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度旅社 第277节

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他就看到阙云宫方向升起一道流光,眨眼间流光便落在观云台上,摇身化作须发如雪长衫飘飘的老帅比。

于生迈步迎了上去,但刚走到一半就发现元昊真人那平日里总是洒脱无羁的面容今天竟然愁眉苦脸的,顿时一愣:“你这是咋了?”

老帅比不知道从哪摸出把扇子摇了摇,又“啪”一下把扇子砸在手上,痛心疾首:“我三百年的灵霜酿啊!!!”

于生:“……?”

幸好,元昊真人的道心还是挺稳,痛心疾首了一会就恢复过来,然后跟于生讲述了一下他昨天回去之后的悲惨遭遇。

基本上就是俩师弟趁他下山摆摊的时候找到了他藏酒的地方,然后净挑着珍贵的,半天喝了他十二坛……

“那两个目无尊长啊!”元昊叹息着,“我就生怕他们发现,专门在祖师殿下面挖了个酒窖,岂料他们竟一点都不畏祖师威仪,硬把祖师像后面的地窖盖子给撬开了……”

于生听着冷汗一层一层的,也不敢多说也不敢多问,就在心里感慨着原来老帅比师兄弟三人竟都如此生猛,他们这修仙算是修到一定境界了,别的不说这念头是真通达,相比之下玄澈的道行果然就差多了,在房梁上转两圈都要死要活的……

当然具体是怎么转起来的先别问。

他这边心里胡思乱想着,元昊倒是飞快地调整好了状态,老帅比深深吸了口气,暂且把他那三百年的灵霜酿给放到一边,脸色一整:“咳,私事先不谈了,先带我去看看那处‘房间’吧。”

于生一听也赶紧收拢起思绪,转身走向大门:“好,你跟我来。”

几分钟后,元昊真人便在于生的带领下来到了梧桐路66二楼的走廊尽头,站在了那处诡异的空房间前。

这正是他今天来此的主要目的——亲眼看看于生手中那块“噩兆旌旗碎片”到底是从一个怎样的地方“进入”现实世界的。

大门打开,走廊尽头的空房间里还是之前的模样。

阳光透过略显陈旧而单薄的窗帘,在房间中洒下明暗相间的光斑,稍显褪色的墙纸上印着朴素的花纹,孤零零的镜子挂在对面墙上,镜子中映出了于生与元昊的身影。

“裂隙的‘焦点’应该就是这面镜子,它偶尔会映出‘另一侧’的风景,但出现时机和持续时间都没有规律,”于生指着镜子,对元昊解释着这间房间的特性,“除此之外,悬挂镜子的这整面墙壁应该都是裂隙的一部分,当镜子中出现异状的时候,整个墙都会变得‘薄弱’,然后会有另一侧的物质飞到这边,比如风雪,金属零件——以及噩兆旌旗的碎片。”

元昊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同时注意力也始终落在那面镜子上,研究了半天之后,他便随手从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沓符纸来。

于生惊奇地看着他。

老帅比被于生这眼神弄的一愣:“为何这般神情?”

“我这是头一次看见你从袖子里摸出板砖之外的玩意儿。”

“我也是会用别的术法的,”元昊顿时有点尴尬,“这般探查入微的事情,总不能用翻天印把你家宝镜砸了吧?”

于生心说他原本还真以为对方是要这么干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而就在这说话间,元昊真人已经把那一沓符纸随手散开,一张张描绘着玄奥纹路的符纸竟在脱手的一瞬便化作了无数虚无幻影,紧接着,那些幻影便首尾相连,纸张凭空消散,只留下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符文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流水般的帷幔,也不见元昊做什么掐诀念咒或焚香祝祷的仪式,符文帷幔便已经完成了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组合变化,随后慢慢覆盖在那镜子两侧的墙面上。

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符文周围迸射出许多细小的火光,如烙印一般,缓缓与墙面贴合。

“这些符篆,我已经准备了百年,”元昊看着眼前这一幕,微微呼了口气,神色间带着些感慨,“在离开那‘黑星’之后,我就把仙舟上所有能推演出的、有关时空的‘痕迹’都记录了下来,炼制成了这些‘道标’,以期下次黑星再出现的时候能及时捕捉到它的踪影,却没想到黑星再没出现过,但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些符篆竟在你这里又找到了用处。”

“……‘道标’?你是说这些东西能打开通往黑星内部那处诡异空间的通道?”

元昊摇了摇头,回答得很实诚:“不知道。”

“额……不知道?”

“我又不是你这般的‘开门专家’,我哪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打开这里的裂隙,”元昊一摊手,“这只是一些记录好的坐标而已,而且不少还是我事后通过推演估算出来的,把它们‘印’在这里也是权当一试,看它们能不能刺激到这里不稳定的时空结构,说不定就能让这里原本就有的裂隙主动张开……万一无效,我也没辙。”

于生有点无语地看着如此坦然的老帅比,然后就上前一步,准备用自己的“开门”能力去感知一下那片由无数符文组成的帷幔,看能不能像当初介入秩序支柱的跃迁流程那样,直接借用这些“道标”来打开一道通往远方的大门。

但就在他刚要抬起手的一瞬,一股强烈的,甚至仿佛刺入骨髓,穿透灵魂,贯穿心智的阴冷与抗拒感便硬生生让他停了下来。

他在这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中微微愣神,手指距那面镜子只有几厘米。

而后,镜子中映照出的房间景象瞬息消散,一片浓重到近乎漆黑淤泥般的黑暗浓雾从镜框边缘弥漫着,眨眼间覆盖了整个镜面。

镜面在他眼前起伏,蠕动,浓雾中泛开粘稠而诡异的涟漪,紧接着,这涟漪便迅速蔓延到了镜框之外,甚至蔓延到了整个墙面上,那些淡金色的符文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只余下一整面墙的漆黑“淤泥”在眼前涨缩着,宛若一个引诱人坠入其中的深渊。

于生恍惚了一下,却没有把手收回来。

因为那阴冷刺骨的气息……很熟悉。

而就在这时,那镜子的表面突然“涨”起,虽然仅仅鼓起几厘米,却足以填补于生手指与镜面之间的距离。

他触碰了那片黑雾。

无尽的黑暗眨眼间袭来,刺骨森寒从四面八方汇聚,于生眼前一花,便已经跌入无尽黑暗。

庞大的信息洪流从黑暗尽头涌出,在于生的脑海中直接勾勒出了广袤无边的影像,一个个幻象——也可能不是幻象——在黑暗中显出祂们朦胧可怖的剪影。

覆盖天空的巨眼,倒悬于天的巨树与丛林,慵懒坐于王座上的端丽美人,表面遍布六边形晶格的活体星球,散发出圣洁柔光的银色圆环,在群星间游弋的淡紫色雾霭……

晦暗天使罗列彼岸,于毁灭中环伺尘世。

第475章 黑暗深处的庙宇

那是惊鸿一瞥,发生在一个人类几乎无法察觉的瞬间,于生的心智从混沌黑雾中穿过,只在那不到万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目睹了某些从遥远边界之外传来的景象——但即便是如此迅速的一瞥,那一幕仍然如同某种炙热的烙印般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认知中,其裹挟的庞大信息亦如风暴般在他的心智中呼啸着。

于生甚至怀疑自己在刚才那一瞬又死了一次,却因为某种诡异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次的死亡与复活。

而后,他便飞快地越过了某个“临界层”,继续向着那片刺骨森寒的黑雾深处不断下坠着。

“砰”,虚幻的撞击声在灵魂中回荡着,他猛地停了下来,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周围的黑雾稍稍退去了,有混沌的微光从远方亮起,映出一些庞大的轮廓。

于生看到雾中出现了整齐排列的巨大支柱,每一根柱子都宛若一座塔楼般巍峨耸立着,看到自己脚下是斑驳陈旧的石板,石板上的每一道裂缝都仿佛浸透了千百年岁月,有庞大的庙宇伫立在支柱的尽头,在黑暗中如坟墓般静伏着。

这里就是黑雾的尽头了?那面镜子最底层是这样的?

从“上面”一路坠落下来的于生心中下意识冒出了这个念头,但几乎瞬间他便摇了摇头。

黑雾仍然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翻涌着,雾与地面之间的连接处似乎是断裂的空间结构——这里并非“尽头”,而似乎只是与镜子相连的另一个维度。

他抬头环视四周,并未看到元昊的身影。

而后他又伸手探向半空,尝试着勾勒出一扇门的轮廓。

虚幻的门扉顺利出现了,但当他稍微拉开大门的时候,却看到那对面只有一片漆黑,而没有像往常一样呈现出目的地的风景。

于生拉开门的动作一下子定住了。

开门失败的情况他倒是并不陌生,当初第一次尝试从现实世界直接进入黑森林的时候他就遇上过大门崩溃的情况,但这一次的情况却更不对劲——门没有崩溃,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有一条通道建立了,这扇门正通往某个地方,但……那不是他留下的坐标。

那片空无一物的黑暗中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引诱着他。

于生猛地把门关上了。

而后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平静一番心情之后又谨慎地打开了第二扇门。

第二扇门外面是一堵看上去格外厚重的墙壁,墙壁上污渍斑驳,两侧隐约传来遥远而模糊的噪音。

他又打开第三扇门,看到一座陌生而死寂的城市在黄昏中伫立着,天空中没有太阳,仅余无尽霞光,城市仿佛被废弃许久,颜色暗沉的塔楼与巨大的蒸汽机关坍塌倾颓,如坟茔般堆叠着。

这全都不是他开门时注入的坐标!

于生飞快地关上门,深深吸了口气。

这片黑暗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似乎仍然可以用,却每一次都通往了陌生而怪异的目的地,就好像他在外面记录好的那些坐标在这片黑暗中都发生了错乱的映射,所有坐标所指向的地点都被替换了。

一丝紧张与不安从心底升起,于生定了定神,片刻斟酌之后意识到停留在原地并非良策,便迈步向着前方的那座“神庙”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留意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同时将那些整齐排列的立柱以及远方的神庙建筑与记忆中所见过的景象比对着。

简单判断之后,他认为这些立柱和神庙应该就是自己之前在镜中幻象里看到过的那片废墟,同时也是元昊在黑星深处所见的那个地方。

但眼前的这些支柱并未如那片幻象中所呈现的那样倒塌断裂,远方的神庙也不是一片废墟——这里的一切虽然都带着岁月蚀刻之后斑驳陈旧的模样,但所有东西都是完好的。

……这里是那片废墟倒塌之前的样子?

某种“历史记忆”?

于生心底不禁泛起种种猜测,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又注意到身边的黑色薄雾流动起来。

下一刻,流动的黑雾在他身旁凝聚,化作虚幻的影子——那是一团扭曲的人形轮廓,正蜷缩跪拜在斑驳的石板路上,朝向神庙的方向,如虔敬而畏惧的信徒般匍匐着。

还不等于生有所反应,那身影又消失了,周围的雾却愈发躁动起来,紧接着在飞快的流动中化作了更多的跪拜身影。

几乎眨眼间,数不清的虔敬跪拜幻象便出现在神庙前的石板地面上,无数虚幻的人形轮廓出现又消失,仿佛数不清的灵魂不断涌来,向着这座散发出不详与可怖气息的神庙膜拜祝祷,黑雾渐如狂风,于无声中翻滚涌动,千百万的幻象在黑暗中流转浮现,如同时而快放时而倒放的错乱记录般在周围的石板地面上疯狂循环!

这诡异狂乱的一幕瞬间让于生吓了一大跳,他“卧槽”一声,就意识到那神庙极不对劲,但就在他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又有无数层层叠叠的呢喃低语从那些虔敬的幻象之间传了过来,嗡嗡隆隆仿佛要钻透他的脑子,低语声似乎没有任何理性与逻辑可言,混乱如噪音一般,让他头痛欲裂!

但忽然间,他又从那纯粹的噪音中听到了几个句子——就仿佛极端强烈的执念直接被烙印在那些噪音里,在他的头脑中一遍遍回荡。

“祂是被畏惧的……

“祂是被尊崇的……

“被称颂;

“被诅咒;

“被拥戴;

“被抵触;

“我们注定的末日,万物注定的终末……

“带走我们吧,于末日前收割!

“那被诅咒和畏惧,那可怖而慈悲的……噩兆啊……”

“轰!!!”

一声虚幻的轰鸣在于生的脑海中炸裂,就仿佛是那烙印着庞大信息的噪音在他的意识中汇聚成了一道惊雷,他在那狂乱的祝祷声中猛地眩晕了一下,便感觉自己的心智径直飞向了那座黑沉沉的、散发出无尽阴冷与不详气息的庙宇,如冲向万丈深渊般飞快地“坠落”着!

“卧槽?!”

于生一声惊呼,心中乍现的警兆让他瞬间意识到落入那“神庙”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于是立刻便挣扎起来,他拼命恢复了平衡,拼命让自己的心智重新稳定,又在匆忙间抓住了附近的一根柱子,他在那同时作用于身心的恐怖“吸力”中竭尽全力地与神庙抗衡着,就像要把自己从一台已经轰然运转的破碎机中硬生生撕扯出来一般。

这艰难而仿佛毫无希望的对峙持续了不知多久,于生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都被一点点撕开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有一部分心智已经被吸进了那神庙里,被一个庞大的,由噩梦般的肢体与纯粹的恶意象征融合而成的东西慢慢吞吃着,而那股原本还有点熟悉的阴冷气息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纯粹而盲目的破坏与毁灭意向——而就是在这时候,他看到那黑暗的浓雾中突然出现了些别的什么。

那是黑色的蛛丝。

不待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黑色蛛丝已经越过浓雾,下一秒便缠绕在了于生身上,另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就像直接扎透骨髓一样将他层层包裹,紧接着便是一股强大的拉力传来。

蛛丝拼命把于生往远离神庙的方向拉着。

噪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层叠混乱的呢喃低语中渐渐出现了一些熟悉的声响,于生感觉自己的心智一点点脱离了那片危险的黑暗,他开始在黑雾中“上浮”,而后终于听清那些熟悉的声音——艾琳在吱儿哇乱叫着:“……于生你好好的怎么又脑死亡啊都告诉你了平常不要总走神你发个呆会把自己发死的不知道么哎你这是落哪去了怎么这次拽着这么费劲啊你好重你的心智到底是啥玩意儿啊我拽个普通人可轻松了拽你跟拽山哎咬舌头了……怎么精神连接里说话也会咬舌头啊!!”

于生都听傻了,赶紧趁着恢复自控能力开始配合艾琳,往黑雾上方加速脱离而去,而后几乎是一瞬间,他便感觉到现实世界的五感回到了自己体内。

他猛地一睁眼,看到那片黑暗的涟漪正在飞快从周围的墙面上收缩回到镜子里,紧接着又从镜面中消散——眨眼间,一切又都恢复了平日里正常的样子。

空旷的房间中一切如常,那面孤零零的镜子中正映照出房间内的景色,他跟元昊站在镜子前面,自己还保持着伸手去触碰镜面的姿势,元昊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

从这一幕看去,刚才好像只是过去了一瞬,他伸手碰到镜子,落入黑暗,然后艾琳瞬间就把他拉回到了现实世界。

但于生却觉得自己好像在那片黑暗中沉沦了很长时间。

就像元昊当初在那颗“黑星”深处茫然徘徊了漫长的岁月。

下一秒,门外的走廊上传来了蹬蹬蹬跑步的动静,三个留在家里的艾琳一块挤到了门口,异口同声地咋咋呼呼着:“哎于生你没事吧?醒了?活了?”

“额,我没事……”

于生下意识回了一句,他旁边的元昊则忽然眨了眨眼睛,然后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来。

首节 上一节 277/56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