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战场似乎在很远的地方,然而时不时有巨大的火球从天空坠落,在天地之间激起巨大的爆炸,震撼着群山与大地。
那些火球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扭曲变形的天体,有一些似乎只是纯粹的光与热组成的虚影,更有垂死的巨龙从天空坠落,发出震人心神的嘶吼。
刚才于生听到的那场爆炸,便来自一颗坠落在附近的星辰——它竟是一颗被压缩到只有房屋大小的恒星,其周围还环绕着像是戴森环一般的残余物体。
有几艘细小的飞船从那颗恒星周围的戴森环表面起飞,似乎想要逃离这癫狂错乱的末日,然而巨大的触腕从他们的太阳中猛地延伸了出来,那颗坠落的恒星表面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将逃亡的飞船一口吞尽——而下一秒,那颗狰狞可怖的畸形太阳却又变成了一团松散的蓝色泡沫,悄然无声地在风中解体。
一些细碎的泡沫随风落在了于生手上,于生搓了搓手指,只感觉触感冰凉,脑海中却传来了“触碰日冕”的怪异认知。
“咯咯咕哦!!”白切和盐焗被爆炸与火光吓得跳了起来,姐妹俩抱在一起叫得乱七八糟,“又掉下来了!又炸了!要变成炸鸡啦!”
于生在地动山摇中站稳了身子,接着回头向身后看去,却发现艾琳与百里雪都不见了踪影。
他眉头一皱,迅速过去按住了惊慌失措的白切和盐焗:“你俩先别慌——你们有没有看见艾琳和百里雪?”
白切和盐焗终于安静下来,瞪大了眼睛和于生面面相觑觑觑。
于生不等这俩傻鸟开口就摆了摆手:“行了你们不用回答了我知道啥情况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定了定神,开始尝试着在心底联络艾琳。
起初的几次呼叫都没有得到回应,但在数次尝试之后,他模模糊糊地感应到了一些声音。
通讯仍然无法建立,但情况似乎比当初在“暗月王庭”的时候要好上一点。
至少他能大致确定艾琳那边没出什么事——小人偶传来的声音虽然模糊,但感觉上还是挺精神的。
只是不知道百里雪那边情况如何……她和艾琳在一起吗?还是也被分割到了别的地方?
再次有明亮的光团从天空坠落,在远方的群山间爆发出强烈的闪光,天地间弥漫开持续的轰鸣,大地摇晃不止。
于生把受惊的白切和盐焗护在怀里,然后飞快地判断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不知该往何处去。
周围的环境完全变了样子,他既看不到曾经在幻象中所见的那座高山,也看不到自己此前进入的那座水晶竖井,入目之处唯有冲天的烟尘与烧焦的大地,甚至看不到一点能让他灵性直觉“嘣儿”一下的标志性物体。
但留在这肯定不是个办法——头顶上的天空正在开裂,燃烧的云层与大片作为背景的天空已经以肉眼可见的角度倾斜了下来,其垂落的一角甚至已经搭在了远处的一座高山上,正在让那座山如融化的蜡般流淌下来,且有着向这边蔓延的趋势。
“老大咱们去哪儿?”
盐焗紧张兮兮地问了一句。
于生表情凝重,沉下心神,准备让自己的灵性直觉发发力——而要是灵性直觉实在不愿意动弹,他就只能扔鞋子了。
然而就在这时,他却好像忽然感应到了什么。
于生眉头微皱,紧接着忽然伸手从兜里摸出了他的放血小刀,毫不犹豫地在手掌上划了个口子。
滴滴鲜血从伤口中涌出,迅速在空气里弥漫成殷红的雾,并在消散之前隐隐指向了某个方向。
……血痕?
于生看了一眼血雾指出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向前走去。
白切和盐焗也赶紧跟了上来。
……
弥漫生长的巨大结晶支柱支撑着上方高高的穹顶,透过厚重的结晶层,依稀还可以看到外面正在燃烧的天空,以及时不时映在水晶屏障上的闪光。
水晶还在生长,每一个坠落在结晶屏障附近的巨龙都在化作这座最终堡垒的“材料”,每一次爆炸,每一次摇晃,每一分每一秒,周围的屏障都在变得更加厚重。
百里雪浑浑噩噩地走在一条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结晶走廊上,随着头顶的爆炸与脚下的震动,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她几乎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甚至忘了自己已经在这里走了多久。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对面跑过来,那是一个化作人类外形的龙族——身影的面容模糊,身上穿着材质不明的银灰色甲胄,看上去匆匆忙忙。
百里雪有些迟钝地抬起头,往旁边挪了半步,想要躲开。
但其实不躲开也行。
那身影径直穿过了她,就仿佛与她在不同的维度。
百里雪眨了眨眼睛,想起来刚才好像已经发生了好几次类似的情况。
没有人能看见她、听见她或碰到她——他们对她而言是幻影,她对这整个世界而言也是同样。
百里雪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一边走一边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要去做什么?
又有一声轰鸣从穹顶之外传来,隔着厚重的水晶屏障,听上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百里雪皱了皱眉头。
啊,她想起来了。
她要去找姐姐。
? 第922章 合流
循着鲜血传来的模模糊糊的感知,于生朝着那个血痕标记的方向一路赶去。
大地与天空的战斗仍然在持续,仿佛从很久很久以前便已开始,而且还将持续到很久以后。
不断有巨龙从天空坠落,甚至连天空本身也在坠向大地,远方有群山崩落下来,轰鸣声却在剧烈动荡的大气中变成了尖锐断续的噪音,地壳深处的支撑似乎已经瓦解,整颗星球现在完全是在巨龙力量的维持下才勉强没有解体。
不过对于生而言,这环境倒也勉强算得上宜居,只要小心别被天上掉下来的东西砸到或者掉进地缝里去,注意不要突然死于不明AOE,他就还能适应。
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天地崩摧级别的大场面了——衍星体飞升和圣境崩塌时候的动静跟这也差不了多少。
白切和盐焗一开始显得有些害怕,但很快也冷静下来,毕竟她们也是跟着于生和胡狸闯过不少险境的,一开始的惊慌大半也只是因为主人不在身边导致的无措而已,这时候差不多也把状态调整过来了。
有垂死的巨龙坠落在附近,庞大的躯体落地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巨响。
于生看向那具如房屋般巨大的躯体,看到巨龙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那只浅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些诧异与好奇,但很快便失去了神采。
巨大的水晶从龙的尸体中生长出来,而后向四面八方疯长蔓延,大地,龙尸,水晶……它们逐渐生长为一个整体。
在如此庞大而混乱的战场上,于生带着两个跟班的身影显然很难引起太大的注意。
这趟路跋涉了多久?
于生自己也说不清楚——而且他怀疑这应该并非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
这片战场上的时间流动本身好像就不太对劲。
可能是巨龙们的力量在产生影响,也可能是世界本身的秩序都已经到了瓦解边缘,于生感觉这片战场上的时间已经不再线性流动,在部分区域,时间甚至像是在跳跃前进——
他看到刚刚坠落的巨龙眨眼间便已经化作了高耸的水晶山峰,看到被撕裂的大地一度愈合又重新开裂,落在大地上的星辰当着他的面解体,但下一秒又摇摇晃晃着飞到天上去。
但他仍然在前进,他能感觉到——哪怕这片时空中的时间已经不再线性流动,他与那片血痕之间的“距离”也在不断缩短。
无论是空间距离,还是时间距离。
在脚下地面的不断摇晃中,他带领着白切和盐焗来到了一处高地。
前方的整片地表都塌陷了下去,就像是整个区域下方的地质结构都已经土崩瓦解,而在瓦解的地层之间,巨大而连绵的晶体物质撑起了一片新的大地。
似乎有无数巨龙坠落在这里,甚至连那些落在附近的龙,都在临终前想办法朝着这里靠近,数不清的巨龙尸骸在这里化作了连绵而壮观的水晶森林,而森林本身又不断成长,晶簇挨着晶簇,逐渐融合成一个整体。
一座水晶穹顶正在升起,层层叠叠,厚重无比,像一座末日的堡垒,又如一座悲壮的坟冢。
血痕传来的联系变得无比清晰,于生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源自灵魂的温热正在那座水晶穹顶下跳动着。
然而穹顶已经封闭,并没有一条可见的道路能够通往其内部。
白切和盐焗绕着附近飞了半天,最终带来了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
“这里面进不去哒,”盐焗飞回来之后耷拉着脑袋,“外面看着好像到处都有缝,但钻进去一看全是堵起来的墙。”
于生站在高处,听着白切和盐焗的报告,神情中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摸出了随身携带的放血小刀。
用露娜的指尖刀锋加工而成的放血小刀锐利无比,他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了三道伤口,而后控制着涌出的血液向前飞去。
这一次,他放出了对普通人而言差不多到致死量的鲜血。
大片大片的血雾弥漫开来,向着那座水晶穹顶飘散而去,眨眼间便没入其中。
对于这座由无数巨龙尸骸堆积而成的、无比庞大的水晶构造体而言,即便是如此大量的血液形成的雾,也只不过是一抹毫不起眼的外来色彩。
然而就是这一抹放在战场上几乎看不到的殷红血色,却眨眼间便渗入了水晶穹顶,并在其内部勾勒出一大片不断扩散出去的、仿佛血管般的红色脉络。
于生带着白切和盐焗,在水晶穹顶附近找到了一处安全的掩蔽区,而后静下心来,感受着血液所建立起来的联系。
——说实话,在这万物秩序崩溃的时间终末,其实也不存在什么所谓安全的掩蔽区。
毕竟哪怕是躲在一座山的中心,整座山也随时有可能在阳光下化作消散的雾气。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于生总觉得至少在这座水晶穹顶附近,“秩序”仍然存在着。
他嘴里含着一枚补血的药丸,让白切和盐焗在旁边守着,而后微微闭上了眼睛。
于生的意识开始在黑暗中下沉,逐渐沉入那片蔓延开的血痕,他感觉自己与那座庞大的水晶结构体连接了起来,而一个全新的视野正出现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
他“看”到了那座水晶穹顶内部的情况。
他“看”到了曲折悠长的走廊,仍然在不断生长的内部屏障,以及一些在穹顶内活动的身影。
那下面确实是一座堡垒——
当世界迎来终末,万物秩序崩溃,世间再无稳定的物质和能量可用,这些巨龙便以自身死后所化的水晶筑成了世界上最后一座堡垒。
龙族最后的有生力量还在堡垒中活动着,安排着族群与文明的未来。
于生的意识继续扩散和下沉。
他开始看得更清楚,并听到周围的声音。
在一条走廊上,有巨龙在交谈:
“……已经封锁……该做的都做完了。”
“大祭司已经牺牲了……争取到最后的时间……”
“……最后的预备队随我出去……直面我们的命运……”
于生的意识在这条走廊交汇点短暂停留,而后他又察觉到别的生命气息,便继续将感知向前蔓延过去。
他又听到新的交谈声——
“……之后会自动弹射……希望那个临时拼凑的秩序场发生器可以坚持久一点……”
“这对她不公平……我们不该把一个孩子带到……”
“但我们需要一个纯净的个体……只能临时孵化……”
“可是还有一个怎么办……”
“……”
于生在这里停留了更久,直到走廊中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而后,于生的感知继续在那片水晶堡垒中延伸。
他看到了更多的身影,听到了更多的声音。
关于这场末日之战,关于作为钥匙和种子的某个“纯净个体”,关于文明的遗产,还有许多其他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