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随着力量的频繁使用，他对这种联系和变化的掌控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不但已经隐约能摸到这个过程的具体细节，甚至可以对这个过程进行一些“微调”，不再像最初那样只能全靠本能。
接下来几乎只是一瞬间，他便“理解”了那座星门的运行。
不涉及原理，无关乎技术，于生对那些建立在庞大知识体系和精妙工程学理论上的东西仍然一无所知，但就像驾驭异度旅社号那样，他现在本能地读懂了那扇门，这种掌控速度远超此前他对其它任何东西的渗透。
正如他此前推测的那样——星门，也是门。
于生的灵飘荡在混沌中，一边慢慢熟悉着那座星门的存在，一边不自觉地放松心神，让思维慢慢扩散。
那么，那座“伊甸之门”……也是门吗？
他忽然“惊醒”了一下，在虚无中下意识地凝聚起目光，看向黑暗混沌中的某个方向。
在这生与死的混沌深处，原本应该是空无一物的。
但他分明地看到了一样东西——一道巨大的裂隙，横亘在虚无深处，又有不知何处来的微光，环绕在那裂隙四周。
那裂隙让于生联想到了界桥撕开时空的模样，但又与真正的界桥不太一样，它好像很不稳定，其边缘一直在持续着崩解与重构的过程，而那些环绕在裂隙四周的微光，则一刻不停地被引入裂隙之中。
于生试图靠近那道裂隙，但不论他怎么接近，那裂隙都像一道幻象般漂浮在远方，距离丝毫没有变化。
于是他便在黑暗中停了下来，默默思考。
他理所当然地联想到了此刻最有可能的一个答案：
伊甸之门。
那道由隐修会教徒建造起来的、试图用来开启某个新世界大门的“人造界桥”。
但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自己会在这生死交界的混沌中看到它的幻象？
因为这里已经靠近了隐修会本土？因为那道“星门”的影响？还是因为伊甸之门本身是模仿界桥建造起来的东西，它与真正的界桥蓝图产生了共鸣……
于生心中一瞬间冒出许多猜想，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又观察到远方那道裂隙附近有了新的变化。
他看到那些环绕在裂隙周围的微光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看到有一个轮廓漂浮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在凝神观察了许久之后，那个轮廓忽然在于生视野中清晰起来。
他看到一个光铸的巨人——充盈着难以言喻的圣性，背后虚幻漂浮着一对巨大的光翼，倒悬在那道裂隙旁。
ta的双手张开，仿佛被不可见的锁链束缚，而那些环绕在裂隙附近的微光正是从这巨人身上逸散出来，它们如血液般被一刻不停地抽取，之后又注入那道不稳定的“伊甸之门”中。
生有双翼的光铸巨人，这一形象让于生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刚才在星门上空遭遇的那个“活圣人”——二者从造型上简直是一模一样！
在无边的混沌中，于生定定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那裂隙的幻象渐渐消散，倒悬束缚的光铸巨人也随之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那帮邪教徒的技术，倒是有点说法的。”
猛烈的上浮感忽然涌来，来自现实世界的各种感知迅速重塑成了“人”的躯壳，于生猛地吸了口气，睁开眼看到自己正站在异度旅社号的控制大厅中。
眼角有白影一闪，于生这还没复活明白就感觉半边身子的骨头都嘎吱咯嘣一串响，紧接着一个毛茸茸五档电风扇就挂在了自己胳膊上：“恩公你回来啦！”
第683章 光辉之影
等五档电风扇从自己胳膊上下来之后，于生也没隐瞒自己在“死亡边境”的混沌中所见的那一幕幻象，往自己的位置一坐，他就把刚才所见的情况和盘托出。
艾琳听到一半的时候就从她自己的椅子上爬了过来，盘腿坐在于生面前的控制台上，抱着胳膊听得一脸严肃。
于生在这小东西往这边爬的瞬间就屏蔽了控制台的信号——主要是怕艾琳一脚打滑把飞船的隐匿力场关了。
家里养猫的应该都有这方面经验——没猫的养过四岁以下的人类幼崽也差不多。
“听上去……确实很有可能是伊甸之门的幻象，”小人偶在控制台上摇头晃脑，“那玩意儿是用界桥技术改的，你把原版的界桥吞了，所以看到那东西也不奇怪，关键是那个光铸巨人……”
艾琳说到这突然顿了顿，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于生：“哎哎，那男的女的？”
于生本来正一脸严肃认真思考呢，听见小人偶这一问差点没绷住：“不是，你关心这个干啥？”
“好奇呗！”艾琳往前蹭了蹭，“咱们遇上好几个晦暗天使了几乎就没个人模样的，这好不容易有个长得像人的……”
于生顿时一脸微妙地看着眼前的小人偶，刚想提醒对方她还顶着半个噩兆女神的号呢，结果转念一想脑海里就浮现出噩兆女神那八条大长腿来，想说的话就卡死在支气管里——好嘛，她还真没说错，确实自己遇见的晦暗天使里就没个人模样的……
前提是不算胡狸这个特殊的“异界来客”的话。
“看不出性别，就是一团光，连脸都是厚码的，分辨率一坨，跟我之前遇见的那个活圣人差不多，”于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紧接着又出于严谨补充了一句，“哎，其实也不能确定那个光铸巨人是什么来头呢……”
“还用想吗，九成九的概率就是那个‘无影骸骨’真实的样子嘛，起码也是祂灵体形态的样子，”艾琳摆摆手，“都被绑在伊甸之门上抽血了，除非那帮神棍还能从伊甸之门旁边的油纸包里掏出第二个晦暗天使来……那TM算他们牛逼。”
于生略一思索，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这时候在旁边的通讯器上挂机许久的洛抬头看了看于生，又看了看艾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个，老板，虽然我不太了解你说的那个‘死亡边境’是什么，不过你刚才提到……驻守星门的‘活圣人’与你在幻象中看到的巨人很像？”
“嗯，”于生点了点头，“特征非常明显，我现在怀疑隐修会的‘活圣人’恐怕就是仿照那巨人的模样‘制造’出来的……本来刚遭遇那个‘活圣人’的时候我就怀疑了，那副模样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生物能进化出来的，而且ta身上还带着那种类似人工圣女的僵硬、伪人感觉，越看越像人造的……”
说到这他赶紧又抬头跟旁边的露娜摆摆手：“我没说你啊。”
“嗯，我知道，”露娜脸上笑着——虽然仍是那副“圣女微笑”的模样，但她现在的表情早已如活人一般柔和，“我现在，不一样了。”
“隐修会一直热衷于制造‘完美生物’，骑士和圣女都是这一思路的产物，但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两者都还是从‘人’转化出来的，”洛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说着，“可是以‘晦暗天使’为蓝图仿造出‘活圣人’这种东西……真的是他们作为一个凡人教团能搞出来的玩意儿么？”
于生听到这也渐渐醒过味来，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
“我不是看不起他们的技术啊——那帮神棍虽然魔怔，不过他们搞‘合成人’的技术我还是认可的，”洛在投影中侧过身子，似乎正在画面外的某些设备上操作着什么，“但利用一具晦暗天使的‘尸体’来制造这种稳定可控的‘战士’跟一般的合成人技术完全是两个概念，首先第一个难题就是——他们要怎么确保在自己不陷入疯狂的前提下，去理解晦暗天使携带的‘知识’？”
于生没有说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洛则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隐修会的神棍们本质上仍然是人类，他们也会被天使污染，也会理智受损陷入疯狂，而陷入疯狂的人是不可能做精密研究的——过载的‘知识’并不会转化为可控的技术，只会让人的心智在两个世界的认知错乱中被反复撕扯直至毁灭，而就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他们在这方面并没有比我更多的突破。
“他们建造伊甸之门的技术甚至还是从我这偷的——而且这门现在就要失控了，他们除了去偷交界地的‘天使触媒’之外甚至都没有别的法子，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控制真正的‘天使遗产’——哪怕是无影骸骨那样的‘尸体’，他们也只是在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从祂身上抽取能量来维持大门罢了。”
洛转过身子，上半身朝向投影的方向微微前倾着。
“那个‘活圣人’的来历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她表情格外严肃，“根据老板你在‘幻象’中所见的情景，活圣人与‘无影骸骨’显然有很大关系，而ta们同时又是隐修会的顶层战力之一……我从这里面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你们到圣境之后务必小心，尤其是小心那个‘无影骸骨’，我怀疑……”
艾琳从控制台上站了起来：“别说话说一半哦，你怀疑啥？”
“……我怀疑那个‘无影骸骨’不只是活着，甚至可能从最开始就一直在以某种形式‘醒着’，”洛慢慢说道，“隐修会的人以为它在阿达尔巨坑里躺着一动不动就是死了，但万一……‘死亡’就是这个天使正常的运行模式呢？
“再阴谋论一点，或许那些‘活圣人’就是无影骸骨不断运行所产生的结果，隐修会觉得是他们从阿达尔巨坑里找到了那具巨人之骨，但万一真实情况是反过来呢？其实是无影骸骨找到了他们——真要是这样的话，隐修会恐怕早在他们以为的时间点之前就已经接触到了骸骨的力量，并且被晦暗天使的污染给浸透了。
“毕竟，晦暗天使各不相同——祂们具备什么样的特性和能力都是有可能的。”
大厅里变得有些安静，于生几个人面面相觑，而后胡狸突然抖了一下耳朵：“等等，那不对啊，真要这样的话无影骸骨怎么还会被隐修会绑在大门上当燃料？祂不应该才是这里真正的……”
她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似乎猛地想到了什么。
于生则和通讯器中的洛异口同声：“万一这就是祂想要的呢？”
连艾琳都反应过来，小人偶慢慢瞪大了眼睛：“我勒个人偶之祖啊……”
“总之事情变复杂了，”于生一边说着一边操控着异度旅社号慢慢转向，他在隐匿力场中点亮了微曲引擎，向远方的黑暗深空逐渐加速，“咱们先离开这里，我再通知交界地那边的舰队做好准备，等那艘暗星巡洋舰抵达圣境咱们就开始下一步行动——顺便还得提醒百里晴，让他们小心那个‘活圣人’。”
……
隐修会母星，圣境。
圣洁的光辉在“至圣熔炉”的腔体内涌动着，这规模惊人的地下结构仿佛一道足以贯穿地心的巨井，其下方深不见底，唯有些许暗红色的熔岩微光在黑暗中缓慢涌动，其上方则是由纵横交错的支撑结构撑起的巨大穹顶，无数细小的“光灵”在穹顶附近盘旋飞舞，宛若纷繁星火。
巨井中心，规模庞大的反重力场形成了一座散发着微光的“囚笼”，数百米高的神秘骸骨倒悬在力场囚笼内部，周身不断逸散出微弱的光辉，如烟似雾般向周围扩散着，又有数不清的巨大锁链缠绕在那骸骨各处，另一端则连接着竖井周围的一百二十座“汲能节点”。
光辉在那骸骨周围流淌，时不时有宛若圣咏的鸣响凭空浮现出来，微光里似乎总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生成，并缓慢地飘向井壁，但这些“光影”下一秒又会被汲能节点之间形成的光壁阻挡下来，并缓慢分解成为盲目的光灵，渐渐飘升至穹顶，在消散之前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哥伦德尔坐着轮椅，带着些许紧张与敬畏驶过竖井边缘的交通坡道，目光尽量避免直视到那具被悬挂在竖井中央的“骸骨”。
但他的敬畏并非是给那倒悬的天使，而是因为走在前面的圣座。
“哥伦德尔，你看，这壮观的一幕，”圣座停下了脚步，微微回头对身后的人说着，“如此强大的存在，也会成为我们开启伊甸之门的薪火——这份荣耀，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
哥伦德尔慌忙低下头，带着喜悦与信服：“正如您所说。”
圣座笑了起来，他似乎真的就只是与身后的追随者闲聊了一句，而后目光便落在了竖井中那倒悬的天使身上。
他直视着那具骸骨，脸上的笑容与周围的光辉一样温和。
而两名浑身充盈着能量的“活圣人”则一如既往，沉默地在他身后侍立着，圣洁的光翼在空气中微微摆动，与那倒悬天使散发出的光辉隐隐应和。
第684章 百里表情
交界地殖民星梅拉-IX上空，高位轨道。
统合舰队总旗舰——“质量效应”号战略巡洋舰正静静悬停在星堡停泊力场内。
铁灰色的充能装甲在太空中沐浴着星光，笔直而刚硬的线条摒弃了一切多余的装饰物，整艘船仅在船身必要位置覆盖着简约的白色涂装，左右对称的船体中间，巨大的加速装置内部则浮动着明灭不定的辉光——战争机器已经整装待命，蓄势待发。
这是一艘拥有惊人火力和防护能力的强大舰船，设计思路完全秉承着交界地统合舰队一贯的“力能破巧”作风，即使本身的主要职责是作为舰队中的指挥节点，它也仍然给自己挂了满身的炮台和导弹发射井，而且作为“将军”级战略巡舰中的最新改进型，特勤局的工程学家们还为这艘船增加了一组位于舰首的“坍塌加速器”，真正把这艘庞然大物变成了一台毁灭性的战争巨兽。
任何人只要站在这艘星际巨舰上，看着那一座座质量投射器主炮，看着那些在观景窗前绵延千米的铁灰色装甲，以及加速轨道内浮动的辉光，都将毫无疑问地感受到它的威严与力量，并油然而生一种仿佛世间再无阻碍，万物尽在掌控的豪情。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叫你刚刚把隐修会的星门毛了，但暂时他们还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到时候我们可以直接把主力舰队‘跳’到他们的星堡背后？！”
“……隐修会的‘活圣人’可能全都是小号的晦暗天使？！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无影骸骨’不但是活的，而且还是醒的——你们不是才刚刚找到隐修会的星门吗？这才过去多长时间，你们……不是，于生你就这点时间里到底干了……”
百里晴站在“质量效应”号的舰桥上，跟于生只通了十五分钟电话就迅速找回了在特勤局上班的感觉——主打一个工作全是意外，人生起起落落，铃声一响天都塌了。
而且塌完之后对面那个把天捅破的家伙还假惺惺地安慰：“开头两件事可都是好消息啊……”
“但后面的消息坏过头了……”百里晴揉着额头，站在通讯器前竟突然有点怀念在特勤局加班的日子，“另外你开头那‘两件事’压根可以合并成一件，你只不过分成了两句话来说。”
通讯器的全息投影下方有一道微妙的弧线正晃来晃去，艾琳的声音在画面外哔哔叨叨：“哎哎钢铁面瘫你今天表情变化好多！你没在办公室啊？你那背景是啥看着好厉害……那就是交界地的飞船啊？你今天放假哦？”
“我不是钢铁面瘫……”百里晴下意识开口说着，紧接着便用力揉了揉脸，瞬间又恢复成平日里那板着脸不苟言笑的样子，“我现在在梅拉IX，交界地的一支主力舰队驻扎在这里，我们在这里等你们点亮暗流星域的信标——另外，都已经用飞船通讯台联系了，艾琳你还惊讶什么？”
“她哪知道这个，整天稀里糊涂的，”全息投影里的于生摆了摆手，“总之那座星门我已经搞定了——暂时没有全面接管，你可以理解为我正维持在‘握住把手但未推开’的状态，这是为了防止他们提前察觉。等我们潜入圣境，我就把星门‘广播’给你们……
“不过我不知道那个‘梅拉-IX’在什么地方，我只能在自己认识的地方开门，所以需要你们先把舰队开到一个合适的坐标——戍寂高位轨道如何？”
百里晴一脸严肃，迅速思考之后开口道：“戍寂虽然是你的‘领地’，但它毕竟在飞羽星域境内，对两国而言舰队入境可不是小事，这恐怕需要理事会和太虚灵枢直接沟通，时间上……”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太虚灵枢那边沟通好了，”于生飞快说道，“你们从‘遥庐’那边的星门跳入，那座星门位于阿尔格莱德和飞羽星域之间，距戍寂一点二光年，跳入之后你们就直接前往戍寂高位轨道上的‘大门’，中间不停留，这条线会在整个行动期间保持畅通。”
百里晴终于忍不住挑了下眉毛：“……这种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能安排的，你什么时候做的沟通？”
“衍星体差点砸到太虚灵枢的那次我就找过元灵了，”于生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我和他说我跟隐修会有一笔账要算，到时候可能要借很多人的力量——就在刚才，我告诉他们时候到了，这事便成了。”
百里晴的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隔着全息投影，连于生都不好判断她这一刻的微表情里都藏着什么意思——似乎有些许惊讶，似乎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思之色。
过了两三秒，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好，既然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嗯，”于生也跟着微微点头，“到时候咱们同时开始行动，我们在圣境寻找伊甸之门，你们在边境给隐修会加压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但在我们有进一步消息传出来之前，你们千万不要过于贸然深入，一方面是防止那帮邪教徒狗急跳墙，一方面是‘无影骸骨’这事儿让我心里很不踏实，不把那道门和那个晦暗天使解决掉，我担心情况会有意料之外的变化。”
百里晴也没废话：“好，交界地可以配合你们的行动——控制住边境那座星门之后我们就等你的消息。”
“那座星门的守军对你们应该威胁不大，但要小心那个‘活圣人’，”于生想了想，又忍不住多叮嘱几句，“我们现在也只是初步怀疑那东西是由无影骸骨‘制造’出来的，但具体资料实在缺乏，理论上天使衍生体应该不像真正的晦暗天使那样无敌，可就怕ta还有什么难缠的‘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