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给人起外号的习惯迟早得挨揍我跟你讲，”于生一边说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开口，“还能有啥反应？就……反正挺激动的，毕竟本以为已经全部灭绝的族人现在又有了回归的希望，虽然可能只能回归一部分。”
“话说你为啥要等到现在才跟她说呢？”艾琳仰着头，“毕竟你从一开始就把那个月亮给‘吃’了……”
“这不是当时还心里没底吗，”于生摇了摇头，“当时只是吃掉了那轮血月，我也不确定里面是不是真的还保存着构成血月的那些原始信息，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把他们分离出来——万一最后一场空，我怕红可能得当场再疯一次，那这事就办得太不负责了。”
胡狸听到了，开心地眯起眼睛：“恩公一向是办事周全的～”
艾琳见状露出鄙夷的表情：“咦……傻狐狸你这好像一条狗啊……”
然而胡狸就当没听到，只是高兴地用尾巴蹭着于生的后背，接着忽然又好像注意到了什么：“不过看恩公你的反应，好像也不是那么顺利？”
听到胡狸的话，于生的表情中不由带上了一点严肃。
“……确实，情况比我想的要难搞一点，”他轻轻点了点头，“罗莎琳制作的‘基质’虽然成功将暗月子民的信息分离了出来，但那些灵体的稳定性远低于我的预期……我在红面前说的比较委婉，但说到底，毕竟都是从末日的残骸中提炼出来的一点信息，再怎么重组也还是缺乏稳定存续的锚点。”
艾琳眨巴着眼睛认真听着，努力思考了一下，结果没寻思明白：“……啥意思？”
“无源之水，无根浮萍呗，”胡狸随口说道，“是不是还是得先想办法在现实世界给他们一个实体？与物质世界的接触能增强信息之间的联系，所谓越玄之法，越要有根基，大道行乎太虚，存乎天地……反正以前学堂的教书先生是这么说的。”
艾琳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不是，傻狐狸你真的只有小学毕业吗？”
胡狸：“我小学没毕业啊。”
“确实需要先想办法解决‘现实载体’的问题，”于生打断了她俩，“我本来的计划是先在瓦尔哈拉借助灵魂旷野的特殊环境慢慢调整‘暗月子民’的灵体问题，等到他们的灵体初步稳定之后再考虑往现实世界转移，但现在看来这个过程有必要反过来——先解决现实载体，他们的灵魂才有可能稳定。”
“哦哦，那这么说我就明白了，”艾琳蹭蹭蹭地挪到了茶几边缘，“就是要给他们造身体了呗……那这容易啊，找二手科学家给他们都搓成机娘……”
“不是，你能不能想点别的？”
于生用俩手指头把艾琳的脑袋往回推着，后者一边张牙舞爪地折腾一边嚷嚷：“比喻，这是比喻，我就这么一说好吗——反正二手科学家那边现在一堆生产线，造一些躯壳又不费什么功夫……”
“那也不是随便造一些空白身体就能用的啊，”于生无奈说道，“兼容性就是个问题，灵魂这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多复杂，更何况还是从一堆数据残骸里还原出来的脆弱灵体，你以为都跟你那些量产机似的，弄二斤橡皮泥搓个人模样都能站起来直立行走？”
艾琳盘腿往茶几上一坐，抱着胳膊：“那试试克隆人或者合成人技术？反正当初给C型扣他们研究换壳子的时候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
“本质上是一样的，兼容性都没法解决，”于生摇了摇头，“关键就在于红的‘暗月子民’本质上都算是晦暗天使的衍生物，原本就和这个世界存在兼容问题，哪怕我这边上完户口也多少还有点后遗症，所以只要是在现实世界中制造出的躯壳，都有可能和暗月子民的灵魂产生冲突……”
艾琳眨了眨眼，脑袋忽然灵光了一下：“等等，那照你这么说我还是半个噩兆女神呢，你看我平常换身体……”
“换哪个都缩成66厘米是吧？”
“……于生你大爷的！”
于生摁住了张牙舞爪的小人偶，一声叹息：“你看，兼容性就是这么麻烦，一个都已经这么难搞了。”
“或者找船长帮帮忙？”胡狸忽然说道，“毕竟这个宇宙诞生之初的许多兼容性问题就是他解决的。”
于生仔细想了想，还是轻轻摇头。
“这件事我不打算麻烦他，他那边搞世界引擎本来就已经焦头烂额了，更何况……”
于生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后面的话却没说出口。
他回忆起了自己在这个宇宙的信息底层所看到的那些屎山代码，心里想的是这玩意儿能跑就别动——这个宇宙能运行起来本来就差不多是在依靠寻思与相信的力量了，再让船长为了解决一个种族的兼容问题就对世界底层代码搞不停机重构，万一崩一波大的那乐子就大了。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茶几上使劲扑腾的艾琳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小人偶仿佛想到什么，脑袋转了180度看向于生：“哎，要不找老树试试？”
人偶脑袋在脖子上转180度的场景多少有点惊悚，于生差点以为这小东西要咬自己的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老树？你是说……”
“现在的问题不就是咱们用咱们这个世界的东西搓出来的躯壳很可能和‘暗月子民’的灵魂不兼容吗，那想办法找到跟他们兼容的东西不就行了，”艾琳保持着脑袋转180度的姿势balabala着，“你想啊，之前暗月王庭不是污染了老树吗，那换个思路想想，老树是不是也相当于‘吸收’了暗月王庭的一部分特征……”
小人偶说到这使劲撑了一下身体，从于生的大手下面钻了出来，一边掰着自己的脑袋转回到正确角度一边继续说道：“暗月子民最大的问题是现在他们没有实体，可是老树有啊，他那么大一坨呢，在空岛上杵着……”
于生一愣一愣地听着，疑惑地皱起眉头：“具体该怎么操作……”
“老树，是有孕育生命的能力的，”艾琳竖起一根手指在于生面前摇晃，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笑（虽然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得意的），“于生你知道吗？想当年老树可是独自孕育过一整套生态系统呢，那个时候，它可是被称作永恒圣树哦……”
艾琳停了下来，巴掌大的小脸上却罕见地露出了有些感慨的表情。
“它也有很多故事啊……很多很多的故事。”
周围一时间有点安静，艾琳疑惑地看向身旁，却看见于生、胡狸和露娜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干，干嘛？”小人偶感觉一阵别扭，“怎么都盯着我？”
“你真的是幼儿园函授吗？”于生表情古怪，“感觉这些话都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
艾琳想了想，没想明白。
但她觉得于生可能是在夸自己，于是骄傲地挺起了胸。
于生则一拍巴掌：“好，那这个方案就先定下来了，今天先休息，明天一大早咱们就去找老树聊聊。”
“好哦！”
艾琳开心地点点头，然后瞄准胡狸的尾巴往里面一跳，下一秒便在一堆毛茸茸中间发出了均匀的呼噜声。
于生：“……”
有一说一，还真是让人羡慕的睡眠天赋。
? 第880章 新生
这个世界的夜晚结束得就和降临时一样突然，当清晨到来的时候，那漫天的极光帷幕只用了十几秒钟便迅速消退，而后划过天空的光弧便在几个呼吸内明亮起来——整个世界都迅速在白昼中苏醒，又是一片勃勃生机的模样。
新的一批技术团队穿过了轮回之门，他们的任务是进一步观察并研究这片浮空陆地的环境，同时为后续更大规模的人员和物资入驻做评估。
而在这批人员抵达的同时，百里晴也在和位于后方的理事长汇报着这边的情况——
“经过于生的处理，树天使目前已经完成了‘本地化’转换，状态已经稳定下来……目前和树天使的接触交流工作主要还是由旅社团队进行。
“依照现状评估，树天使在未来应该会长久扎根于这座空岛，它的影响范围很大，而且已经成为这座荒岛生态循环的一部分……
“另外，关于空岛之外的云海……”
指挥部的营房中，全息装置上空飘浮着理事长的半身投影，百里晴站在投影装置前一脸认真地汇报着情况，到最后才提及红的事情。
“此外，关于暗月王庭那边，于生已经解决了岁月阴影造成的污染，而且……他似乎用某种方式分离出了被浸没在血月里的‘暗月子民’……”
百里晴将自己所知的情况说了一遍，投影对面的老人听到一半便已经目露震惊，等到百里晴说完，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说，他把红以前的子民都救回来了？！”
“似乎只有一部分，而且目前只能以灵体的形式在灵魂旷野中短暂维持，”百里晴严谨地纠正道，“他们接下来似乎要尝试利用树天使的某种特性来为那些暗月子民制造出现实载体……一大早就出发了。”
百里晴说到这儿顿了顿，语气略带微妙地说道：“毕竟那是于生，他从来是想到什么做什么的。”
理事长表情严肃，也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听到百里晴的话之后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想做什么没人能拦着，毕竟某种意义上他才是‘房子’的主人，而我们只不过是这里的租客。包括此刻你脚下的那座空岛……所有权也不是交界地的。”
百里晴若有所思，而理事长的声音则继续从通讯器中传来：“红现在在哪里？一起过去了吗？”
“是的，一大早就跟着于生一起去天使巨树那边了，”百里晴点了点头，“我从没见她如此……兴奋过。”
通信器对面的老人一时间却并未开口，只是那张苍老的面孔上似乎带着一丝回忆之色。
他可能是想到了自己与康德最初在那片蒸腾血海中发现红的场景，也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事情，想到了一些更加久远的，已经泛黄模糊的记忆。
在长久的沉思之后，他轻轻呼了口气。
“好啊，很好……”
……
浮空陆地深处，那片如镜面般的湖水中央，壮丽的天使巨树仍旧在湖心岛上静静伫立着。
于生带着自己的旅社团队和红，再加上个纯为了好奇而来凑热闹的露克蕾西娅（自称），以及想要再来体验一下光合作用的大侄子，一帮人一大早就来到了湖心岛这边，然后把昨晚商定下来的计划跟眼前的天使巨树说了说。
现在的树天使已经不再需要郑直充当讲话器，借助灵魂旷野建立的连接，于生这边每一个人如今都可以直接与这棵巨树交流——露克蕾西娅为了方便也接受了于生的“授血”，现在也能通过灵魂旷野的联系直接听到树天使的声音了。
总体上，大家跟“老树”的交流如今已经方便了许多。
但方便是一方面，效率是另一方面——树天使那慢吞吞的说话和思考速度倒是一点没变，等两边交流明白都差不多快中午了。
艾琳趴在于生肩膀上，等终于把情况说清楚之后她一脸的生无可恋：“老树啊……你听明白了吗？”
然后所有人脑海中就传来了树天使慢吞吞的声音：“听明白了……大概吧。就是想让我制造一些空白的躯壳吗？这个我会的……”
“不是随便造一堆躯壳就能用的，”于生赶紧在旁边提醒着，“罗莎琳那边有‘图纸’，界桥那边有灵魂参数，你自己的心智里应该也记录着一些当时暗月王庭侵蚀时留下来的信息特征，你得确保这些东西是兼容的……”
说到这儿他又觉得自己还忘了点啥，努力一寻思之后赶紧又补充道：“还有，千万别照着罗莎琳画出来的东西直接捏啊！她那是概念图！从那里边提取一下‘概念’就行了，图案仅供参考，实体按着灵魂捏……”
这一点是必须要提醒的，毕竟罗莎琳那个画功大家也知道，平心而论手艺可能跟艾琳是一个水平的——属于是抽象得只剩下概念了，万一老树要真照着罗莎琳涂鸦出来的东西给暗月子民造了躯壳，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照镜子看一眼怕是扭头就自刎归天了……
同一时间，灵魂旷野，瓦尔哈拉外城高墙的某一处平台上，树天使的灵魂投影正停在城墙旁，罗莎琳刚刚完成了她的大作，小姑娘开心地拿着大大的画纸站在平台边缘，举起来给面前的巨树投影展示着。
纸上用粗糙的笔触勾勒着暗月子民的样子——有胳膊，有腿，有五官，大体上对称，基本上完整，800度以上近视离远了把眼镜一摘看过去还真跟人似的。
天使巨树的树冠间伸出两根细小的枝条，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罗莎琳手里举着的画纸，翻来覆去认真看了好半天（虽然也不知道这棵大树的眼睛在哪），终于传来慢吞吞的声音：“这还真是……图案仅供参考啊……”
这东西作为一幅图画水平实在拙劣，但罗莎琳作为洛达西姆王国的“蓝图绘制者”，她手中的画向来是不能只看表象的。
画纸解体成了细碎飘散的光粒，渐渐融入天使巨树的树冠中，化作了锚定一个种族的概念蓝图。
“蓝图……已录入。”
苍老低沉的声音回响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湖心岛上，于生听到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树冠中传来了一阵枝叶摇晃摩擦的声响，而后是从巨树体内传来的轻微震动，似乎这株天使巨树内部正在发生某种结构上的改变。
它正在根据刚刚录入的蓝图生成一套全新的繁衍结构。
站在一旁的红下意识仰起头，看向树冠的方向，她仿佛感觉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正在那郁郁葱葱的枝桠间滋长，却又与记忆中的气息略有些不同。
“我需要根据现状……对蓝图进行适当调整，”巨树慢悠悠地说道，“这有助于他们……适应环境。”
红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一幕，对树天使所说的话只是连连点头——她还能要求些什么呢？
是他们就好，能回来就好，她不能要求更多了。
众人并没有等待太久——与慢吞吞的说话速度相比，树天使在孕育新生时的效率简直快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一枚巨大的“果实”作为第一个“测试单位”首先出现在了树冠最低的几根枝桠间，并第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颗果实有着暗红色的外表，表面缠绕着仿佛荆棘般的纹路，数道粗大的藤蔓将它悬挂在大树上，藤蔓与果实表面又有微微的红光流动，生机的气息在其间流淌。
而后果实以惊人的速度成熟了——藤蔓垂坠下来，降低到距离地面很近的高度，接着伴随着轻微的断裂声，那暗红色的果实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湖岸边上。
红瞬间就冲了过去，于生一行人则紧随其后。
巨大的果实表面裂开了几道口子，有一些稀薄的液体从中流出，果实内部则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该不会是摔死了吧？”艾琳歪着头，脸上有点担忧，“老树你这靠不靠谱啊……”
胡狸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耸了耸鼻子：“甜丝丝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开裂声忽然传入了所有人耳中。
果实表面的裂口瞬间扩大，紧接着从里面传来了挣扎的动静，隐隐约约还有模糊不清的惊呼声。
“救命……这是什么？！有人吗……”
红立刻扑了上去，毫不顾及那些从果实里渗出来的粘液，直接上手撕开了那厚重的外壳以及里面的保护性薄膜，她几乎小半个身子都探进去摸索着，然后终于抓到了一只手，奋力将其往外拖拽着。
一个看上去20多岁的黑发女子被从果壳里拽了出来——浑身湿漉漉的，身上还包裹着一层又厚又坚韧的膜状物。
新生的双眼似乎还不太适应周围的光线，黑发女子被拽出来之后下意识挡住了眼睛，湿漉漉的身体在风中还有些发抖。
胡狸见状直接拔了几根尾巴过去裹在对方身上。
黑发女子仍未搞明白现状，身体上的虚弱则让她下意识扶着红的胳膊，之后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双眼才逐渐聚焦清楚，昏昏沉沉的头脑也慢慢恢复清醒。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