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一出现，洛就高兴地站了起来：“老板你来了！”
“其实我老早就想问了，”于生跟对方招招手，抬头看着洛身旁那堆大大小小的屏幕，“每次看电影电视游戏里也都是，你们搞科研的怎么都要在周围放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显示器，看得过来吗？”
洛也没想到于生露面第一句竟是说这个，当场怔了一下，但好歹在旅社也待了这么些日子，她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一摆手：“说白了不就是刻板印象那一套——周围弄一堆显示屏再弄一堆闪来闪去的数据图看着高深莫测的，要不导演怎么能让你一眼看出坐中间的是个科学家呢……”
于生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
“我其实压根不用看这些啊，”洛身后的机械触手咔咔转动了几下，“我都跟这些设备直连的，数据直接从脑子里走——要不是有些关键系统出于安全考虑必须用实体控制器输入指令，我连键盘都不需要。”
于生：“那你周围摆这一堆……？”
洛：“为了加深刻板印象。”
于生：“……？”
“这样客户看见了就会觉得你很专业，”洛一脸淡定，“当年带我的导师就说过，外行人是看不出技术领域的真实难度和工作量的，你在周围多摆两块屏幕放放播片就可以显得自己很忙，出现场的时候哪怕是拧俩螺丝就能解决的事情也要尽量磨蹭俩钟头，这样客户付账的时候会痛快一点。”
说到这她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其实已经不太需要这一套了，但多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您可以把这当成是我的实验室装修风格。”
于生想了想：“行，以后看见你周围一堆屏幕乱闪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忙。”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
于生却已经摆了摆手，话题直接跳回了正事上：“先说说那座星门吧——莫莫说你把它找着了？”
洛张了张嘴，几秒后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坐回到椅子上，她旁边离于生最近的一台全息投影则闪烁了两下，停止播放预先设定好的播片内容，转而显示出一组结构复杂且标注了无数记号的星图。
星图上的几个坐标以及航路指示线闪闪发亮。
“如果我的计算没错，隐修会至少在这个位置有一座非法星门，换句话说，这里应该就是他们的边境，”她抬手指了指全息投影，紧接着考虑到自家老板的文化水平，又补充解释道，“星门兼具远航投送和信标灯塔两大功能，既能把飞船瞬间‘弹射’到另一座星门，也能释放出足以跨越深空的导航信号，指引星系范围内的航船跃迁返程——飞船在跃迁状态下受翘曲空间影响，是无法观察到准确且真实的星空的，如果没有导航信标，就会迷失在天体之间广袤的空间中……”
于生摸着下巴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他还真能听懂，毕竟之前百里晴给了他那么厚一摞星际舰长手册（驾考教材），哪怕囫囵吞枣看一遍也积累了不少粗浅的概念性知识，当然全息投影上这堆东西就是另一码事了——洛继续给他放播片其实影响也不大……
胡狸则忽然抖了抖耳朵，抬头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星图与坐标变换表。
大狐狸终于饭醒了。
“……看着离莫罗娜断层竟然不远啊？”她有些惊奇地说道。
“是的，出人意料的近，但那是对拥有超光核心的大型飞船而言，而且还是因为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它的坐标。如果没有这个坐标，那道边境还是会永远隐藏在暗流星域的广袤黑暗中——隐修会的领土周围全是规模惊人的引力断层，这些大大小小的空间不连续带不但完全遮挡了从他们巢穴中发出的星光，甚至还延伸到大三角星云内一部分，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他们的老巢。”
“行吧，既然找到了，就先开船过去瞧瞧，”于生一拍巴掌，瞬间作出决定，“你和莫莫留在黑石站，把坐标传到异度旅社号，我们现在就走。”
“直接就走？”洛惊讶地站了起来，“那是隐修会势力区，哪怕找到了星门坐标，我们也不能确定那星门附近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您孤舰深入万一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我开门回来啊，”于生随口说道，“我到哪就等于旅社的大门口开到哪了，打不过还能跑不掉？”
洛：“……卧槽我把这茬忘了。”
于生也没说什么，只是乐呵呵地摆了摆手，然后抬手就拉开一道通往异度旅社号的大门，迈步走进去之前才又想起什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直接把船‘送’到莫罗娜断层，从那边走比较近，你帮我们从断层那边开始规划跃迁路径就行。”
“了解。”
异度旅社号上层，控制大厅的灯光已经点亮。
反应核心输出的磅礴动力已经注入全舰系统，某种低沉悦耳的嗡鸣声正在这艘星际飞船深处回响，于生坐在控制大厅的舰长席上，感受着这艘飞船如他的躯体般逐渐苏醒。
通讯器接到了一个外部信号，于生看了一眼信号来源，表情有些微妙地接通。
从控制台通讯器里传来了某个大金毛姑娘咋咋呼呼的动静：“哥！哥你们要出远门啊？我在黑森林这边听见星港的自动广播了，说飞船准备升空啥的……是不是要找人打架？带我不？”
“别遇上啥事都咋咋呼呼凑热闹——赶紧先趁着寒假补补你落下的课程，”于生手摁在通讯器上，“我们这趟要执行秘密潜入任务，不打架的。”
“哎哥！恁开这么大个飞船去潜入啥……”
通讯器一关，世界清净了。
外部监视器传来的画面中，山谷之外的群山缓缓下降——片刻后，异度旅社号触及天空，并眨眼间被一道翻卷的空间裂隙吞没，消失在一片一闪而过的星光中。
等观景窗外的光影再次稳定，洒入控制大厅的就已经是莫罗娜断层附近的扭曲星光了。
于生心念一动，异度旅社号的隐匿力场随之开启，一层近乎透明的“光膜”在这艘塔状飞船的两端飞快扩展，并眨眼间将其笼罩其中。
作为一艘由隐修会建造出来的、用于渗透文明世界的特种星舰，这艘船的装甲和火力其实都不突出，但除此之外的所有辅助和特战系统都极为优秀，尤其是隐匿能力，它当初可是在特勤局眼皮子底下藏了十年之久，甚至在“雾中城”暴露之后它都没暴露——而现在它又接受了特勤局的改造，抹掉了隐修会留在这艘船上的所有系统暗门和识别特征，可以说是隐匿力场一开，跑到哪都跟鬼一样。
这也是于生敢开着这艘船来隐修会边境找路的理由——换特勤局的隐形侦查舰来都不一定比这艘船好用。
片刻逡巡之后，异度旅社号接到了从黑石站发来的导航数据。
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从星舰深处传来。
大厅中传来舰载AI有些呆板的播报：“坐标校准中……航向清晰，跃迁引擎启动。”
观景窗外，星光开始缓缓向后移动，而后速度激增，所有星点骤然收缩成为飞船前方的一束蓝色漩涡光流，而无尽的空间则化作飞船后方的一道暗红色“尾流”，紧接着翘曲空间闭合，现实宇宙中的星空化作了空间泡外壁上一道道被无限拉长的投影。
于生已经不再像第一次进入跃迁状态时那样兴奋又紧张——尽管他的意识仍旧与异度旅社号直连着，尽管他仍然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些烙印在星空间的、由那位被称作“船长”的造物主留下的信息巨构和无数稀奇古怪的留言内容，但现在他已经能平静地享受这个过程，甚至还不耽误他跟身边的人交流。
艾琳坐在他旁边的坐席上，小人偶自封为异度旅社号的副舰长，小小的身体坐在椅子里的时候几乎被旁边的扶手全给挡上——艾琳面前还有一块匹配她身高的小小控制屏，可以供她按来按去地假装自己很忙。
那控制屏没有连接任何东西，就是个模拟飞行的交互界面，专门给她玩的——作用类似于游乐园里亲子碰碰车副驾上的方向盘，主打一个提供沉浸式糊弄。
小人偶其实也知道这玩意儿没用，但她不在乎，照样玩得不亦乐乎。
胡狸则坐在于生另一边，正认认真真地看着跃迁引擎回传的数据，以及洛发来的导航参数。
其实她一开始也不会这套系统——但后来她跟百里晴要了一堆飞行手册，又找洛打听了一些这个世界的星舰控制学知识，自学了半个月。
现在她会了。
第678章 近乡
跃迁状态下的异度旅社号在超光速中掠过群星，当所有星光都再也无法追上这艘船，翘曲空间外壁上那些扭曲的天体投影终于消失了，飞船外的空间只余下一片无尽而深邃的黑暗。
胡狸正监控着跃迁引擎的状态，艾琳则在兴致勃勃地捣鼓了好半天“控制屏”之后终于感觉到有些无聊。
“啥时候能到啊，”小人偶（金发）四仰八叉地躺在座椅上，瞪着眼睛看着主控大厅的屋顶，“平常去哪都是一开门的功夫，这忽然要慢慢飞了好不适应……”
“这还慢？这都跃迁了！”于生无奈地瞥了一眼小人偶，“你别拿我的‘传送门’当常态赶路速度啊，而且这次咱们要找的地方我都没去过，不这么飞还能怎么搞。”
“我们没有目标星门的许可代码，”胡狸也跟着抬起头，“那就只能靠飞船自身的跃迁赶路了——如果有星门代码的话就可以在戍寂那边找个最近的星门直接‘跳’过去，虽然也需要一些时间，但比跃迁快不知多少倍。”
艾琳一骨碌翻身坐起，瞪着眼睛看着大妖狐：“哎胡狸你啥时候学会的这些厉害玩意儿……”
“最近，”胡狸的耳朵抖了抖，“我把恩公的飞行手册都看完了，还找百里晴和洛借了很多资料。”
“真的假的……”
“真的啊，”胡狸一脸认真，还劝起艾琳来，“你平常也应该多读点书，有句话叫书中自有颜如玉……”
艾琳眨巴着眼睛：“啥意思？”
胡狸：“字面意思是书里面有漂亮姑娘，但你不能按字面……”
艾琳精神起来：“哇哦——你是说带插图那种？那会不会有点不健康……”
胡狸用尾巴啪啪地拍着椅子扶手：“所以说不能按字面意思理解！这句话是告诉你读书能……”
艾琳窝回去继续玩她的沉浸式糊弄控制屏了。
于生则没有理会艾琳和胡狸之间这乱七八糟的交流，在旁边看了一会热闹之后他就起身离开了坐席，然后一边留着必要的注意力监控着飞船的状态，一边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控制大厅。
在大厅附近的一条走廊中，他找到了正在发呆的露娜。
这位“人工圣女”正静静地站在一面观景窗前——巨大的舷窗几乎占据了走廊侧面的一整面墙，舷窗外可以看到异度旅社号的一部分船体结构，一套与“主塔”相连的子系统模块漂浮在不远处，二者之间的连接桥散发着游动的微光，而除此之外，翘曲空间内便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虚无。
偶尔，似乎会有来自现实宇宙的光影幻象出现在那片黑暗深处，浮现在翘曲空间的边界上，但凝神看去的时候，那似乎又只是幻觉——黑暗中空无一物。
于生听洛提起过这个现象，她说这是现实宇宙的“存在”直接映入了观察者的意识中，而非光学上可见的现象——因为在跃迁状态下，来自现实宇宙的光已经无法追上飞船，但宇宙本身的“存在”仍旧在发挥作用，来自物质世界的信息会以一种超出智慧生物理解的方式继续与观察者的心智产生联系，凡人无法窥见其全貌，便只能看到些许幻影。
于生往往能从那些幻影中看到更多东西——带双斜杠的留言之类的。
那么露娜呢，她又在这里看什么？
“你在想什么？”于生来到观景窗前，貌似随意地问道。
露娜迟疑了一会，微微垂下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吗？”于生侧了侧头，“还是想得太多，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露娜转过头，走廊的灯光从上方洒下，落在她的修女头纱上，仿佛一层晕开的幻光。
“想，太多，”她轻声说道，然后又沉默了好一会，她才慢慢开口，“找到星门，是不是，就找到，我家了？”
“不完全是，”于生摇了摇头，“找到星门只是找到了隐修会巢穴的入口，越过边境之后我们要面对的是一片陌生的星空——一个神秘而封闭的‘教团国度’，据特勤局推测，他们掌控着至少两位数的殖民星球……你的家乡，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可能被他们藏得很好。”
“但只要能，找到，圣境，就能找到，地图。”露娜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很笃定。
于生一时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露娜。
他知道，这个全身由黑科技铸造的“人工圣女”本质上其实仍然是那个刚离开家乡的乡下姑娘，关于“外面的世界”，她懂得的事情不多，对星空间的知识更是知之甚少，她大概也不理解星门是什么意思，更想象不出要跨过多么漫长的路程才能从一颗星球抵达另一颗星球——她对故乡的所有理解，仍旧是那片金黄的麦浪，而且不涉及头顶的浩瀚星空。
但她已经在努力用自己的方法来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了。
“对，找到那个叫‘圣境’的星球，拿下它，就肯定能找到你家了，”于生点了点头，“理事会的舰队会扫荡整个星区，飞羽星域那边也在准备着——到时候如果那帮神官不肯开口，我就让他们的灵魂招供。”
露娜慢慢点了点头：“嗯，好。”
“……但是之后的事情呢？你想过吗？”于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如果真的找到并且解放了你的故乡，到时候你要回家看看吗？”
露娜沉默了几秒钟，而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由星舰装甲合金打造的手。
“我，不知道。”
“云清子在研究重塑肉身的法子，但他说人工圣女用的技术实在过于邪门，把人的灵魂和机魂糅合在一起的路子太野了，他还没找到在安全情况下让你意识转移的办法，洛那边在考虑黑点集团的克隆人技术……但遇上了和云清子一样的问题，而且她那边还没有你的基因样本，”于生在思索中慢慢说道，“特勤局——他们那边在尝试从人造人技术上找出路，依靠灵狐玄铁骨架来实现生物体对‘机魂’的适应性，但进度不好。
“此外千峰灵山那边也在想办法，他们联系了十殿的机关坊，虽然我觉得这不靠谱，但也算个备选思路，另外还有艾琳……她在花园网络里发了帖子，打听活人偶的纳米打印池能不能用在活人身上——最后这个你别说是我说的，就当不知道就行。”
露娜在于生说到一半的时候就猛地抬起了头，那副由活体金属铸成、平日里总是带着固定微笑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如此复杂而生动的表情，她错愕地看着于生，过了好长时间才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家……”
“大家都在想办法——虽然不一定是靠谱的办法，”于生点了点头，“而且这也不只是为了你一个人——还为了其他那些尚且有救的‘圣女’和‘骑士’们。隐修会的罪行罄竹难书，那些神官死有余辜，但那些被困在机器外壳里的灵魂不一样。”
他停顿了两秒钟，慢慢补充道：“这么大的一方势力若要瓦解，收尾……是很大的工程。”
露娜没有说话，只是仍然定定地站在那里。
“不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要做的事情也很多，”于生笑了起来，转身看向观景窗外那片黑暗深空，“慢慢想吧，即便真到了那一天，也可以慢慢想——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之前千思万虑，真到了日子，或许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露娜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她也慢慢转过身，和于生一起看着外面。
“嗯，对。”
漫长的跃迁终有尽头。
过了不知多久，伴随着导航系统发出的提示，异度旅社号的超光速引擎开始降低功率，一种低沉的震颤在飞船中回荡——遥远的星光透过黑暗中的裂隙重新照耀在舷窗上，翘曲空间消退，飞船重新回到了物质宇宙中。
于生这时候已经回到了控制大厅，看着那面巨大的弧形观景窗外重新出现星光，他的注意力几乎立刻便落在了附近的一颗暗淡“恒星”上。
那是视线范围内唯一的大型天体，一颗因质量低于临界值而未能成功点燃为恒星的褐矮星。
炽烈的热核反应未能开始便已经结束，这颗失败的“太阳”表面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热斑漂浮在“冰冷”（相对于正常的恒星而言）的氢海洋上，像一座孤悬在宇宙中的天体坟墓。
而紧接着，飞船的预警系统便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警报，雷达在本地星系侦测到了大量的人造物信号。
于生第一反应就是确认异度旅社号的隐匿系统是否正常，确定屏障还开着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胡狸就开始有些生疏地操作着飞船的雷达阵列，开始确定那些信号的具体位置，并尝试从中分辨哪一个是隐修会的非法星门。
于生则控制着飞船在隐匿状态下点亮常规引擎，以低速巡航模式缓缓离开这个地方，并朝着胡狸指示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