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白色鳞片覆盖到手腕上，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龙爪的形状，一双令人感觉威严的狭长竖瞳里仿佛压制着能够看穿时光的力量，发丝间探出的水晶龙角比刚见面时又长了半分。
“那声音一直在持续，”她指着自己的脑袋，“虽然感觉不到恶意，但如果没有灵魂旷野保护的话，我怀疑我的心智应该已经被那声音影响。”
“好嘛，突然收到故乡的消息催着你回家，还让你回去继承遗产，这开局好TM眼熟，”艾琳坐在一边的床头柜上（她现在被勒令禁止靠近窗户），抱着胳膊摇摇晃晃，“我跟你讲哦，你这个情况我见过的……”
于生和红异口同声：“你见过？！”
小人偶一本正经：“对，然后回家了要么是让你去老家种地，要么是让你钻地下挖古神去，从咱们这儿的世界观分析，第二种可能性会高一点……”
然后就没人再搭理她在说什么了。
“你准备怎么办？”于生的目光落在百里晴身上，毕竟已经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也知道对方把自己叫过来不是什么单纯的“求助”，此刻发问只是确认一下，“虽然我大致能猜到你的想法……但你应该知道，这很有风险。”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红已经面对过一次，现在轮到我了，”百里晴握了握已经变成龙爪形态的左手，“我打算再去一趟那座水晶穹顶……既然现在它已经向我发出呼唤，说不定这次我们就有办法进去了。”
“其实这时候标准的安全流程是先远离导致身体变异的污染源，但是……”红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特勤局局长带头打破常规也是必要的一环，我和你们一起去。”
百里晴看了红一眼，微微皱眉：“你确定？那营地这边……”
“反正这里已经步入正轨，我再给老爷子他们发个消息，看看是让康德还是故障过来帮忙看着点儿就行了。”
百里晴点了点头。
而后她的目光便落在了正在半空漂浮着的那双虚幻眼睛上。
那双眼睛从刚才开始便沉默下来，一直静静地飘在原地，虽然很难从单纯的一双眼睛上看出什么表情，但相处多年的人足以感觉出这双眼睛现在的紧张与不安。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件事了。
“小雪……”百里晴开口道。
但她刚开个头，便被百里雪急匆匆打断：“我，我和你一起去！”
“……你确定？”百里晴仍旧平静地注视着那双眼睛，“那层穹顶之下……可能并不是你想面对的东西。我或许会恢复完整的童年记忆，或许会看到真正的……她，你的存在基础可能会动摇，甚至受到不可逆的……”
那双眼睛再次打断了她：“你就直说我可能会消失嘛，毕竟我本来就是因为你自己骗自己才产生的……”
百里晴轻轻吸了口气。
总是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她，这一刻脸上终于露出有些生气的模样来。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她盯着那双眼睛，龙类的竖瞳微微扩张开来。
“嗯，我知道，”那双虚幻的眼睛上下浮动了两下，“反正你不让我去我也跟着你去。”
百里晴沉默了两秒钟：“……为什么这时候突然固执起来？”
“因为我有了好奇心，”那双眼睛慢慢降低了高度，仿佛要贴在百里晴的肩膀上，“很久以前便开始有了好奇心……而我最终极的好奇，就是‘她’的样子。”
百里晴沉默下来。
“姐，带我去见见‘她’吧，”百里雪小声说道，“你应该知道的，其实现在我消失的概率挺小的，我已经独立存在……不再完全依托于你的认知了……”
百里晴抿了抿嘴唇，沉默许久之后终于微微侧过头。
“……这一路上你会老实听话吗？”
“嗯嗯，当然！”
“好，”百里晴呼了口气，眼睛却看着红的方向，“那就听话吧。”
不规则的破碎光影凭空浮现，一瞬间化作无数互相交错的镜面，大量漂浮在空中的、细小的镜子组成了视觉与光线的牢笼，百里雪那双虚幻的眼睛完全没反应过来，便已经眨眼间被困在镜子的迷宫里。
伴随着清脆而虚幻的声响，那些交错漂浮的细小镜面迅速收缩组合起来，化作了一个篮球大小的、泛着虚幻质感的镜子多面体，从空中掉落下来。
百里晴第一时间接住了掉落的镜子多面体，她把它抱在怀里，默默地低头看着。
多面体表面映着错乱的周围景象，多重叠加的镜像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左冲右撞着，但很显然一时半会儿冲不出来。
“你是妹妹，你可以乱来，但我是姐姐，我不行。”
百里晴小声这么说道。
而后那多面体中四处冲撞的幻影便安静下来。
百里晴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挨着正在熠熠生辉的水晶艾琳。
艾琳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镜子多面体，指尖传来清脆的响声。
“这样真的好吗？”小人偶小声问道，“……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这时候会很生气的。”
“嗯，她也很生气，那就让她在里面生闷气吧，”百里晴一脸平静地说道，“反正她被红关起来也已经不是一两回了。”
于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毕竟这是人家姐妹的私事。
之后又过了没多久，在收到红发去的消息之后，一位理事会的熟人穿过“轮回之门”，来到了前哨营地。
是穿着一身正装，脸上永远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表情，仿佛已经连续加了三百年班的超级社畜魔王——康德。
一行人在营地角落的空地上见了面。
“情况我已经大概了解了，”康德一见面就首先说道，“交界地那边你们不用操心，理事长和故障处理得来，营地这里暂时交给我——你们安心处理无色龙老家的事。”
一边说着，他的视线一边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百里晴身上。
百里晴的龙化过程一直在持续，这时候连尾巴都已经钻出来了，一条覆盖着白色鳞片的粗壮龙尾在她身后垂着，不自然地动来动去。
她似乎在调节着尾巴摆放的位置，但怎么放都不对劲儿。
显然，虽然人形和龙形姿态都很熟练，但百里晴着实没多少保持“龙人”形态的经验。
胡狸见状便开始给她传授经验：“哎呀你就让它们自然下垂就行，不要老把注意力放在尾巴上面，就当它们不存在，过一会儿你就自然而然地适应过来了……哎你信我的啊，我老有经验了，你尾巴再大能比得过我这一堆？”
百里晴绷着脸：“我在人形态的时候跟自己的尾巴不熟。”
于生在旁边看着，脑海里老盘旋着一个问题——狐狸姑娘的尾巴是磁悬浮的他已经见过了，百里晴那条粗壮的尾巴又是怎么从衣服里穿出来的呢？
幻想种真神奇啊……
“行了行了你们赶紧去吧，”一旁的康德见状则摆摆手，“赶紧把事情搞定，回来把我替下来。”
百里晴点点头，但又不放心地提了一句：“帮我照顾一下小雪，她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
“又让红关在镜子空间里了是吧？那还有什么需要照顾……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给她找俩特摄片看，放心，我知道你们喜好……”
于生敏锐地感觉到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微妙而出人意料的东西，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百里晴已经扭头走向了空地方向。
这一次，她不再压制自己身体的变化，不再拒绝故乡的呼唤——她任凭化身为龙的冲动去引导着自身的本能，而后一片苍白的光芒便笼罩了空地。
威严的巨龙从光中走出，她身边的空间短暂褪去了全部色彩，而后又如呼吸般恢复过来。
虽然没有明确证据，但于生仿佛感觉到百里晴身上的力量比平日都要强大了几分。
而后胡狸也往空地方向走了几步，朝前一扑就地一滚，化作了一辆半挂那么大的九尾银狐。
考虑到这一趟前往水晶穹顶的风险不同之前，再加上现在还有了白切盐焗以及水晶艾琳作为开路手段，于生这次便没有带上大侄子。
巨龙腾空而起，九尾狐紧随其后。
红直接坐在了百里晴背上。
“你为什么不自己飞？”百里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龙吼般的低沉震动，她回过头，看了坐在自己身上的血族女王一眼。
“你翅膀扇一下能飞多远，我翅膀扇一百下才飞多远？”红随口说道，“考虑一下我的体力吧——我已经没办法像当初那样抱着你在房间里转圈了……”
百里晴想了想，果断闭上嘴巴不再回应。
红愉快地眯起了眼睛，她能感觉到，百里晴紧张不安的情绪已经有所缓解。
个子虽然大了很多，但心情还是这么好懂。
小小的“母亲”就这么坐在翼展36米的“女儿”背上，脸上露出笑容来。
而在巨龙身侧不远处的天空中，火箭助推狐狸的背上，小小的人偶正盘腿坐在一堆绒毛里，在晴空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在远处的云端，于生逐渐看到了一片朦胧虚幻的水晶幻影。
水晶穹顶映入了众人的视野，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看上去仿佛比上次所见的又凝实了些许。
风从云间吹来，似乎夹杂着模糊的嘶吼与低沉的呢喃。
艾琳（水晶）身上那本就晶莹绚烂的光芒，似乎随着靠近穹顶而更加璀璨了几分。
? 第917章 坠入结晶之境
一行人再度来到了那片漂浮着穹顶幻象的广阔空域中。
于生在云端按下狐头，手搭凉棚向前眺望，看到大片偏折的光线在云海之间的开阔处蔓延滋长，在天空那道光弧的映射下如一片熠熠生辉的湖。
白切和盐焗不必人吩咐，刚一到地方便从胡狸背上跳了下去，此刻斑斓羽翼舒展，已经拖着两条几十米长的“尾焰”飞入了结晶帷幕中，大片大片的涟漪在她们与水晶穹顶接触的范围内扩散开来，空气中甚至都仿佛隐隐回荡着清脆的晶体生长声。
百里晴在云端悬停，她微微侧过头，仿佛仔细聆听着什么。
红坐在她背上：“怎样？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声音……四面八方都是声音，”百里晴轻声说道，她身边荡开一圈圈灰白的光晕，凝固的空间仿佛化作坚实的地面，她庞大的身躯竟直接踏着云端虚无一步步走到了那道水晶帷幕旁，“可是……我还是看不到路在哪儿，这里好像……既在呼唤我，也在拒绝我。”
艾琳在胡狸背上瞬间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难道是你把灵魂卖给三流小说家的事儿暴露了？”
于生二话不说一脑瓜崩弹在小东西脑袋上，发出叮的一声。
疼得他呲牙咧嘴的。
而就在这时，一直在附近盘旋着的白切和盐焗好像忽然发现了什么，两只炫彩鸡精突然发出响亮的鸣叫声，笔直朝着穹顶上的某个位置冲了过去，然后在那附近兴奋地兜着圈子。
“主人！灵气浓郁！”
“咕咕呜哦！这里好像就是主人形容的那种灵气焦点哎！”
俩鸟嚷嚷的动静又吵又咋呼，胡狸赶紧就朝她们盘旋的地方飞了过去，而后发现这里果然有一片结晶帷幕呈现出怪异的结构——它的中心部分似乎凹陷下去一块，就像是缺了什么东西，或是曾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开了个洞。
“尺寸……似乎与阿晴你当年乘坐的那个‘逃生舱’差不多大小。”
坐在百里晴背上的红忽然说道。
百里晴沉默了一下，而后忽然深吸了口气，向着那片呈现出破损状的结晶帷幕喷吐出一口龙息。
风暴般的苍白光潮呼啸而出，四散的光屑冲击在那层透明虚幻的帷幕上，如幻影般的晶体轮廓在龙息的影响下短暂呈现出了凝实的质感，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于生都感觉自己似乎在一片坚固的水晶屏障中看到了一条清晰的洞口。
小人偶顿时眼睛一亮，跳起来一拍手：“哎哎这回对了！就这个地儿！入口就在这！”
然而那晶体凝聚浮现的情况只持续了不到半分钟，随着龙息结束，整道帷幕又迅速跌落回到了虚幻的状态中。
于生见状皱了皱眉，下一秒豁然起身，随手就拎起了自己身旁的水晶人偶，往胳膊下面一夹跟端了个消防水带似的瞄准前方：“艾琳，喷！”
小人偶一声尖叫：“道理我都懂但你踏马能不能换个稍微体面点儿的方法……阿嚏！”
虽然原理不明，但小人偶现在释放龙息的方法其实仍然是依靠打喷嚏——她跟着百里晴特训了一番，主要的进展其实就是现在她的喷嚏已经收发自如……
一道比百里晴的龙息规模明显小了很多，但“纯度”完全不相上下的灰白光暴在于生眼前爆发开来，猛烈轰击在那道正处于激烈变化中的水晶屏障上。
而且或许真的是因为“出身同源”，当那道水晶屏障显现并开始转化的同时，艾琳的身体也跟着有了变化——原本就晶莹剔透的小人偶正在变得愈发闪亮，多彩的幻光不再只是折射周围光线，而竟像是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一样。
面前的水晶屏障开始闪烁，整个水晶穹顶都开始闪烁。
于生手里拎着的水晶人偶也在跟着同步闪烁。
……甚至连旁边那俩盘旋的炫彩飞鸡也在闪，闪得跟迪厅里的灯球儿似的。
艾琳的体温渐渐升高，小人偶一边变得璀璨夺目一边大叫起来：“我勒个人偶之祖啊——虽然不知道为啥燃但是燃起来了！虽然燃起来了但又总感觉眼前这场景邪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