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似乎还在认真观察和思考着什么，他又时不时停下来，伸出手去触摸着旁边那些扭曲断裂的墙壁，以及从墙壁裂口中暴露出来的管线和用途不明的符文结构。
整条走廊歪歪斜斜，就连地面都因为船体本身的变形而呈现出了波浪般的状态，但对于生一行人而言，这点阻碍倒是没什么影响。
“……确实是连我都无法识别的物质，是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船长的声音忽然打破了安静，他的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疑惑，“但却没有呈现出和这个世界不兼容的污染状态……”
他放缓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在于生身旁的妖狐少女。
“而且你和你的飞船，都没有变成类似晦暗天使的东西……我这么说可能有点直接，但这确实是很不寻常的情况。”
“嗯嗯，我知道，”狐狸姑娘点了点头，看上去倒是一点没往心里去，“恩公之前和人讨论的时候也提起过这个。”
“如果从定义上看，胡狸和她乘坐的这艘‘仙梭’确实符合晦暗天使的定义，”于生也说道，“世界之外，入侵物体，理应产生严重的规则排斥……但现在看来确实是没有排斥，原因不明。”
“或许是因为傻狐狸老家没遇上过大湮灭？”艾琳也好奇地开口了，“我听她描述的她老家还挺和平的，而且科技树也是猛得离谱，都能把那什么数学武器搓着玩儿了……”
“晦暗天使的污染是世界法则的不兼容导致的，根本原因来自‘异宇宙’，和有没有发生大湮灭没关系，”船长摇了摇头，目光仍然落在胡狸身上，而后忽然问道，“你的故乡，是不是已经开始研究，甚至已经研究出虚空引擎了？”
胡狸眨了眨眼睛：“我……”
船长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胡狸：“我那时候刚小学五十六年级啊！”
船长：“……”
“但哪怕小学没毕业这种事情应该也听说过吧，”于生在旁边摸着下巴，“尤其你老家那么先进，信息流通肯定也很顺畅。”
“可是大船团真的很大啊……也不是所有信息都会流通的，”胡狸挠了挠头发，“不过……也没准真的有？但很可能我们那儿的虚空引擎不叫虚空引擎啊……”
她说到这顿了好一会，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而后才皱着眉头开口：“我倒是听我爸爸提起过，说大船团直属的先锋IX实验室造了个超限引擎出来，说是比跃迁引擎还厉害什么的，能跳到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乃引擎仙人证道至宝……但那是他喝高了之后说的，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这个意思。”
船长认真盯着胡狸看了好一会，似乎是想从大妖狐那乱七八糟的回忆中整合出一套清晰完整的真相来，但他很快放弃了。
毕竟虽然现在的胡狸是个成年狐狸，可她的实际文凭只有小学五十六年级而已……
而就在这时，一行人也穿过了走廊，来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舱室中。
这里保存尚且完好，微微倾斜的地面大致还算平整。
半圆形的房间前端有着像舷窗一样的连续弧形结构，只是那些“窗口”现在都已熄灭，只能看到外面厚厚的金属层。
而在房间中央，则有一座很大的机关结构，银白色圆形平台上满是暗淡复杂的符文，一组结构精巧的金属锁止机构固定着圆台中心凹槽处的一颗淡金色圆球——那圆球表面破损，显然已无法再运行。
“这个是衡天器”胡狸指着房间中央的那个大型仙道机关，“是控制仙梭的驾驶台，仙梭的器灵原本就住在这个球里面。它脾气可大了，经常和导游仙人吵架，但其实我觉得它和导游仙人关系还挺好的……他们吵归吵，最后迫降的时候还是一起想办法……”
船长默默听着，而后点了点头，抬起一只手——一簇闪耀星光的幽绿火花从他指尖飘出，慢慢落在那个被称作“衡天器”的机关装置上。
于生见状微微睁大了眼睛：“你会修这个？！”
船长扭过头：“不会啊，这异世界造的东西技术又不通。”
于生：“那你这……”
“遇事不决先放点火烧一下，”露克蕾西娅在旁边小声解释道，“我爸一直这样，上个世界就留下来的老手艺了。”
于生：“……哎，不是，我怎么觉得这思路有点熟？”
? 第915章 龙的呼唤
那一簇蕴藏着神秘星光的幽绿火苗在被称作“衡天器”的异世界机关上一闪而过，而后幽幽绿光便沿着衡天器下方的底座迅速扩散开来，眨眼间便像一道潮汐般涌过了整座仙梭，又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虽然肉眼看不到什么，但于生立刻便感觉到周围的环境似乎发生了改变，他好奇地来到了离自己最近的一面墙旁边，伸手在那上面摸了摸，结果竟然凭空蹭下了一些像星屑般的、还在安静燃烧的细小火苗。
于生：“这是怎么个……”
结果他话音未落，便听到不远处传来船长的惊呼：“哎老巴你别蹭那玩意儿啊！我这刚扩散出去还没渗瓷实呢……”
“哎我去，你看我这……”于生一听赶紧甩甩手，脸上老尴尬了，然后手忙脚乱地搓着手上沾染的那点儿幽绿火苗，又把它们抹在了墙上，好不容易才把它们又摁回去。
随后他扭过头尴尬地看着船长：“那什么，没太大影响吧……要不你再重点一次？”
“没事，影响不大，”船长摆摆手，“我就读个数据，也不差这一小块儿。”
俩人就这么交流着，一旁的露克蕾西娅眼珠子却都快瞪出来了，她张了好几次嘴，似乎有话想说，但到最后也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而这时候于生已经来到了船长旁边，和对方一起看着眼前那座结构复杂精巧，又带着几分超然华美之感的异界仙道机关装置。
“研究出名堂了吗？”于生好奇地问道。
“没那么容易，”船长慢慢摇了摇头，“它使用的完全是我认知范围外的技术……更不要说这艘船现在还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我在尝试从底层‘信息’层面来‘理解’它的存在，希望能反推出它完整时的模样……这大概需要些日子。”
于生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已经涉及自己搞不明白的技术领域了。
脚下这艘从异世界坠毁的仙梭在山谷里躺了这么长日子，于生当然也不是没有研究过，很久以前他就发挥传统艺能在这上面放过一次血，非说什么都没读出来倒也不至于，但读出来的那点噪声和画面他感觉完全无法理解——那可能只是仙舟在坠毁过程中记录下的一丝虚空啸叫罢了。
而船长和虚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还有着丰富的虚空漂流物打捞以及垂钓经验……说不定他真能从这东西里面挖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来。
于生回过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胡狸。
妖狐少女正静静地站在空地上，有些出神地望着房间尽头那些弧线形的舷窗，看上去平静中带着些许怀念的神色。
胡狸平常很少来这里，只有在于生陪着的时候，她才会回到这艘船上——这里到现在还残留着许多她的回忆，其中有一些已经褪了色，而另一些，则被时间浸成了再也忘不掉的样子。
于生走到胡狸身旁，慢慢摩挲着她耳朵后面的绒毛，又轻轻搓了搓她的耳尖。
狐狸姑娘的耳朵抖了抖而后低下脑袋在于生胳膊上使劲蹭了两下。
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了过来，两个五颜六色的毛团子小心翼翼地从门口探进来两个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是白切和盐焗，于生来的时候没带她俩，她们是自己溜达着找过来的。
“怎么了？”胡狸问道。
“肚子饿了。”盐焗揉了揉肚子，衣服上的零碎哗啦啦响着。
“哦，”胡狸点了点头，随手从尾巴里摸出了几根提前煮好的玉米，“拿着去外面吃——控制室里不让吃东西。”
白切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即便是在她那有限的脑瓜中，她也能看出来这地方已经废弃了，废弃的控制室里也要守这种规定吗？
……也可能是考古现场需要保护吧，艾琳刷的短视频里是这么说的。
短视频里还说了在考古现场吃东西会导致文物活过来跳舞，带队的导师会拿出加特林扫射学生，还有霸道总裁从天上掉下来，和管家一起殴打上古奶龙什么的……
两个因为跟着看了艾琳刷的短视频而一脑袋浆糊（其实不看也一脑袋浆糊）的炫彩鸡精带着她们的玉米和浆糊走了。
露娜的目光一直盯着胡狸从尾巴里掏出来的那几根玉米，不过这次她难得地什么也没说，只是肚子里传来了滴滴的几声自检声音，聊表抗议。
而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打破了现场有些安静的氛围。
铃声是从于生口袋里传出来的。
他掏出手机一看，看到百里晴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于生顺手接通了电话，而后都没等开口，他便听见了百里晴明显比平常要略急促一点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现在有时间吗？”
于生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衡天器”旁边站着的船长，迈步走到一旁：“出什么情况了？”
“……我做了个‘梦’”百里晴说道，“可能与我的故乡世界有关系。”
于生在听到对方说出“做了个梦”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瞬间提起了精神，等百里晴说完，他立刻开口：“好我明白了，我现在在山谷这边，你可以过来……不，你还是别动地方了，你原地等着我去找你。你现在在哪儿？”
“前哨营地，我在自己的房间里。”
“好，我很快过去。”
于生挂断电话，飞快和其他人说明了情况。
“我就知道！”艾琳一听，果然第一个嚷嚷起来，“信息纠缠因果干扰这玩意儿哪是那么容易断的，神秘老阿姨当初还天天做梦呢，钢铁面瘫都去穹顶那边飞好几回了怎么可能一点反应没有……你看看这症状出来了吧！”
于生把逼逼叨叨的小人偶放在了自己肩膀上，目光看向一旁的露克蕾西娅和船长。
“去吧，我在这里继续研究这艘船，”船长摆了摆手，“你那边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叫我。”
于生微微点头，而后转身拉开了一道大门，那扇门直接通往前哨营地中。
他很快便找到了百里晴住的地方，上前敲了敲门。
在艾琳嘀嘀咕咕“于生你竟然也知道要敲门哦”的吐槽声中，大门打开了。
百里晴出现在门口，而见面第一眼，于生便注意到了她的状态——
她那双褪色般的浅灰色眸子此刻正呈现出巨龙竖瞳的模样，细密的白色鳞片从脸颊一路覆盖到了手臂上，泛着水晶质感的龙角从头发下探出，就连她的一只胳膊，此刻都仿佛不受控制般呈现出了狰狞嶙峋的模样，手部化作了利爪。
“我去，”艾琳看见这一幕立刻发出了小声的惊呼，“钢铁面瘫你这一个噩梦做得都躯体化了啊？”
百里晴：“我不是钢铁面瘫……”
她倒是没有反驳“躯体化”。
“看来我来找你是对的，你这个状态确实也不太适合出门了。”
于生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进房间，然后便发现了已经坐在椅子上的吸血鬼女王。
他对此倒是没什么意外。
在于生领着胡狸和露娜进屋之后，本就不算太大的房间一下子变得有些满当——幸好艾琳不怎么占地方，往窗台上一放还能当个水晶盆景。
百里晴则没怎么客套，看见人到齐了，她便开始讲述自己在梦中经历的事情。
房间中安静下来，就连一贯很聒噪的小人偶这时候都闭上了嘴巴，认真听着百里晴的讲述。
而在这一过程中，于生则注意到了百里晴胳膊上的鳞片还在缓慢蔓延着，甚至连她说话的声音中，也在多出一些低沉沙哑的共鸣。
她似乎正在经历某种不受自己控制的“龙化”过程。
梦境中巨大的白龙头颅同胞的呼唤，坠落的龙群望不见底的深渊，以及关键时刻灵魂旷野的唤醒……
百里晴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而后她注意到了于生落在自己胳膊上的目光。
“刚醒过来的时候其实还是一切正常的，”她抬起已经龙化的左手，握了握爪子，“但过了一会鳞片就不受控制冒了出来——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不受控制变身的情况。”
“亏你还这么镇定啊姐，”百里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绕着百里晴那只已经变成龙爪的胳膊飞快地转来转去，“你这明显被什么东西污染了啊，身体都失控了……”
百里晴：“那是故乡世界的记忆……”
“故乡世界的记忆就不能是污染了吗！老……红当初没被污染是咋的？”
百里晴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于生：“如你所见，小雪现在有点……紧张。”
“你这个情况搁谁都紧张，”于生皱着眉头，“……身体变化没办法控制是吧，那行动呢？行动受控吗？”
“行动没有影响，也没有被外力控制的迹象，”百里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的意识也是清醒的——我想，这得多亏了灵魂旷野的庇护。”
“所以……现在的状况就是你老家开始拉人了，”艾琳坐在窗台上抱着胳膊寻思了一下，晶莹璀璨的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你的身体接受了召唤，但因为你把灵魂卖给于生了，所以反而心智保持了清醒……”
于生眉毛嘣儿嘣儿直跳：“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你就不能换种说法？”
艾琳呲了呲牙，脑袋一歪，用脑袋当凸透镜，拿光斑晃于生的眼睛。
于生立刻把她从窗台上拎了下来，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红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个浑身晶莹剔透的水晶人偶两眼，但很快还是转头看向了百里晴：“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症状’？”
“能听到一个声音，”百里晴指了指自己的头，“一个不断催促我回家的声音。”
? 第916章 巨龙和她的家人们
在交谈的过程中，百里晴那不受控制的龙化过程还在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