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带任何随行与护卫人员，百里晴只是微微皱眉看了看大厅里的情况，便迈步向通往核心区的连接通道走去。
这栋建筑物的内部空间远比它理论上的物理结构要宽广得多——在“金鱼”突破收容之后更是如此，浸水环境放大了那些幽深的走廊与空旷区域，幽幽灯光映照下的空旷大楼里一片死寂，只有百里晴的脚步声在走廊中空洞回响，而随着她的深入，周围也显得愈发冰冷、潮湿，直至整条走廊都呈现出一种仿佛在水底浸泡了几十上百年的诡异氛围。
斑驳的藻类覆盖着墙壁，珊瑚般的艳丽结构突兀地探出地面，屋顶垂下了发着荧光的丝状水草，大大小小的水流脱离了墙壁，仿佛无重力般漂浮在空气里，从那些珊瑚与水草之间无声流淌着。
一双颜色浅淡的眼睛浮现在湿漉漉的墙壁上，百里雪的声音响起：“‘院长’这半个世纪里一直很老实……怎么会忽然突破收容？”
“所有实体都会有突破收容的倾向，这跟它们是否‘老实’没关系，缺的只是合适的条件，”百里晴淡淡说道，“所以比起突破收容这件事，我更好奇是谁给它创造了这个‘条件’——那条金鱼可不喜欢有人闯进它的办公室。”
她停下了脚步。
一层泾渭分明的“水面”突兀地出现在走廊里——就在几米开外，通往院长办公室的走廊中已经完全“浸水”，荡漾的水面垂直于墙壁，就像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清水灌满了整个核心区，而且还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向外扩大着。
几个穿着轻型动力甲的身影漂浮在不远处的水中，随着水流起伏而缓慢漂动着。
是那支失联的安保小队。
百里晴表情未变，径直迈步走向那片水体。
一层细密的、宛若鳞片的浅淡光影纹路突兀地浮现在她的脸颊与手臂，她行走于水中，却像走在空气里一样丝毫不受阻滞，她来到那些随水流漂浮的特勤局干员附近，抬手按在其中一名人员头顶。
轻型动力甲的头盔面罩迅速变得透明，可以看到里面并未进水，这名年轻干员甚至还睁着眼睛，脸上带着恬淡惬意的笑容——他就这么睁眼微笑着漂浮在水里，一条金鱼在他的头盔里凭空游来游去。
那金鱼在面罩下的空气中摆动着尾巴，时不时如同幻影般钻进干员的脑袋里，在后者的眼底游动着，又从耳朵里钻出来，飘然惬意。
百里晴检查了整个安保小队，看到每个人的面罩中都有一条金鱼在游来游去。
这些人都还活着，但再晚来半小时就跟死了没两样了——他们会永远活在自己是一条金鱼的梦境里，甚至渐渐忘记该怎么在空气里呼吸。
百里晴摆了摆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正陷入“金鱼梦境”的安保小队从这片水域中推了出去，他们跌跌撞撞地落在水体外的走廊里，而后猛然间从梦境中惊醒，抬头茫然地看着周围。
“撤出去，大门外有人接应。”百里晴的声音在每一个人脑海中响起。
而后百里晴便转过身，她没有理会已经开始撤退的安保小队，继续向着走廊深处走去。
金鱼的幻影出现在水中，绕着她游来游去。
耳边传来了一些细小尖锐的声音。
金鱼游动的速度渐渐变快，看上去有些急躁。
百里晴皱了皱眉，耐着性子听着那个在自己耳边说个不停的细小声音——
“我被人袭击了！我被人袭击了！卑鄙的袭击者！”
那会令普通人头晕目眩，甚至陷入不醒梦境的声音絮絮叨叨着。
“我不是主动破坏鱼缸的，我是被迫突破收容的！那个没病的神经病打破了我的鱼缸！
“我是无辜的，我是受害者，我没想跑出去——
“我想让安保小队撤离的，但他们被人打晕了，我是出于保护目的才钻进他们脑子里，要不他们是没办法在浸水环境下活到现在的……
“我知道你肯定能在两小时内赶到这……”
百里晴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自己眼前游来游去的金鱼幻影。
金鱼在她面前漂浮着，半透明的鱼鳍抖个不停。
“待，待会打轻点。”
它小心翼翼地商量着。
“可以。”
金鱼的幻影消失了，院长办公室的大门在它消失的位置虚掩着。
百里晴推门而入。
充斥着清水的办公室中，许许多多的零碎物件在水中漂浮，除此之外，房间里随处可见的便是大大小小的气泡——每一个气泡中都浮动着模模糊糊的光影，有静林疗养院中的日常景象，有于生一行前来拜访时的记录，有“院长”查看监控的场景，有袭击者在办公室中动手的一幕……
每一个气泡中的影像都以七秒为周期不断重复着。
而一条金鱼——并非幻象——正在那些气泡之间缓慢地游动，一圈又一圈，仿佛在自己的梦境中徜徉着。
百里晴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些气泡上，在看过每一个气泡里映出的影像之后，她才迈步来到办公室中央。
高大的人类女性躯壳在水中了无生机地漂浮着，头颅位置的球型鱼缸裂开了一道口子，明明整个办公室里全都浸满了水，那鱼缸中反而一点水都没有。
百里晴仔细检查了那人类躯壳和球型鱼缸片刻，而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缸底的裂痕。
鱼缸上的裂口倒映在她那颜色极浅的眸子里。
片刻后，她眼中倒映出的裂痕开始缓缓缩小——而随着她眼中景象的变化，那球型鱼缸上的裂痕也真的开始愈合。
办公室中的水位开始下降，在气泡之间游动的金鱼仿佛被惊扰了，立刻挣扎起来，紧接着，这挣扎便变成了凶悍的横冲直撞。
但它只来得及冲撞几下，便猛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攥住。
百里晴向着金鱼伸出手，细密的鳞片覆盖在她的小臂和手背上，原本莹白细腻的人类手掌忽然变得嶙峋狰狞，粗壮有力的骨节与锐利的钩状指甲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响快速膨胀、生长，她抬头死死盯着那只正在本能挣扎的金鱼，手上慢慢用力，无形的力量将金鱼全身压出了一道道指印，然后将它慢慢向鱼缸中拖拽着。
金鱼的两只眼睛都鼓了出来，浑身就像个随时会涨破的气球般剧烈涨缩、变形，细小的声音在水中回响：“轻点轻点，我也不想跑的但你知道我控制不住……哎哎哎！别攥了！局长轻点！X快攥出来了……”
百里晴挥手一拉，直接把金鱼扔进了球型鱼缸里。
办公室中的积水迅速消退，空气中漫溢的潮湿气息也如幻觉般随着通风系统的重启而消散，百里晴的手臂很快恢复原状，她转过头，看到那具两米高的人类女性躯壳正摇摇晃晃地站起，动作就像系统重启般迟钝、僵硬，被攥个半死的金鱼在鱼缸里歪歪斜斜地游了两圈，鱼鳍才渐渐恢复舒展。
“啊，思维恢复清晰的感觉真好……”慵懒迷人的女声从鱼缸下面的讲话器中传来，“局长，幸好你及时赶到。”
百里晴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又从办公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指。
之前的“浸水”仿佛一场幻觉，在金鱼回到鱼缸之后，之前浸泡在水中的东西又都恢复了干燥的状态。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
第510章 黑点
金鱼在球型鱼缸中缓慢游动着，又仿佛在清醒与梦境间漂移般游到了鱼缸外面，在百里晴面前吐了个泡泡。
随后它飞快地回到了鱼缸里，那个泡泡则越变越大，直到变成一个直径差不多有一米的、泛着奇异光彩的晶莹球体，球体表面则浮现出清晰的画面来。
那是“袭击者”出现在办公室里的整个过程，相比刚才收容区处于“浸水”状态时那些不受控制出现在办公室里的气泡，此刻金鱼投影出的画面显然更加清晰完整，而且出现了大量此前没有的细节。
紧接着金鱼又吐出了另一个气泡，气泡中呈现出的画面则更模糊昏暗一些，那是核心区边缘的景象，一支安保小队正在与身份不明的敌人激烈交火——他们的对手是数个身穿黑色战斗服的高瘦身影，行动如风般敏捷，不但全副武装，还仿佛使用着诡异的超凡技艺，此前出现在院长办公室的那名袭击者则站在那些高瘦身影后方，显然是被掩护着。
有模糊失真的声音从画面中传来，似乎是那个头颅肿胀扭曲的“袭击者”在说话：
“别杀死他们——安保小队死了会触发核心区沉葬……先带我离开这地方！”
之后，气泡中的画面便静止下来。
百里晴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院长”。
“我看到的就这么多，”那副高大的人形躯壳微微弯着腰，“在那之后我就完全失控了，也看不到后来发生了什么。”
百里晴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盯着那两个气泡，思索片刻之后才打破沉默：“……是黑点集团的特工。”
之后她抬起手，指着办公室中的那名“袭击者”：“袭击你的是黑点集团的‘潜伏者’，应该也是他作为内应，把那些特工放进疗养院的。”
“……潜伏者？”金鱼的声音中充满错愕，“但这个叫孙晨的，在入院之前只是个独立调查员啊，连交界地都没出过……”
“他本人或许在交界地生活了半辈子，但他的思维可能在许多年前就离开过了——绝大部分为黑点集团效力的‘潜伏者’，在被激活的一刻之前都不知道自己是‘黑点’的雇员，”百里晴平静地说着，“潜伏者潜伏在他们自己的脑子里，就如寄生虫寄生在宿主身上，所以这些人才会成为这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渗透分子。”
金鱼呆滞了片刻，鱼鳍不安地摆动着：“那……接下来怎么办？这些人恐怕已经跑出去了，还抓得回来吗？”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舍得暴露一名潜伏者和一支特工小队，不可能只是为了专门来敲碎你的鱼缸，”百里晴摇了摇头，在飞快的思索中已经想到了许多事情，“……这些人是冲着深埋在历史中的‘知识’来的，后面肯定还会有更多动作。”
而后她略作沉默，忽然开口：“那个‘孙晨’的尸体在哪？脑袋爆掉的那一具。”
“应该还在停尸房里，”院长飞快开口，“刚才我检查了各处的门禁，停尸房那边的安保系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好，带我去看看，”百里晴从座椅上起身，“如果袭击你的那个‘孙晨’是因为人格实体化而从本体上分离出来的‘潜伏人格’，那他原本的神经系统中可能还残留着黑点集团留给他的‘指引’痕迹。”
院长一边赶紧跟上一边开口：“……脑袋都炸了还能留着线索吗？”
百里晴回过头，褪色般的瞳孔中倒映着金鱼的影子：“没关系，炸之前有脑袋就行，我可以检查他昨天的脑子。”
……
夜色已深。
界城中心区的一处高档住宅内，百里晴来到了宽大的落地窗前。
家中没有开灯，黑暗的房间中只有墙角夜灯的微光朦朦胧胧地亮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夜色便显得尤为鲜明起来，车如流水，霓虹连绵，望不到尽头的巨城在夜色下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喧嚣吵闹，而那些发生在常人视野之外的侵蚀、污染、怪异与重塑，遥远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一双巨大的眼睛悄然浮现在落地窗上，百里雪的声音随之响起：“你觉得黑点集团是冲着什么来的？会是‘噩兆女神’吗？”
“很有可能，毕竟他们对‘知识’与‘文物’最感兴趣，而那个‘孙晨’在袭击金鱼之前说的话暴露出他的上级至少也是冲着那座高塔的秘密来的——而那座高塔又是‘噩兆女神’降临的重要一环，”百里晴若有所思地说着，“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孙晨第一次接触‘高塔’是在三年前，已有线索表明那只是个意外，”百里雪说道，“但也不能排除他是因为受到了黑点集团的诱导而接触了那座高塔——毕竟从尸体残留的痕迹来看，他的神经病变也差不多是从三年前开始的。”
“要么，是黑点集团在三年前诱导了一个具备‘天赋’的独立调查员去接触那座‘塔’，要么，是一个倒霉的调查员意外接触了高塔并被知识污染，而后他脑海中回响的知识吸引了黑点集团的‘人力资源专员’，结果惨遭雇佣，”百里晴说着，轻轻呼了口气，“不管怎样，又有新的老鼠钻进来了——还真是一天不得消停。”
“是啊，我们从来不缺烦心事，”百里雪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有必要把这件烦心事‘分享’出去了。”
百里晴扬了扬眉毛，瞬间理解了妹妹的意思。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
“我猜于生没睡。”
“……要不你再等一个小时再打过去？”百里雪撺掇着，“那时候肯定睡了。”
“孩子气的馊主意。”
百里晴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随后拿起手机开始翻联系人……
而这时候于生正在梧桐路66号的阁楼上给艾琳的胳膊刮腻子。
——之前把郑直从那处诡异空间里拽出来的时候艾琳用了很大力气，而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没来得及精心挑选自己的躯壳，所用的身体是当初于生用藕加工出来的，并不怎么结实，尽管最后成功把人拉了回来，并且胳膊也没真的断掉，但晚上临睡觉的时候她还是发现手臂上裂了几个口子，因此这时候需要修补修补。
小人偶难得乖巧地坐在桌子上，俩胳膊搭在两边的木架子上，于生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个小碗，仔细地挑出“修补材料”，小心地涂抹在艾琳手臂的裂缝上，并用勺子慢慢抹匀。
胡狸则坐在一旁，瞪大眼睛看着恩公给艾琳修手臂，口水哗哗流一地。
于生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给艾琳胳膊上又抹了两下，从碗里挖了一勺塞进胡狸嘴里。
空气中散发着藕粉的香气。
他就这么给艾琳抹两下，给胡狸吃一口，再给艾琳抹两下，给胡狸吃一口……半袋子藕粉都差点没够使。
胡狸开心地眯着眼睛：“藕粉真好吃啊~”
艾琳（散发藕香）鼓着脸：“好吃你自己下楼冲啊！为啥来这儿捣……哎你离我远点！自己舔碗去！”
胡狸便飞快地在小人偶胳膊上舔了一下，然后抢过桌子上用来调藕粉的碗就开始吸溜呼噜。
于生乐呵着看着这一幕，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掏出手机一看，电话是百里晴打过来的。
艾琳探头看了一眼，顿时大为惊异：“哎，不容易啊，她也大半夜给你打电话哎！”
于生也挺惊讶，一边接通电话一边搓了搓胡狸的脑袋，提醒这姑娘别舔艾琳还没完全愈合的胳膊，然后把手机放耳边：“喂？百里局长？这么晚了……”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听筒里传来百里晴的声音：“静林疗养院出了些状况，一群老鼠钻进了交界地——我觉得他们可能是冲着‘噩兆女神’去的。”
于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