这边遇上点紧急情况先挂了……”于生拿起手机飞快地噼里啪啦一串，然后不等百里晴回应就直接挂掉了电话，接着腾一下子起身三两步就跑到了门口，扯着嗓子对走廊一声喊，“来个人！你们苏老师又晕过去了！”
就这样，发生了一点混乱的小插曲，但幸好情况并不严重——校医很快接手了医务室里的事情，接下来苏老师可以安心在床上躺着了。
于生则跟胡狸、艾琳以及小红帽一行重新汇合。
稍微花费了一点功夫，于生解释清楚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
“理事会派来的人心理素质这也不行啊，”艾琳趴在于生肩膀上，事不关己地大放厥词，“一会功夫昏过去两次了——她没事吧？”
于生则感觉有点怪怪的：“怎么感觉好多人都挺怕百里晴的样子，特勤局的人也就算了，那毕竟是他们顶头上司，其他人跨着部门也这么大压迫力吗？”
小红帽呆滞了一小会，扭头看了于生一眼：“第一，那位局长确实是以手段严厉和不留情面出名的，跟她打过交道的对此都印象深刻，我也不知道你对她那‘好说话’的印象是怎么回事，第二……特勤局局长本身就是理事会顶层的五名理事之一，你不知道吗？”
这次轮到于生有点呆滞了：“……我不知道啊。”
小红帽耸耸肩，扭头看了一眼医务室的方向，神色中不免有点同情：“希望苏老师能心宽点吧，那么大的领导应该还不至于跟她这样的基层雇员计较——倒是你，电话打那么快干什么，还开免提。”
“我这不是手滑了么，”于生努力绷着脸，“而且说真的，就以她刚才那音量和距离，我不开免提也一样……”
说到这他顿了顿，赶紧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吗，要是确认了晓晓的情况稳定，我打算带你去个地方。”
小红帽怔了一下，很快回忆起来。
这是当她质疑于生究竟有什么自信可以解决黑森林的问题时，对方给自己的回答。
“我在这里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于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现在时间还不算太晚——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接受我的邀请？”
小红帽看着于生，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长发公主站在那里，旁边是抿着嘴唇的女孩晓晓，她们似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投来的目光中有些疑惑。
“那我……出门一趟。”小红帽对她们说道。
第142章 当明天突然值得期待
于生也没废话，在得到小红帽的确认之后，他就直接当着长发公主和晓晓的面，在走廊里拉开了一扇门（当然顺便一键报备了一下）。
虚幻而散发着微光的大门凭空出现，大门对面是陌生的风景。
“哇啊……”长发公主瞬间就睁大了眼睛，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是……什么？”
于生一边维持着大门一边随口说道：“我的能力，小红帽没跟你们说过？”
“额，她倒是提起过一点，但我没想到是这样子，”长发公主脸上的惊愕仍未散去，看向大门对面时更是多了几分好奇，“门的对面，是什么？”
“有兴趣吗？你们可以一起去，”于生笑了起来，很坦然地发出邀请，目光又落在晓晓身上，“要不要过去玩？界城里可很难找到那样宽阔的地方。”
晓晓立刻抬起头，用询问而谨慎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家长”。
小红帽心中满是疑惑，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扇门对面的风景依稀有些眼熟，却因为视角关系而不敢确定，但在注意到于生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之后，她倒是可以肯定那是个安全的地方——所以略一犹豫之后，她对长发公主点了点头：“一起来吧，既然于生说了你们也可以去，应该不会有危险。”
“额……好，那我先去跟其他人说一声，很快回来！”
长发公主说着，便转身飞快地跑向了走廊，然后没过几分钟，她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手里还拎了个小书包：“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于生有点疑惑地看着对方手里拎着的东西：“额……这是什么？”
“水壶，纸巾，小零食，还有创可贴，孩子出门时都要带着，”长发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把小书包背在晓晓身上，“啊对了，还有帽子，小黄帽忘拿了，你们再等我……”
“我们不是去郊游，”于生哭笑不得，“而且那地方也没有汽车和十字路口，再说了真有必要我也随时可以开门回来。”
“啊？哦，哦，好的，”长发公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性子似乎有点冒冒失失的，“那对面是什么地方啊？”
“没什么，就是片菜地。”一旁的艾琳随口说道。
长发公主一脸问号，但还不等她再开口询问，小红帽已经迈步走过了那扇大门，紧接着便是胡狸和艾琳，于生则一手控制着大门，一手对她和晓晓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先过去吧，你会大吃一惊的。”
转瞬的失重和眩晕，以及环境切换给感官带来的短暂混乱——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跨过大门的人便已经离开那座孤儿院，站在了一片广阔的天地间。
长发公主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个有着蓝天、高山与大片谷地的地方，而后注意到身旁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晓晓已经睁大了眼睛——这个因为刚刚来到陌生环境而总是有些紧张拘束，平常也不怎么主动开口说话的女孩脸上泛着奇异的神采，如此不可思议的景色显然对她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哇——”
晓晓终于惊呼起来，脸上绽开了大大的笑容，她抬起手，指着远方那大片的山脉和覆盖着一层浅淡绿意的荒地，然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完全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能看得出来这孩子很开心。
然而先一步跨过大门的小红帽这时候却已经呆立在原地，她好像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欢笑声，而是直愣愣地望着山谷两侧的高山，脸上的表情渐渐从茫然变得惊愕，甚至浮现出一丝紧张。
她终于认出了这个地方——虽然这里已经变得天翻地覆，可她仍能认出整个山谷的轮廓。
但下一秒，她便看到了那些更加让她错愕的东西。
她注意到了那片位于山谷中心的开阔平台（此刻她就站在平台旁边），注意到了平台外部那大片大片显然是人工平整过的菜地，注意到了平台一侧还未完工的引水渠，以及……平台边缘那个看上去丑丑的简易厕所。
少女的思路当时就被这堆不搭界的景象给堵住了，脑补了半天没脑补出任何结论。
她只能抬头看向于生，却看到于生也正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吗，我要解决掉那片黑森林，甚至解决掉‘童话’的问题，”于生来到小红帽面前，慢慢对她说道，“你跟我说，‘童话’是无法根绝的，因为异域就是这样的东西——但我不这么认为。现在看看这个地方吧，这是我给你的‘证据’。”
“这里是……夜幕山谷？”小红帽终于打破了沉默，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她已经察觉到这里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理智却让她不敢去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以前是叫这个名字，但现在我正计划着给它改个称呼，”于生抬起头，眺望着远方的风景，“自从那个大眼睛走了以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夜幕了，现在我倒是更发愁该怎么让这里出现正常的昼夜交替——总是白天的话，很多菜长不好，但我又不会搞大棚。”
小红帽眨了眨眼睛，耳朵跟上了，思路又没跟上。
她发现跟于生这帮人（虽然含人量存疑）打交道时最大的问题就是思路总也跟不上。
不过两三秒后，她终于还是反应过来：“等等！那这里盘踞的饥饿实体呢？”
“没了，”于生摊开手，“上次留你在家吃饭时你看到的那道菜就是最后一盘。”
旁边艾琳仰着头补充了一句：“顺便一说他对这事儿还挺遗憾的。”
小红帽：“……？”
她思路又没跟上。
“饥饿实体……没了？”又是过了两三秒，小红帽才终于反应过来，并紧接着出于理智产生了一系列风暴般的连锁推论，她终于意识到了于生轻飘飘说出来的一句话意味着什么，“等等！你的意思是，这里永远也不会再生成‘饥饿’实体了？”
于生点点头：“是这样的——以后这里不但不再会生成‘饥饿’，而且我还打算把这里变成旅社的肉菜粮生产基地，虽然现在刚处在起步阶段。”
小红帽却没有在意于生后半句在说什么，她猛地向前凑了两步，眼睛在这瞬间竟如狼一般锐利：“所以，这片异域的规则被永久改变了？不对……异域的规则就是它的本质，规则改变也就意味着……这里原本的‘异域’已经消亡了？不，还是不对，这座山谷明明还在……”
“百里晴有个说法很贴切，”于生看到小红帽情绪激动之下有些混乱，便笑着在她面前摆了摆手，示意她冷静下来，“这座山谷，如今就像是一个被吃空之后留下的空壳——曾经充填在这个空壳里的规则与伴随规则而生的实体已经在那场盛宴中销蚀，留下来的山谷，只是个无害的壳子。”
说到这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现在这个‘壳子’似乎已经与梧桐路66号‘连接’在一起，虽然我还没捋清二者之间的时空结构，但你可以认为，你现在就站在梧桐路66号的‘庭院’里。”
小红帽没有吭声。
她似乎完全没有在听于生的后半句话。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很长时间一动不动，眼睛仿佛凝固在眼眶里一样，定定地眺望着很远的地方，眺望着那晴朗的天空与已经愈合的大地，眺望着山坡上浅淡的绿意，眺望着……这个已经不再充斥着饥饿与绝望的“异域”。
轻快的脚步声从旁边传了过来，是晓晓，这个在孤儿院里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的孩子此刻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她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小红帽身边，高高举起手，将一把野草递了过去：“红帽姐姐！有花！”
下一秒，小女孩忽然呆住了，她保持着举手的姿势，有些不安地仰着头：“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疼？你的身体也要裂开了吗？”
说到最后的时候，这孩子显然已经有些害怕起来。
但小红帽突然低下头，她飞快地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底已经满是笑意，她伸手接过了晓晓手里的野草束，又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没有，我是被冷风吹到了眼睛……这只是一把野草，也没有花啊？”
“掉在路上啦，”晓晓重新笑了起来，“然后被风吹走了，你要假装它还在手里……”
“……好，它还在，”小红帽说着，又用力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谢谢你的花。”
紧接着，她又直起身子，寻找着长发公主的身影。
她看到长发公主不知何时已经爬到那片奇怪的平台上，正在那座又怪又丑的“房子”旁边好奇地研究着什么，过了一会，对方便忽然抬起头，兴高采烈地对这边挥舞着手臂。
“哎！小红帽！这个厕所旁边还养着鸡呢！一大群！”
小红帽迎着明媚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真好，她这么想到——生命中突然又有了一些值得期待的事情，真好。
只有于生突然不是很高兴。
“那不是厕所！”他跳着脚地对平台上的少女喊道，“那是我们社团总部的一期工程！”
第143章 大人眼中的故事
于生很认真地给小红帽和长发公主介绍了一下自己在这座山谷中的建设计划，包括他心目中那座宏伟的大神庙以及将来围绕着这座平台建立起来的一系列附属建筑——虽然还没想好这些建筑能干啥但总之需要先建起来再说——然后顺便解释了一下平台边上这个方方正正的房子为什么不是个厕所。
两位少女听得挺认真的，最认真的部分是后半截憋笑的时候。
于生对此也很无奈——因为他也觉得那个一期工程看着确实有点像个厕所……
他只能尴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想办法转移客人们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