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世界方舟计划，”于生点了点头，“它有两个关键，其一是虚空引擎，其二便是世界方舟在湮灭区域内安全通行所必需的校准引导。当初你们投放下来的界桥只能算是校准器的硬件部分，而至关重要的校准参数……”
于生顿了顿，扭头看向身旁正处于噩兆女神形态的艾琳。
“老树，你应该知道当初我是带着校准数据一起过来的，但后来出了事儿，我就变成了现在这样，那部分校准数据也就被我给封存在心智底层……”
艾琳仰着头，难得脸上露出了格外认真的表情，耐心地解释着。
“其实我已经记不太清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现在看来，我自己也没办法把这些封存在心智底层的数据给弄出来，用船长的说法，它需要一个‘解码密钥’。”
树天使再次沉默了一会，而后那庞大的树影缓缓摆动了几下枝桠。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它嗓音沉缓，语气温和，“真难为你了……在那样的情况下，还想为我们留一条路。”
艾琳嘿嘿笑了起来，八条长长的节肢在露台上划拉着，带着得意的模样。
于生也紧跟着松了口气，看着巨树的方向：“所以密钥果然在你那里？”
“……其实我也不确定你们要的密钥具体是什么，但我想……它应该就是‘我’的一部分，”树天使慢吞吞地说道，“让我和噩兆保存下来的那些‘数据’建立连接吧……或许我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愿意帮忙就好，”于生顿时笑了起来，“不过也不着急，这件事还需要点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于生开始认真解释：“你应该看见了，你熟悉的‘噩兆’现在与一个爱丽丝人偶融合在一起，当初的那部分校准数据现在也因此存储在她作为人偶的那部分心智底层中，这些数据得通过特殊设备提取，然后我们还得研究研究该怎么让它跟你兼容……”
“听上去……很复杂。”
“没办法，毕竟拯救世界的大项目，还涉及到宇宙内外信息的兼容问题，”于生一摊手，“总不能整个U盘把数据一倒腾然后给你身上一怼就搞定了——不过你放心，我们这边有很厉害的技术人员。应该很快就能把方案拿出来。”
“好……我会等……”
树天使的声音逐渐远去了，只余那道跨过两株圣树的辉煌光流仍然横越在瓦尔哈拉上空，令天空时不时传来悦耳的灵能共鸣。
艾琳手搭凉棚眺望着城外天使巨树的方向，看上去心情很好：“好哎，这样老树也算是本地的啦～”
于生心情也很好：“是啊，难得有一次这么顺利的，而且还是个稳重靠谱的，慢是慢了点，好歹看上去不会搞出太大动静。”
艾琳连连点头：“嗯嗯，老树可稳重了……”
然而就在这时，艾琳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却忽然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于生愣了一下，慌忙循声望去，却看到那道横跨在水晶树和天使巨树之间的连接光流闪烁了几下，接着便被切断了。
下一刻，在他和艾琳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瓦尔哈拉城墙边上那株恢宏的天使巨树慢慢摇晃了两下，随后便不慌不忙地拔出了树根，原地舒展着枝桠简单做了一下热身运动，便昂首阔步地走向旷野深处。
于生都看傻了，一时间不明白这位刚在瓦尔哈拉扎根的晦暗天使是要干啥，旁边的艾琳则跟着一声惊呼：“卧槽！老树你干啥去？”
然后过了好几秒，他们才听到一个慢吞吞的声音回荡在自己脑海中：“我出门散散步……”
艾琳：“……但你踏马是个植物啊？！”
“对，所以我慢-点-走——”
那株气势惊人的天使巨树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向了旷野深处，留下于生跟艾琳目瞪口呆地站在露台上，过了好一会儿于生才扭过头，看着身旁的蜘蛛女神：“……它以前也这样吗？”
艾琳眨巴着眼睛：“……我不知道啊！唉，不是，以前我们一块在世界屏障外面飘着的时候也没有灵魂旷野啊，我哪知道它还有这种爱好！”
于生眼角跳了跳，看向教堂上方正在散发出柔和圣光的水晶树：“……那它还回来进行光合作用吗？”
艾琳摆了摆手，一脸疲惫：“你别问我了。”
灵魂旷野的风景迅速在意识中远去，现实世界的光影与微风再度主导了感知，于生眨眨眼睛，很快回过神来。
他仍然站在那座由澄净湖面环绕的湖心岛上，郁郁葱葱的参天巨树安静立在岛屿正中。
现实世界中的树天使还是一副沉默伫立的状态——但凡不是亲眼所见，于生都想象不到这位此刻在灵魂世界里昂首阔步的模样。
艾琳在他旁边站着，看上去还在怀念她在灵魂旷野里那八条大长腿的模样，胡狸则已经从旁边凑了过来：“恩公！都搞定了吗？交流的咋样？”
“搞定了，跟之前骑士父女俩一样，给上了个瓦尔哈拉的集体户口，”于生一边说着，一边又对同样朝这边投来目光的露克蕾西娅点了点头，“顺便也谈妥了关于艾琳心智底层保存的那份校准数据包的事情，等回头我把大型传送门立起来了，让玛琳在这边也设置一套‘爱丽丝树’，看能不能想办法把那份数据包提取出来。”
露克蕾西娅点了点头：“好，我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顺便与父亲尽快确定下来校准器的建造方案。”
“别的让我想想还有啥事儿，”于生揉了揉额头，仔细捋了一遍思路之后一挥手，“应该是没有遗漏的了，反正现在树天使已经和灵魂旷野绑在一起，之后再想起来什么事咱们也可以直接跟它联系上……先回营地那边吧。”
回去的时候仍然是让胡狸尽情享受了一番奔跑，之后一行人便回到了位于“尽头之门”旁的营地中。
营地里看上去跟之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些正在忙碌的身影，还有一些明显是刚从大门对面运过来的设备，正在由技术人员调试安装。
显然，百里晴很快就要扩大在这边的行动规模了。
“话说我怎么总觉得咱们忘了点啥？”艾琳坐在于生肩膀上，摸着下巴嘀嘀咕咕。
“忘了啥？”于生扭过头，“跟老树成功建立联系了，户口也给上了，校准器的事儿也交流了……”
艾琳干脆双手抱胸，皱着小小的眉头：“不知道啊，但总觉得还有遗漏的。”
……
平原中心，湖心岛上，斑驳的树影下洒落着摇曳的天光，一道隆出地表的巨大根须旁，一团郁郁葱葱的人形物正懒洋洋地晒着“日光”，愉快地进行着光合作用。
一颗果子忽然从上方的巨树枝桠间掉落下来，被郑直下意识接住。
果子鲜红，香甜扑鼻，汁水丰富。
郑直抓着果子放在嘴边啃了一口，愉快地眯起眼睛。
“安逸……”
? 第877章 瑰丽夜幕
等于生几个人终于想起被留在天使巨树旁边的大侄子，赶紧开个门过去接人的时候，对方还悠哉悠哉地在树根旁边进行着光合作用，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被人落下了。
事实证明，虽然郑直的精神抗性已经高到了被晦暗天使降临都不影响心智的程度，但他那足够给百里晴降落当阻拦索的末梢神经却在和树天使建立连接的过程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于生怀疑自己再晚去半个钟头这货就要在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因为他过去接人的时候郑直正在那儿研究着该怎么在地上扎根呢……
“以后不能让你随便跟老树连线了，这都快给你调成植物人了。”回到了前哨营地之后，艾琳叉着腰看着眼前的大侄子说道——后者此刻已经恢复人类形态，就是上半身还剩了不少树叶子没掉干净，正搁那一边讪讪地笑着一边从身上往下捋叶子。
等终于把身上的树叶摘干净之后郑直才长长地呼了口气，抬头看着远处平原中心的方向，颇为感慨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以一棵植物的视角看世界还真挺有意思的——感觉好像什么都不着急了，吹点风吸点水汽就会很高兴，要是能再从地上嘬点氮磷钾再晒晒太阳，简直绝了你们懂不……”
艾琳眼神怪异地看着郑直，忽然三两下窜到了于生肩膀上，凑过去小声嘀咕：“哎哎，回头要是联系上大漂亮了我要让大漂亮上他身试试，我跟你讲我老好奇了……”
于生闻言一愣：“大漂亮是谁？”
“美神啊，”小人偶继续嘀嘀咕咕，“这两天我刚想的名字……”
于生：“……”
这小东西胡乱给人起外号的毛病看来是好不了了，就连上辈子的同事都不放过的。
而就在这时，胡狸又忽然走了过来，拽了拽于生的袖子。
“恩公，你看天色变了哎！”
于生抬头看向胡狸手指的方向，片刻后便带着惊奇之色慢慢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天光正在逐渐变暗，而那道横跨整个世界的明亮光弧在这个过程中仿佛晕开一般逐渐扩散在云层中，只过了片刻工夫，白昼便消退了，晕开的光弧化作了大片大片飘动的极光，如无数层叠绚烂的帷幔般悬在云顶。
夜幕降临了，世界却并非完全陷入黑暗，飘动的极光帷幕笼罩在浮空岛上方，为天空装点出不可思议的奇景，而在天幕之下，营地之外的平原方向，于生又看到有一些细微而流动的光出现在大地上，那是不知名的荧光植物，正随着夜风迎着极光微微摆动。
艾琳爬到了于生头顶，摇摇晃晃地使劲抬高身子望着远处，一贯没啥素质与文化的小人偶这一刻都被眼前的景色触动，憋了好久突然冒出一句：“……好TM漂亮！”
“这个世界原来还是有昼夜交替的吗，”于生摸着下巴嘀嘀咕咕，“这是怎么个原理呢……”
旁边的露克蕾西娅听见了，随口说道：“我回去问问我爸。”
于生一听乐了：“你信不信你爸到时候也是我这句话？”
这时候营地里的许多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或是闻讯走出了营房。
即便是特勤局的干员们，这一刻也不免被眼前这堪称壮美的夜景所触动。
百里晴也被百里雪叫出了营房，她站在无人机起降台旁边的空地上，看着天空中的极光，不知想到了什么，久久不语。
一双虚幻的眼睛漂浮在她脸颊旁，那双眼睛里此刻也映着天空中的景象，过了好一会，百里雪才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开口：“姐姐，为什么我觉得……有点眼熟？”
百里晴瞬间转头：“你觉得眼熟？”
“嗯啊，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百里雪小声嘀咕，“虽然和这里不太一样，但我总记得……有一个地方，天上也满是极光。”
百里晴用有些异样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那双虚幻的眼睛，直到后者开始有些别扭地扭来扭去，她才语气复杂地轻声开口：“……我对故乡世界唯一的印象，就是天空中的极光。”
百里雪在空气中忽然静止下来，而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忽然慌乱起来：“为，为什么我会……可我不是她啊，我只是你想象出……”
百里晴看着眼前这双忽然陷入慌乱的虚幻之眼，一时间竟然有些错愕。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都一直在尝试替换她心智的“赝品”，这一刻竟然会因为自身有了几分正品的样子而莫名其妙地慌张起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
空气中的眼睛似乎有些发愣：“姐？姐你怎么笑了？”
“没关系，可能只是我的一些记忆映在了你的心智里，以前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百里晴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天空，“别想那么多了，小雪。一起来偷几分钟的懒吧……和我一起看看风景。”
新的记录设备很快投入了使用，又有两架侦察无人机伴随着嗡嗡声飞入夜空。
这陌生的世界有着如此多尚待解开的谜团，以至于连它的昼夜交替也变成了一件值得研究的事情。
前哨营地一角，一个苍白纤瘦的身影爬到了一处高台上。
在绚烂的北极光下，红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空。
她此刻睁着眼睛，如水晶般剔透的眸子微微泛着鲜红。
曾经刻在那双眼睛里的血月幻影已经不在，如今映在她双眼里的唯有这一刻的风景。
真漂亮啊——红这么想道。
没有扭曲垂死的太阳，也没有被血染红的月光，天空干净澄澈，大地葱郁而繁茂，尽管这里被称作“旧世界”，她所看到的一切却全都那般生机盎然而充满希望，就像……她和她的子民曾经所梦想的那样。
红微微闭上了眼睛。
那些已经鲜活起来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静静流淌。
曾经如同书写在书本中的，曾经如同其他人的一生的，曾经对她而言破碎而又缺乏实感的记忆，此刻正在被逐渐补充完整。
在轻柔的夜风中，她回忆起了故乡世界那颗逐渐冷却下来的母星，回忆起了被缓慢撕裂的太阳和逐渐陷入荒芜的土地，当她闭上眼睛，她仿佛还能听到山川蠕变的声音，以及一支又一支远征部队消失在传送门里后，大门崩塌的呼啸。
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站在守望者水晶前的暗月女王，有消失在久远记忆中的声音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在她的耳边回响——
“……我们就要关闭大门了。
“您那边……还好吗？
红仿佛看到有小小的影子出现在视野中，那是某个就要进入庇护所的孩子，但又好像只是她自己的身影，她听到对方开口，与她自己的嗓音一模一样——
“女王，我们还会出来吗？您会来接我们的，对吧？
“外面的天还会亮吗？大地还会不会再暖和起来？
“会不会再有阳光……照在微风吹过的平原上……”
有熟悉的气息靠近，红忽然从沉浸中惊醒，睁开眼睛看向气息传来的方向。
于生沿着梯子爬了上来。
“你在这儿啊——我循着血痕感应找过来的，”于生抬手跟红打着招呼，“吹风呢？”
“只是来这里躲个清静，被阿晴抓到的话又要拉去加班了，”红随口说道，而后看了一眼于生身后，“您身边那几个平常形影不离的活宝呢？”
“营地今天晚上有烧烤，胡狸过去蹭饭了，艾琳在家看电视打游戏忙得很，没工夫陪我出来闲逛，露娜听说下午来了一批交界地的研究人员，其中有几个植物学的专家，就请教问题去了——她想在这座浮空岛上开一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