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再往那边去一点，”他在三蹦子上站了起来，指着远处某个方向，“对，就那边，停在那！”
艾琳忽然睁大了眼睛。
“哎，于生，于生！我也看见了！”小人偶有点兴奋地大声说道，“那边真的有东西哎！”
这时候于生也看到了那片模模糊糊的边界——或许不如郑直观察得那么清楚，但在白切和盐焗悬停的位置，空气中确实发生了不正常的扭曲和波动。
百里晴毫不犹豫地飞了过去，巨大而如水晶般的龙目中泛着淡淡的辉光，她四处观察了半天，忽然张开巨口，向着某个方向猛地喷出了一口吐息。
苍白的吐息中裹挟着细碎的光粒，如一道由雾和光芒混合而成的风暴般扫过了天空。
而在这强大的龙息冲刷下，一片原本被隐藏起来的，不可观测、不可接触的结构竟短暂在空域中显现出了虚影。
于生看到一片近乎透明的晶网结构出现在那里，并以龙息喷吐的位置为中心迅速向周围扩散开来，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内，这片扩散的晶网结构便“闪”过了整片天空，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显现出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座水晶穹顶，亦或是一片被水晶覆盖的空中巨岛，它的规模似乎比普兰德空岛要小一些，其中心部分则高高隆起，仿佛一度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膨胀挣脱出来，却又被不断加厚的结晶层压回了穹顶中。
“我嘞个人偶之祖啊……”
小人偶站在于生腿上一声惊呼，只是惊呼声还未落下，那片浮动的光影便已经消散在天空。
“水晶空岛”只在众人面前显现了那么短暂的几秒钟。
百里晴见状毫不犹豫，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龙息喷向前方。
然而这一次空岛显现的时间比刚才还短。
于生抬起手：“露……”
一道黑影闪过，他的胳膊当场又被纹得跟水族馆似的，最大的三道放血伤口则有鲜血喷涌而出。
于生也顾不得感慨露娜的刀工最近又有长进了，而是赶紧控制着鲜血扩散成雾，在那片不可见的水晶空岛再次短暂浮现时将其一股脑地“推”向前方。
血雾瞬间弥漫在晶网结构中，并在下一个瞬间与其一同消失在天空。
“成功了吗？渗进去了吗？”艾琳立刻扭头问道，“联系上了吗？”
于生却没有回答小人偶。
因为就在这一刻，持续的轰鸣与嘶吼已经充斥了他的头脑——他感觉自己与一个庞大的意识集合体建立了短暂的共鸣，感觉自己被拽进了某个早已结束的时间流中。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天空被血色浸染，不祥的红光劈开了宇宙；
他看到古老而巍峨的建筑伫立在最高的山上，建筑物的嶙峋高塔如巨龙的尖牙利爪，向着那道灭世红光与红光周围不断坠落的群星刺出不屈的锋芒；
他还看到了旗帜，巨大的旗帜高高飘扬在最后的要塞上空，墨蓝色的底纹上，描绘着威严的、金色的双头巨龙。
脚下的大地在缓慢裂开，炽热的岩浆与强光如星球的血液与灵魂般从碎裂的大地中涌出，整颗星球似乎数次濒临解体，却又被巨龙强大的力量一次次强行弥合起来，天空在熊熊燃烧，然而又有那么几个短暂的瞬间，烧尽的天空诡异地恢复了晴朗澄澈的模样，就仿佛……整个世界的时间已经不再线性流动。
“知识”在于生的脑海中轰鸣。
他感觉自己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虚影，也可能只是某种强烈意念在他心智中形成的幻象。
“我们……奋战至时间之流的尽头。”
一个声音在于生的脑海中轰鸣，那声音不似语言，倒更像是直接将“信息”轰进了他的心智中。
“我们拆解了……的信息结构……”
在于生脚下，那颗坚持到末日最后一刻，在时间的尽头反复崩解又重塑的母星终于坍塌了，他看到脚下的大地迅速被碾平为某种诡异的虚影，而巨龙尸骸形成的水晶则在空间中生长，仿佛直到族群灭亡的那一刻，这些残骸还在对抗着世界本身的崩塌，还在支撑着时空的秩序结构。
最终，一座宏伟的水晶穹顶伫立在于生面前，而巨龙文明所有的秘密，皆被埋藏在这座宏伟的坟墓中。
而后，这座坟墓开始逐渐将自己隐藏起来。
于生看着那穹顶折叠收缩，逐渐变得无法再被观测到，这似乎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加密”过程，而最后的信息则还在继续流入他的心智中。
“末日已无可避免……但我们仍不负荣光……
“若有后来之人……我们的遗产任你们取用。
“我们……不堕圣名……”
于生听到最后的一声轰鸣，而后意识仿佛失去了束缚，开始在混沌中不断下坠着。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黑色的丝线自虚无中蔓延过来，缠上了自己的手脚。
诡谲，阴冷，却又带着熟悉的安心感。
巨大又威严的蜘蛛女神从蛛网边缘垂下了丝线，一边拉着他往上拽一边逼逼叨叨个不停：“这一天天的净剩下捞人了……我容易吗我，说两句话不回应，扭头一看就又快死了，这节骨眼儿谁有空等你半个钟头……唉你自己醒了倒是使劲啊！”
于生激灵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小人偶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用小脑袋撞他的肋条骨。
于生顿时呲牙咧嘴，伸手摁住了人小头硬力气大的艾琳：“唉我去，停停停，醒了醒了，疼……”
小人偶这才停了下来，紧接着于生又听到了旁边传来巨龙的吼叫声，他赶紧扭头一看，便看见百里晴还在不远处反复用吐息轰击着空空荡荡的天空。
然而那片不可见的水晶穹顶已经不再做出回应，龙息在天空逸散，没有任何东西再冒出来。
“停一下停一下！”于生从胡狸背上站了起来，使劲冲着银白巨龙的方向招手，“不用再喷了！我这边已经收集到情报了！”
百里晴那边这才终于停了下来，她转过巨大的头颅盯着于生看了一会儿，飞过来之后张了张嘴，结果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她那嘴都拉不开栓了……
于生一看这情况摆了摆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先回去吧，这边的情况比较复杂，整个‘历史碎片’都被藏起来了，用常规手段无法进入……咱们得回去再研究研究别的法子。”
百里晴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就要走了啊？”胡狸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显得还有点遗憾，不过她向来很相信于生的判断，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招呼着还在远处飞来飞去的两只炫彩鸡精，“白切，盐焗，回去啦！”
两只流光溢彩的鸟子精便发出开心的鸣叫声，立刻从远处飞了回来，绕着胡狸一圈一圈地兜着圈子。
于生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无形穹顶所处的天空，而后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大狐狸背上的绒毛。
九尾狐迈开脚步，与银白巨龙一同钻入云层，飞向普兰德空岛中心的方向。
——因为胡狸喜欢撒欢，所以于生并没有选择直接开个门回去。
这之后一路并无插曲，没过多久，位于普兰德空岛中心的天使巨树便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于生心里想着事情，这一路没怎么说话，艾琳倒是逼逼叨叨了一路，也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内容，飞在九尾狐旁边的银白巨龙则比于生更显沉默——但也说不好是因为心里有事还是嗓子还没恢复……
直到天使巨树巍峨的树冠越来越近，于生才听见百里晴含糊地叫了一声，而后他便看见巨龙开始降低高度，紧接着这位白毛龙娘一连串极其到位的减速和盘旋，轻车熟路地就把自己挂在了天使巨树的树杈子上……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一刻于生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有点难绷的表情。
这时候白切和盐焗也盘旋着降低了高度，这俩流光溢彩的家伙拖着那嚣张的彩色拉烟特效绕着天使巨树的树冠转了半圈，最后故意一左一右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百里晴挂着的树杈两边，一个俩眼睛往中间对着，一个俩眼睛往外翻，看着白色巨龙的同时歪了歪脑袋：“会降落不？”
这一幕别提有多欠揍了，连一贯好脾气的胡狸看见了都忍不住在空中一声大叫：“汪嗷！！”
于生一看这情况，赶紧弯腰扒拉着狐狸姑娘脖子后面的绒毛：“别生气别生气，回去再打……”
? 第904章 瞌睡遇枕头
湖心岛上，天使巨树脚下的一座营房中，于生把自己所知的情况原原本本跟大家讲了讲。
发生在时光终末的那场战斗，反复崩塌又反复弥合的龙族母星，巨龙遗留在水晶穹顶下的记忆思潮，那座伫立在最终战场上的堡垒，以及高高飘扬在堡垒顶部的、描绘着黄金双头巨龙的古老旗帜。
这些事情以记忆共鸣的方式深深印在于生的心智中，清晰得简直就像他刚刚亲身经历过一样。
百里晴坐在桌子对面，从始至终不曾打断于生的描述，那张脸一如既往紧绷着，让人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就连这段时间一直很活泼的百里雪这时候也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贴在桌子上一声不吭。
白切和盐焗也安安静静地缩在房间一角，她们倒是没什么“大人正在干正事，所以这时候需要安静”的概念，纯粹是因为胡狸就在旁边盯着，俩毛团子害怕再挨揍。
“那面旗帜……”等于生讲述完之后，百里晴才终于打破了沉默，“它是什么样的？”
“我画给你看。”
于生轻轻点了点头，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取过纸笔来，认认真真地将自己在幻象中所见的双头黄金巨龙画在纸上。
几双眼睛一块儿凑了过来，艾琳从桌子边沿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默默抬头看向于生：“……两根筷子上各自戳了个粽子是什么意思？”
于生：“……”
艾琳一脸没辙：“所以你哪来这么大自信要画出来……”
“算了，还是我自己看吧，”就连百里晴看了一眼于生画在纸上的东西都差点没控制住表情，只能绷着脸看着于生的眼睛，“不介意把你所看到的那部分记忆开放给我吧？就像……我们当初配合过的那样。”
于生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百里晴那双近乎完全褪色的灰白色眸子中，他放开了自己刚刚目睹的那部分记忆内容。
百里晴的双眼闪烁着微光，身边荡漾开一层薄雾，虚幻的记忆影像漂浮在那层雾气中，其中不断闪过那些记录在水晶穹顶中的场景。
“那些巨龙——你的同胞们，确实有着强大的力量，”于生一边看着自己记忆中的画面投影在空气中一边对百里晴说道，“他们有好几次几乎就要把大湮灭的力量拦截在母星之外了，只可惜这并无法阻止整个世界的崩溃进程……
“现在看来，他们在最后时刻应该是把什么东西封存在了一层水晶穹顶中——留言里提到了种族遗产什么的。
“那可能是个数据库，存储了巨龙文明创造的知识，也可能指的是某种遗留的力量，甚至可能就是水晶穹顶本身……
“总之最关键的是，这份遗产的状态显然跟咱们此前接触过的‘暗月王庭’不同，也跟之前我见过的其他天使遗产不一样……它是处于某种加密状态的。”
艾琳在桌子边沿挂了一会儿，忽然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盘腿坐在于生对面：“加密？啥意思？”
“就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存在的状态。”于生随口说道。
“哦哦，”小人偶连连点头，但紧接着她又忽然皱起眉来，“哎等等，那不对啊。你在留言里不是听见了吗，那些巨龙说什么……如果有后来者，遗产可以任意取用什么的。都说了任意取用了，他们还加密干什么？”
“这个……我也没想明白，”于生皱着眉头，“一开始我只以为那是那片水晶穹顶作为‘历史碎片’的某种特性，就像当初暗月王庭的镜面裂隙表面有一层屏障那样，但在接触到那片空域中残留的记忆回响之后，我才意识到那种不可观测的状态好像是某种有意的设计。
“至于这种设计的目的……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似乎和留言中说的‘遗产任意取用’是相悖的。”
于生话音落下，房间中所有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着（白切和盐焗除外，她俩的眼神跟谁都觑不到一块），过了好一会儿，一直没敢开口，窝在桌子旁边假装盆景的郑直突然举了举手：“没准不是防咱们的，防的是自然灾害什么的，毕竟周围这么恶劣的环境是吧……”
艾琳想了想，抱着胳膊点点头：“有一说一，有点道理。”
“或者第二种可能，”胡狸也忽然开口道，“或许是他们留下的遗产有一定危险性，实力不够的碰了会死，加密是某种筛选机制。”
艾琳又想了想，继续抱着胳膊点点头：“有一说一，也有道理。”
露娜也开口了：“没准它，原本设计里，还能，自动解密呢，只是时间太长，损坏了。”
艾琳：“有一说一……”
于生实在看不过去了，抬手打断小人偶：“行了行了，谁说你都觉得有道理——总之现在遗产不遗产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片水晶穹顶的不可见状态该怎么解除。你们谁有思路？”
狐狸姑娘想了想，目光便落在了正蹲在墙角扒拉草棍儿的两个彩色毛团子身上。
白切：“咕咕？”
“白切和盐焗很明显能和那一区域产生反应，”胡狸说道，“这可能跟她们是在那些水晶碎片催化下发生了化形有关——这个化形过程让她们和‘穹顶’建立了联系。”
于生摸着下巴：“所以……”
“照这个思路，再加强一下她们的联系呢？”狐狸姑娘一脸认真，“回头多弄点水晶碎片，都挂在她们身上，看这两天能不能再催化催化。”
白切和盐焗一愣一愣地听着，四只朝向四面八方的眼睛眨巴了两下，而后俩人反应过来，忽然便抱到一块儿开始嚷嚷：“不要上班！不要上班！我们不想……”
胡狸抬起拳头便是梆梆两声：“嚷嚷什么！谁说要让你们上班了！我在说让你们继续修炼的事情！”
“喔喔……”
于生则一时没有开口，只是听着胡狸跟那姐妹俩交流的动静，紧接着他自己也冒出些想法来。
“你们还记不记得丘陵地那块大型水晶碎片是怎么掉下来的？”他忽然问道。
“还能怎么掉下来的……”小人偶挠挠头发，一时不知于生为何问这个，“就从云里掉下来的呗……”
“不，我的意思是当时发生了什么，让那块水晶掉了下来？”于生一边整理着思路一边说道，“丘陵地那块大型水晶很明显是从穹顶上脱落的一部分，而它又看得见摸得着——换个说法，那块碎片的坠落就说明穹顶本身的‘加密’可能已经开始减弱，那么是什么因素导致了这种减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