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来不及细想，郑直便抬手抓住了那根细线。
彻骨的阴冷让他差点下一秒就松开手。
但事实上他想松都松不开，那根丝线就仿佛是活的，一瞬间就死死缠在他身上，紧接着便是一股庞大的拉力骤然传来。
他还听见一些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抓住了抓住了！哎哎有点重……胳膊胳膊，胳膊快断了！于生快帮我一把！”
紧接着就是一声混乱的轰鸣。
艾琳“哎妈”一声便往后栽倒，幸好于生就在后面，小人偶只是撞在了后者的腿上，而一道漆黑的蛛丝则随之飞扬在半空——蛛丝如热刀切黄油般在空气中划开了一道扭曲的裂口，然后一个人影便从那裂口里飞了出来，一边飞还一边保持着在空气中狗刨的动作。
郑直就这么被艾琳给拽了回来。
周围好几个人瞬间就围上去了，七手八脚地把差点摔晕过去的大侄子搀扶起来，李林凑在最前面，看到眼前后辈脸上晕乎乎的表情和眼神中异样的浑浊呆滞他顿时心中一紧，抬手就是两巴掌拍下去：“醒醒！醒醒！”
两巴掌拍在脸上，郑直这才激灵一下子回神，抬眼有些迟钝地看着四周，半晌冒出一句：“……我回来了？”
于生则先把撞在自己腿上的小人偶拎了起来，俩手卡着对方的胳膊放在眼前仔细检查了一下：“咋样？胳膊没断吧？”
“吓死我了，差一点就断了！这个身体是你当初用藕弄的，我就说强度不够……”艾琳拍拍胸口，一边念念叨叨一边灵活地翻身沿着于生的手臂爬到了后者的肩膀上，这才转身看向好像仍有点晕乎的郑直，“哎，大侄子你咋样？”
“哦哦，我没事，就刚才摔了一下有点懵，”郑直这才算完全清醒过来，平常隔三差五就跌落异域又被人捞出来的经验让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然后第一时间就把手机掏了出来，“于哥！我刚才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不过我拍了照！你来瞧瞧……”
好几道目光唰地就全都落在了郑直的手机屏幕上。
于生也扛着艾琳凑了过去。
小人偶眨巴着眼睛，跟其他人一块有些呆滞地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过了好一会才犹豫着抬头：“你这上面也没内容啊？都是黑的……”
第508章 逃逸
郑直表情有点呆滞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黑漆漆的画面，然后不信邪地打开了相册，却只看到一连几张最近拍摄的照片都是如此。
“这不对啊……”他一脸茫然地嘀咕着，“我明明都拍下来了，那地儿是个大厅，大厅外面又是废墟又是高塔的，还有个黑咕隆咚的……”
结果他刚嘀咕到一半，一旁的于生就猛地反应过来：“等会！你说有什么玩意儿？”
郑直瞬间回神，抬头看了看周围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几双眼睛，立刻调整了一下状态，开始一边回忆一边讲述着自己在那片诡异昏暗空间中所见到的一切。
坦白说，于生听到对方描述那座高塔的时候表情都还算淡定——直到听见郑直提起了那颗漆黑的“天体”，他的眼神才一下子就变了。
黑星！？
虽然郑直最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对那颗黑暗天体的印象中也充斥着许多因精神污染而招致的幻觉，但他所描述的那一幕显然就是“黑星”，而在他的记忆中，那黑星便高悬在无尽高塔的尽头，同时被数不清的诡异残骸包围着……
这让于生瞬间想到了百里晴提到的那段描述——“飘零之年，暗星与穹顶重叠，异神沿界桥下降……”
连小红帽都错愕不已，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对面的郑直：“……你这到底是跑哪去了？”
“我不道啊！”郑直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就记得掉进去之前看到地上飘着根黑线，艾琳平常用的那种……我饭刚吃一半就掉进去了。”
旁边胡狸一听，顿时心疼得不要不要的。
同时好几道目光又唰地全聚集在了郑直身上，后者被看得一激灵，下意识缩着脖子：“咋……咋了？”
“你再回去那地方！”艾琳抬手指着大侄子，理直气壮。
“这……这也不是我想回去就回去的啊，”郑直一听都快哭出来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掉进去的。”
艾琳便扭头又看向了自己平常磨球的地方。
然而此前那根漂浮在半空的黑色蛛丝早已经消散了。
小人偶想了想，抬头看向于生，却看到对方正露出思索之色。
她抬手扒拉着对方的脑袋：“于生，咋办哦？”
“郑直‘掉’进去的过程不知道能不能复现，但他这次掉进去至少说明了两件事，”于生抬起头，若有所思地分析着，“第一，要找到那座‘高塔’所处的诡异空间，‘黑色蛛丝’是关键，第二，郑直的体质确实是管用的。”
郑直在旁边眨巴着眼睛听着，忽然抬手捅了捅李林的胳膊：“李哥我怎么觉得后背又有点凉呢……”
李林头也不回：“这两天降温降的。”
郑直一怔，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忽然感觉到一股阴冷扑面而来，再一抬头就看见艾琳正拽着一把黑色丝线往他身上扔，这时候已经捆两圈了。
“咋不管用？”小人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于生的眼睛，“黑线，大侄子，俩条件凑齐了啊。”
“可能是你刻意召唤出来的这些‘线’不管用，”于生见状赶紧摆摆手，“也可能还缺了别的条件——你先把线收起来，人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哦。”
黑色丝线凭空消散，阴冷的感觉终于消失，郑直后知后觉地哆嗦了一下，开始使劲挫着胳膊，一边还嘀嘀咕咕：“下次提前跟我说一声啊，这玩意儿冷得跟鬼似的。”
“这样，你先回去休息一下，”于生开口说道，对郑直解释着自己原本的计划，“我们本来是打算今天再去一趟‘暗巷’的，顺便带着你，但你刚‘迷失’了一次，不宜再去异域……”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郑直打断了，后者拍拍胸口：“我没事啊于哥，就是迷了个路，这都常有的……”
“让你歇着你就歇着！”小红帽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那是正经的异域，不是梧桐路66号的院子！”
论年龄小红帽是现场最小的一个，但在“童话”当了多年家长的她训起人来气势却足得很，郑直一下子就蔫吧下来，讪讪地笑着：“那，那行吧，我先回去歇着。”
……
夜晚，静林疗养院，院长办公室内。
疗养院保持着和外部世界一致的昼夜变化，此刻窗外已是夜幕深沉的时刻，依照这里的运行规则，在入夜之后，所有的人类员工都需要离开设施的核心区域，所以此刻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而房间外的走廊也是一片静默。
穿着白色外套的高大身影坐在办公桌后，一只手撑着作为头颅的球型鱼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缸壁，手肘支在座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则移动着桌子上的鼠标，在电脑上操作着什么。
“院长”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从监控系统里调出来的影像记录。
画面左上角显示着监控的相关资料——一天前，下午四点十分，阅览室。
镜头中，身穿衬衫长裤的中年男人正静静地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捧着本杂志随意翻看着。
孙晨——那个时候的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毫无异状。
金鱼在球型鱼缸中缓慢地游了一圈，操控着自己的人形躯壳移动鼠标，将画面向后拖动着。
孙晨看了一会杂志，抬起手敲了敲脖子，活动着肩颈关节。
又过了几分钟，画面中的男人忽然从桌子旁起身，似乎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
他转过身，步伐有些僵硬，迈步向阅览室外走去。
离开的时间相较他平日里的习惯，要早了一个小时。
“院长”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将进度条又往回拖。
孙晨看完杂志，活动肩颈，忽然起身，在有限的监控视角中，能明显看到他的表情转入茫然。
但他身边根本没有别人。
“嗯……”
金鱼在鱼缸中有些不安地摆动着鳍，它又将画面往回拖拽，同时进一步加大了音量。
孙晨再次回到活动肩颈的那一刻。
音箱中传来了模模糊糊的声音——是一段旋律，口哨声。
画面中没有别人。
孙晨自己在吹着口哨——仅从画面中看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他在空无一人的阅览室里翻看杂志，无聊地吹着口哨，然后活动肩颈，然后……在自己的口哨声中猛地陷入茫然。
“院长”瞬间坐直了身子，头颅鱼缸中升起一片密集的气泡，金鱼在水中飞快地摆动着半透明的鳍——而几乎同一时间，它好像察觉了什么。
它那高大的人形躯壳猛地向旁边一躲，它旁边的空气则骤然扭曲，一个身影伴随着光学力场的失效凭空浮现出来，手中散发着微光的利刃擦着“院长”的身体斩落，分解力场轻而易举地切开了办公椅的靠背。
金鱼隔着透明的鱼缸看着办公室中的袭击者。
穿着衬衫长裤的人类——但脖子以上已经完全没了人类的样子，肿胀畸形的神经和血管丛从那副躯壳的脖颈中滋长出来，就像错乱的藤蔓般扭曲盘结，成为一颗形如大脑的、巨大而肿胀的肉团，而且那颗大脑仿佛还在随着时间推移而不断地缓慢膨胀着。
袭击者转过身，肿胀大脑前端镶嵌的两颗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院长”，他晃了晃手里的匕首，匕首的刀身在空气中嗡嗡作响，分解力场的幻光在刀刃上游走着。
院长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类”，体内传来沙哑磁性的女声：“假死……不对，孙晨的尸体还在收容室里……是人格实体化？！”
“他们说，只要我配合他们把我脑子里的‘知识’提取出来，他们就有办法让我从那座高塔中出去……”那颗肿胀的大脑中传来孙晨的声音，听上去带着一丝愉悦，“虽然这个过程与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现在我的感觉好极了。”
“‘他们’？”院长嗓音低沉，“他们是谁？”
“孙晨”却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高大身影。
办公室中安静下来，滴滴答答的流水声显得格外突兀。
一股涓涓细流正从“院长”的脖子附近流淌下来，它的头颅鱼缸底部破了一个小口子，里面的透明液体正不断流失着。
金鱼猛然反应过来，抬手按在自己的鱼缸上——然而那收容装置已经被分解力场击破，里面液体流失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了。
“一直被困在这个鱼缸里……很憋屈吧？”孙晨轻声说着，“今天是我获得自由的日子——院长，你也自由了。”
金鱼没有回应，反而猛地向他抬起右手。
无形的水流凭空出现，将孙晨层层包裹，强大的水压开始挤压、撕扯他那颗肿胀畸形的大脑，仿佛要把他碾碎在水里。
但下一秒，那凝聚起来的水团便猛地失去了控制，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
办公室内的湿度飞快提高，一股股水流开始沿着地板、墙壁和屋顶到处流淌。
球型鱼缸中的液体彻底流干了，金鱼化作一道幻影，顺着最后一股水流从缸体中游了出来，在越发潮湿，甚至已经开始凭空凝出水滴的空气中四处游动着。
“孙晨”的身影缓缓消失在空气中。
金鱼茫然地在办公室里游来游去，而后仿佛忽然又有了那么片刻的清醒——下一秒，它猛地撞向了办公桌侧面的一个大红按钮。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大楼，伴随着一遍遍急促的紧急广播：
“警报，‘院长’突破收容，设施紧急疏散！警报，‘院长’突破收容，设施紧急疏散！”
第509章 金鱼的自由转瞬即逝
一辆黑色汽车穿过了阴沉沉的林子，沿着林间小径来到了那栋仿佛水泥墓碑一般、完全没有窗户的建筑物前。
在主楼前设防的特勤局干员们立刻上前——车门打开，穿着白色套裙的百里晴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对眼前几名全副武装的特勤局干员微微点头，而后抬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疗养院大楼。
“现在情况怎样？”
一名现场指挥官立刻开口：“一小时前核心区拉响警报，目前主楼内所有病患和医护人员已经依照应急预案被疏散至‘捷径’中转站和林中庇护所，但有一支安保小队还被困在大楼里——是‘院长’的监控小组，警报拉响的时候他们本应该和其他人一起撤离，但不知道为什么滞留在大楼内，通讯台监听到的信号显示他们好像在和未知敌人交手。”
百里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现在大楼里还有别的信号吗？”
“只有‘院长’的收容系统还在持续发出泄露警报，此外整个设施都已停摆，”指挥官一脸严肃，“目前核心区正处于‘浸水’状态，无法确认办公室那边的情况。”
百里晴点了点头，命令现场设防人员继续封锁设施，而后迈步向大楼入口走去。
门禁系统已经解除，百里晴推开了静林疗养院的大门，一股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中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光的幽光照亮了空荡荡的大厅与走廊，不远处的接待台后方，大屏幕上还在闪烁着院长突破收容、设施紧急疏散的警报，周围的空气潮湿到仿佛浸满了水，呼吸都给人一种随时会呛水的错觉，还有许多涓涓细流仿佛活物般沿着屋顶与墙壁流淌着，在地面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