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在百里晴的另一重视野中,她此刻已经远远脱离了普兰德空岛,穿梭机延伸着她的视野,不断破开的云海深处,是大片瑰丽而近在咫尺的极光。
在一片云层的边缘,可以看到有闪烁灯光的飞行机械正悬停在高空——那是此前升空的一台重型无人机,它停留在机载通信的极限范围,在这里充当着后续侦察单位的通信中继站。
穿梭机驾驶员在通讯频道中说明着情况:“这里是探索1号,我们刚刚越过信号中继点,现在申请继续扩大探测范围。”
后方指挥中心传来回应:“数据链支援在线,当前位置可释放探针。”
“收到,广域探针已释放。”
穿梭机流线型的机腹悄然打开,一个闪耀着蓝色流光的梭形机械体离开了挂载舱,这枚梭形探针在空气中微微悬停,而后猛然加速,消失在远方。
接着是第2、第3枚广域探针被释放到云海中。
这样真的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说实话,每个人心里都没什么把握。
毕竟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谜团重重,更没人能说得清云海之外到底是个什么结构,那块从天空坠落的水晶可能是来自高处的另一座浮空岛,但也有可能是来自一个更加遥远的、穿梭机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水晶穿过云层时在高空留下的一点点微弱“残迹”现在是唯一的线索,但它所指出的可能来源范围仍然大得离谱。
在完成探针释放之后,穿梭机并未在原地停留,而是继续深入云海深处。
挂载舱中还有6枚探针。
帷幔般的极光垂挂在云中,一部分光幕穿透了云层,银白色的飞行器如一条小鱼般跃入这光与云之海,仿佛坠入一场关于天空与飞行的梦境。
两名驾驶员坐在穿梭机座舱中,活体金属与强化聚合物构成的舱壁调整着模式,渐渐变得透明。
“真漂亮……”
一名驾驶员喃喃自语着。
“我们好像被云托举着,周围的光幕像一道道水晶高墙……”
另一名驾驶员也在通讯频道中轻声感叹道。
百里晴的声音从两人的耳机中传来:“保持专注,飞行员,这里是陌生空域。”
两名驾驶员激灵一下子提起精神:“是……是!局长!”
百里晴留在这架穿梭机上的“目光”开始聚焦,化作了一个庞大的虚影伴随飞行在穿梭机旁,近乎透明的巨龙幻象保持着和穿梭机大概十几米的距离,穿梭在云层与极光帷幕中。
后续的两组广域探针很快也被释放到云海中。
“仍未发现实体目标,”穿梭机主驾驶员汇报道,“这里应该已经是水晶‘航迹’的尽头,云层中残留的能量反应已经快要探测不到了。”
虚幻的巨龙轮廓在云端悬停下来,仰起头看向前方。
虽然环境中残留的能量反应微弱,自己的目光也未能成功“回溯”到水晶坠落的精确轨迹,但百里晴几乎可以肯定大致的方向确实是在这边。
那个从故乡世界脱落的水晶碎块就是从这个方向掉下来的。
但这里空空荡荡,再往前面也只有不断重复的云层和极光。
“局长,我们还要继续往前吗?是否回收第一批探针?”
“……”
“局长?”
百里晴有些恍惚。
她仍站在普兰德空岛的大地上,但她延伸出去的“视野”将自身的大部分感知转移到了遥远的云海深处,她与那架银白色的穿梭机一同悬停在天空,而在那片空荡荡的地方,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听到了一些声音。
她听到巨龙在吼叫,有苍凉雄壮的号角声响彻云霄;她听到大地在碎裂,整颗星球,甚至连同星球所处的空间都一同崩塌在时间的尽头;她听见陌生的语言,那语言的含义直接回荡在她的意识中——
“不堕永恒龙神之名——绝不低头!”
百里晴再次恍惚了一下,听到通讯器中传来呼叫声。
“局长,您在听吗?我们是否要继续……”
“机载探测器有扫描到什么东西吗?”百里晴忽然问道。
穿梭机驾驶员立刻飞快地检查着仪器读数。
“报告局长,没有——这里只有云和极光。”
停留在云端的虚幻龙影转过头:“灵能探测器呢?异域雷达也没有反应?”
“报告局长,都没有反应。”
百里晴沉默了片刻,凝视着云海中那大片开阔的空域。
“不对,这里有东西……无法观测的东西。”
……
夜色渐深了。
普兰德空岛独特而瑰丽的夜色静静笼罩着万物,梧桐路66号也一并沐浴在这安宁的夜幕中。
于生还没有睡觉。
阁楼上,他和胡狸一起守在两张并排放着的单人床旁,安安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两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姑娘。
两颗五颜六色的脑袋露在被子外面,头发跟彩虹似的铺在枕头上——但这两坨颜色的主人现在可算是安静下来了。
“真不容易啊,”于生小声感叹道,“让她们躺下来乖乖盖上被子都好费劲。”
“刚化形的仙宠是这样的,”胡狸同样小声回答道,“身体突然剧烈变化,感知和心智都会混乱一阵子,既保留着飞禽走兽时的诸多习惯,又开始意识到自己跟以前不一样,这就容易紧张,有的还会应激……
“所以在我们那边还专门有规定,仙宠如果化形开智了要一年以后才能给上身份证——在我们那边叫‘仙牒’,在那之前刚刚化形的仙宠独自出门都必须要有主人陪同的,而且主人还有引导仙宠,助其心智成熟的义务。”
“还有这规定?”于生闻言一愣,抬手摸着下巴,“那我这身份证是不是给她们办早了?”
“那倒是无妨,”胡狸摇摇头,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给白切掖了掖被子,“她们俩早就开智了,就是非要憋着不化形而已。再说了,毕竟这里的情况跟我老家也不一样。”
她动作很轻地解下了白切头发里一串漏掉的彩色珠串,仔细整理好之后放在了旁边一个临时充当床头柜的纸箱子上。
于生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幕,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开口道:“……你这看着还真像她们俩的妈妈了。”
狐狸姑娘抬起头,冲于生可爱地呲了呲牙,然后扭头有点遗憾地看着床上那俩五颜六色的姑娘。
“哎……这次是真不能吃了。”
这个话题于生就真不知道该咋接了,只能干咳一声转移方向:“咳咳……回头这个阁楼还是得再整理整理,我打算在这个方向起个隔断墙,楼梯口再弄扇门。另外再添两件家具,弄俩床头柜什么的。现在这看着也不像个卧室,只能算是个睡觉的地方,瞅着怪简陋的。”
胡狸看着于生,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于生:“怎么了?”
“你对她们挺好,”狐狸姑娘笑了起来,“这么快就把她们当人看待了——在我老家那边都还有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呢。”
“这很难吗?”于生摸着下巴嘀咕道,“能说能笑能交流的——我对‘人’的认证范围其实还挺宽的。”
胡狸想了想,使劲点点头:“这个倒确实。”
? 第901章 初具人形而略通人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晚于生睡得格外不踏实——小人偶在床上转圈儿乱拱横向蠕动磨牙说梦话什么的倒不算啥,毕竟他对此早已习惯了,主要是他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梦,这严重影响了睡眠质量。
具体梦里有什么他已经记不清楚,只模模糊糊觉得一会儿天崩地裂,一会儿有人打仗,一会儿还看见两个七彩斑斓的彩色毛团子在自己眼前到处乱蹦,梦境最混乱的时候艾琳还钻过来看了一眼——小人偶惊叹了一声“卧槽这大场面”便开始坐下来观赏,也不知道帮忙梳理一下……
也不知道到了几点,于生才终于踏踏实实睡着,结果也没睡几个钟头,便听见楼上传来光着脚到处溜达的动静,因为睡得迷迷糊糊,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楼上还会有人,然后便听到耳边传来了极其响亮的“喔喔”声……
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下一秒墙角的四个人偶箱子就全都弹了起来,四个艾琳蹦出来开始用贯口骂街……
紧接着他就听见对面卧室的门砰一声打开,走廊上传来胡狸光着脚跑上楼的动静。
梧桐路66号新的一天从鸡飞狗跳开始。
15分钟后,于生顶着还有点乱糟糟的头发来到了客厅,一脑门子黑线地看着两个蹲在沙发扶手上的炫彩鸡精。
姐妹俩耷拉着脑袋,还穿着睡裙的胡狸则站在她们对面,后者一只手抓着条尾巴,另一只手掐着腰,正搁那训孩子:
“打鸣是你们的活吗?你们自己说说,打鸣是你们的活吗?而且为什么要去咬纸箱子?咬就算了,还把碎屑撒得到处都是,另外被子也被你们咬坏了,那两床被子原本是恩公给我买的,我都还没舍得用……”
艾琳本来是气鼓鼓下楼的,一看眼前这情况顿时也顾不上生气了,也不想骂街了,赶紧就爬到了茶几上,然后蹲在茶几上欣赏。
露娜则更早的时候便已经到了现场,也不吭声,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录像。
于生叹了口气,上前揉了揉狐狸姑娘的脑袋,然后走到沙发旁在白切和盐焗头上一人敲了一下。
白切转动着脑袋,头发里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珠串和玉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行了,看她俩这反应应该是记住了,”于生扭头对胡狸说道,“你也别生气,天性嘛,不是一下子就能改过来的,被子回头我再给你买两床新的——当然了,她们打鸣这个事确实有待商榷……”
“天性归天性,但是毕竟都化形了,不能一直‘天性’的,万一哪天跟我回老家了,她们这样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仙宠是要被欺负的,本来就有些人有偏见……”
胡狸嘟嘟囔囔着,但说归说,态度明显已经软化下来,最后她叹了口气,相当无奈地上前坐在沙发中间,抬起手揉了揉两边白切和盐焗的头发:“行吧,恩公都这么说了……以后慢慢改吧。”
其实她也不太知道该怎么教养自己的仙宠,尤其是忽然化形,心智却有点没跟上的这种,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们路数不同,做不得参考,而童年时的记忆又只有以孩子视角耳濡目染的些许片段,那显然远远不够。
可是没人能教她更多了。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个大狐狸了,不管愿不愿意都已经是了,大狐狸要照顾跟随自己修炼的小动物——哪怕是当初打算当储备粮养的小动物。
她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沙发扶手上蹲着的两个炫彩鸡精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然后从扶手上跳了下来,一点一点挪到胡狸身旁,用脑袋在后者怀里拱着。
“以后要穿鞋,穿袜子……袜子穿在里面;要学会坐在沙发和椅子上,不要总是蹲着,尤其不要蹲在扶手上;如果实在睡不惯床,想要搭窝,就和我说,我和恩公会帮你们找合适些的材料……另外多多练习用手,手很好用的。”
胡狸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想起一条提一条,反正也没指望怀里那俩彩色毛团子能一下子记住。
彩色毛团子们也确实一下子记不住这么些东西,事实上她们连理解现在的情况都还需要点功夫——为什么以前都可以蹲在椅子上现在就不行了?为什么以前可以直接伸嘴吃饭现在却要用手去抓着工具拿食物?而且还有鞋和袜子……明明主人平常也总是光着脚在家里跑来跑去的……
盐焗歪着脑袋,感觉有好多问题想问,但最后还是没问。
她肚子饿了。
姐姐和主人的肚子也饿了。
三个肚子同时传来了咕噜声。
于生便笑了起来,开了扇通往天使巨树的大门,带她们去吃饭。
艾琳见状也立刻从茶几上跳下来跟上——虽然她不用吃饭,但她喜欢凑热闹。
人与人的悲欢是各不相同的,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新月之城的暗月子民们现在每天在豆角子的海洋里遨游,一个个吃得都快倒绿沫子了,童话的孩子们更是闻豆角而色变,恨不得跟这边的暗月子民一样学会光合作用,然而胡狸……胡狸吃啥都不会有吃够的时候。
她最近沉迷于公共食堂里的豆角馅包子和豆角炒面,甚至隐隐达到了沉浸在豆角的海洋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程度。
天使巨树脚下的“公共食堂”,胡狸正带着两个嗷嗷待哺的五彩姑娘大啖食粮,一笼一笼的包子和面条从桌子这头堆到了那头。
这引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其中一部分目光是惊叹于那分量惊人的一桌子食物,而剩下的目光则显然都落在白切和盐焗身上。
于生对此表示理解,毕竟正常情况下自然界的脑袋很少能有这么多色儿的——哪怕路边找个洗剪吹,他都不一定能给你凑齐这么多色号,更何况俩炫彩姑娘身上还挂得跟圣诞树似的,哪怕已经被胡狸强制精简了一番,剩下那堆零碎也够武装一个排的二游女主角了……
但作为目光焦点的白切和盐焗对此显然没有任何感觉,姐妹俩这时候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眼前的食物。
她们不会用筷子,甚至连叉子和勺都不太会用,白切坐下来第一时间就用手抓了一把面条往嘴里塞,盐焗就更离谱——要不是胡狸反应快,这姑娘就要直接把脸杵进碗里了。
所以胡狸教了她们个好法子,就是用个大叉子插进面条碗里,然后卷卷卷,卷成个鸡腿状,直接抓着啃。
于生坐在桌子对面,看着白切笨拙地用手抓着叉子,张大嘴巴去啃那上面卷起来的一坨面条,等这姑娘脸上蹭的酱汁实在太多的时候,他便站起来去帮对方擦嘴巴——胡狸则在照顾另一个。
他觉得这还挺好玩的,平常给小人偶洗脸梳头也差不多就这样。
艾琳则坐在他肩膀上,小脑袋凑过来发出恶魔的低语声:“哎,哎,于生,你说如果傻狐狸在这俩炫彩鸡精面前啃鸡腿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