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一道道巨大的镇魔石柱伫立在宽阔的地底洞穴中,地脉的流光交错纵横,环绕着洞壁,又在洞窟上空无声流淌,经过再次加固与灵力淬炼的锁链微微摇晃着,在摩擦中发出哗哗声响,而在这摩擦声中,有着骇人“面貌”的巨大石球懒洋洋地转了下身子,看向石窟一角。
一条生有七颗头颅的怪异大蛇正盘在不远处的一根镇魔石柱上,身上缠绕着远比“噩兆游星”身上的锁链要细小许多的“捆妖索”,正呼呼大睡着。
石球慢慢裂开嘴角,参差尖锐的石质“利齿”缓缓张开,它飘浮起来,“眼睛”位置空洞漆黑的两个窟窿里仿佛倒映着混沌的阴影,而后它飘到了怪异大蛇面前,呲牙咧嘴地看着后者,又故意摇晃了一下身上的锁链。
大蛇从睡梦中惊醒,七颗头颅同时睁眼,十四只眼睛中同时倒映着噩兆游星恐怖骇人的模样。
“啊卧槽啊噢啊汪嗷嗷——”
大蛇一瞬间发出了等闲三五个人都发不出来的混乱惊叫,紧接着刷一下子就从镇魔石柱上蹿了下来,但又因为几个脑袋相互乱扯(主要是狗头明显跟其他脑袋不是一个思路),结果还没来得及逃跑就直接原地把自己绑成了一团,在一堆锁链之间摇摇晃晃地乱滚。
噩兆游星发出了嘶哑骇人的笑声。
“你TM有病啊来吓唬我一个保护动物!”蛇姬从自己卷成的大球中努力挣出一个脑袋,对石球怒目而视,“我被发配到这儿已经够倒霉了好么!”
“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被‘发配’到这最底下一层?”噩兆游星慢悠悠漂浮到蛇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它眼中弱小而低等的“生物”,“凭你的本事,尚不够资格被镇压在下层,更何况这里——看看周围这些柱子,你爬在它们上面睡觉它们都没什么反应。”
“当然是因为那元鹤老贼公报私仇!”蛇姬立刻大声骂道,“他个心底流脓的杂毛老道!我不过就是被押进来的时候骂了他几句,恰好被他听到,结果就被直接扔在了这里,说什么要让我好好反省反省……老娘反省个P!我骂的很难听吗?更难听的我都没说出来呢!”
噩兆游星听着蛇姬骂骂咧咧,它那副骇人的面孔上却没有任何可以被人类的理智解读、识别出的情绪反应,过了好一会,它那利齿参差的嘴巴里才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我怎么觉得,你是主动要求下来的。”
蛇姬的几个脑袋顿时往蛇球里缩了缩:“为,为什么这么讲?”
“你以前也经常骂元鹤,有时候我在这最底下都能听到你骂街的动静——他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把你扔下来,除非你主动求他这么办。”
“我求他?我求他个……”蛇姬顿时涨红了脸,但说着说着便在噩兆游星那可怖又空洞的双眼注视下缩回目光,咕咕哝哝,“……好吧,主要是我怕留在上面被人打死,有好几个傻X,他们觉得他们被抓回来都是因为我最后告密,还说如果我没告密,他们早就逃下山了。”
“那你告密了吗?”
“告了呀。”
第一次,噩兆游星理解了人类说的“无语”是什么意思。
“我有什么办法!”蛇姬却还振振有词,“就当时那局势,谁不低头谁傻X,千峰灵山的老道们着实狠毒,我亲眼见到那元鹤老贼在山脚下支了一口大鼎,下面是三昧真火,里面是五香麻辣牛油的料,抓到逃跑的妖兽了就往鼎里扔,有切成片扔的,有系成蝴蝶扣扔的,还有拍扁了改花刀再扔进去的……我那是告密吗?我那是识时务的同时帮助其他人识时务!”
蛇姬乱七八糟地骂骂咧咧着,叫骂声中还充斥着她那好几个浑浑噩噩的大脑中胡乱拼凑出来的、不知来源的东西,骂了好一会她才突然停了下来,就好像刚才骂街的不是自己一般变得十分冷静,并谨慎地看着眼前的“石球”。
“你为什么突然来找我搭话?”
“无聊,以及好奇,”噩兆游星慢慢裂开嘴巴,仿佛是在微笑,“你知道吗,小生物——这颗星球噩兆将至,我能感觉到,期待已久的脱困之日临近了,我一向乐于在这种时候观察星球上那些所谓的‘智慧物种’在整个过程中的反应,而你……是个有趣的个体。”
蛇姬呆呆地看着那漂浮在自己面前的巨大石球,过了好一会,她终于慢慢睁大了眼睛:“……那咋啦?”
噩兆游星:“……”
片刻之后,石球突然转身,飘向高处——它在会引起镇魔锁链和石柱激烈反应的临界位置停了下来,冲着洞窟上面高声喊叫:
“元灵!元鹤!不管是谁,立刻把这个蠢货带走!换个有脑子的东西下来!听见没有!换个有脑子的!”
然而根本没人搭理它。
第415章 卫戍-3
元鹤真人挥手散去了眼前漂浮的幻象,而那幻象消散前的最后一幕,映照出的正是从蛇姬视角所看到的“噩兆游星”的模样。
“镇魔塔底的那东西这两天都很不安稳,”元鹤真人有些严肃地说道,“今天让蛇姬去试探,看样子它好像确实是知道了些什么。”
“噩兆游星……此魔除了能啃噬地脉之外,更有些预兆之力,”元灵真人站在一旁,闻言微微点头,“或者更严谨些,是对‘噩兆’的预知能力——被镇压在太虚灵枢的这许多年里,它已经准确预言了好几次发生在这颗星球上的大灾,它说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师兄弟两人站在阙云宫大殿外朝向云海的走廊下,望着远方云雾起伏,各有思虑。
“其实我好奇了很多次,那噩兆游星对咱们是全然没有善意的,但每次这颗星球上要发生点什么大灾大难,它还偏要出言提醒——虽然每次也总是恶言恶语,”元鹤真人带着些疑惑开口道,“如果真要看世人的笑话,它不开口不是更好吗?”
“这便是我也想不明白的了,”元灵真人摇了摇头,“我也曾问过它,它的态度明显有些回避,显然这番‘提醒’确实是它有意为之,却又不是那么情愿的——所以我曾推测,这可能正是那妖魔所载之‘道’,但这‘道’具体是什么模样,我却看不清楚。”
“噩兆游星也有所循之‘道’?这倒有趣了,我以前还真未从这方面考虑过。”
“只是闲时推测而已,做不得准,那‘化外天魔’在星河间游荡了不知多少年月,谁知道它什么底细,”元灵真人随口说着,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觉得你把蛇姬派过去并不稳妥……她不是那么老实的。”
“那妖本性不坏,我其实是最清楚的,”元鹤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她疯了傻了,觉得她早无药可救,但这些年她其实一直在好转——她心底是明白事理的,只是控制不住而已。这次我让她帮忙,她骂得厉害,但实际上高兴得很,而且要跟‘噩兆游星’打交道……还就需要她这疯疯癫癫又混不吝的样子。”
“我倒着实没看出来她‘高兴’和‘明事理’,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可能确实是这样,”元灵真人捋了捋胡子,而后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感慨,“这些年,你为了治她可费了不少心血,一个关在镇魔塔里的妖魔,快顶得上你半个闺女了。”
“……遥想当年,白泉村五百四十户人跪在路边求我饶那蛇妖一命,没办法,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摊上这么个麻烦了,”元鹤真人说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到底,谁能想到都星际时代了,还能在太虚星上找到那么个淳朴的村子,还能在村里找到那么个憨直的‘山神’——也不知道幽冥谷那些年的人口普查和仙籍管理到底是怎么搞的。”
元灵真人笑了起来,也没说什么,只是捋着胡须望向云海,神色间若有所思。
也不知“高人”那边情况如何,玄澈那边是否一切顺利……
……
卫戍-3,从太空中看去,这是一颗其貌不扬的、灰黑色中夹杂着大片暗红色斑块的荒凉岩石星球,在黑沉沉的太空背景中带着一种灰扑扑的质感,孤零零地漂浮在一条寒冷的轨道上。
这颗星球没有大型天然卫星,只有几颗充其量算是“大石头”的小型岩石卫星在其周围几条不甚稳定的轨道上环绕运行,且其中有两颗卫星的轨道已经因周围天体的引力摄动而发生了明显偏移,很可能在几万年后彻底脱离卫戍-3,被甩入深空成为彗星或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太阳捕获。
结合着出发前看过的资料,再加上此刻眼前所见的景象,于生对卫戍-3的第一印象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穷乡僻壤,哪怕是放在如今的星际时代,在飞羽星域里到处都是殖民星和开拓点的大背景下,也是一颗至今未被列入开发计划的荒芜之星。
银白妖狐在太空中减慢了速度,划过一道优雅的狐线,沿着卫戍-3的赤道上空开始环绕飞行,一边寻找着目标降落点一边观察着这颗行星。
“丑了吧唧的,”艾琳从于生胳膊下面钻出个脑袋,视线越过银狐后背边缘,嘀嘀咕咕起来,“怪不得这颗星球没人住。”
“……星球有没有人住跟它丑不丑没关系,生态穹顶一开怎么都能住人,这颗星球没开发纯粹是因为它连地脉都没有,是颗‘荒星’,对飞羽星域的‘仙人’们而言改造起来得不偿失,”于生知道艾琳很可能压根没耐心了解这些,但还是跟她解释起来,“没有地脉的星球一般灵气稀薄,而且生态系统容易变异污染。”
艾琳想了想,做出重要结论:“……反正丑了吧唧的。”
一旁的露娜默默注视着小人偶,过了好几秒突然冒出一句:“矮琳,浅薄。”
艾琳想了想:“C型扣你这个口音真的很重哦我跟你讲……”
露娜就当没听见,只是也跟着于生一起观察着下方的行星地表,似乎在仔细思考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她才打破沉默:“死气。”
艾琳仰起头:“啥?”
露娜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下方那颗灰扑扑的荒凉行星。
“她说这颗星球萦绕着一层死气。”于生说道,虽然他很多时候也没办法直接听懂露娜那迟钝而又简短的句子,但借助血液建立起来的联系,他往往还能“听到”露娜在说话时一并传达过来的“想法”——而此时此刻,在听明白露娜的意思之后,他的神色间已经多了一丝严肃。
艾琳却一时间没明白于生和露娜的意思,她挠了挠头发:“当然啊,看着就死气沉沉的嘛。”
“不,死气沉沉和萦绕着一层死气是两个意思,”于生摇了摇头,“露娜的意思是,这颗星球……有种死亡的氛围。”
“……有区别嘛?”
“有,”于生慢慢说道,“在大部分情况下,死亡的前提是……活过。”
胡狸开始慢慢降低高度,她已经找到了玄澈提起的那片“战场废墟”。
那是一片从太空中都清晰可见的暗色冲击坑,一大片区域被惊人的力量永久改变了地貌,冲击坑的边缘参差不齐,呈现出地层在短时间被强烈挤压而隆起形成的褶皱与断裂状态,冲击坑中心则呈现出一种灰黑色的玻璃质感,大片熔融又冷却之后形成的结晶在凝固过程中保留了涟漪般的起伏表面,遥远的阳光照耀在那片玻璃体上,泛起细碎的光晕。
而在这个过程中,于生其实始终都没有看到露娜所说的那种“死气”——不知为何,尽管露娜现在的许多“新技能”都好像是源自他的影响,但他自己却没有对应的能力,比如把人拖到灵魂旷野里去揍,或者用“目光”就能扫描出死亡的气息,这些他都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但即便如此,他也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这颗星球的怪异。
他确实觉得自己就好像在逐渐靠近一具巨大的……尸体。
恍惚间,于生感觉自己联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努力回忆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
在他第一次接近“戍寂”的时候。
在当时,他感觉到了戍寂的虚弱,感觉到了那颗星球正处于某种怪异的“亚健康”状态!
艾琳感觉于生抱着自己的胳膊稍微用力了些,她好奇地抬头看了看,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表情。
“……你有血光之灾!”小人偶突然大声哔哔起来。
于生被这家伙的忽然一声喊惊醒过来,激灵一下子低下头:“……咋咋呼呼啥呢!”
“你又有血光之灾啦!”小人偶仰着头,得意洋洋地又重复了一遍,虽然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于生一听反而乐了:“你这说的,我平常血光之灾还少是咋的。倒是你,平常就只能预判我的血光之灾是吧,就不能说点好的?比如替我算算我啥时候抽卡一发入魂之类的……”
“那不行,我要能算这个我肯定先算到自己头上了,”艾琳理直气壮,“我就会算倒霉的事儿!尤其是你倒霉的事儿!”
于生:“……”
而就在这时,一层灼热的辉光出现在了胡狸四周——九尾狐开始进入大气层了。
卫戍-3虽然荒凉,却有着一层不算太稀薄的大气,这大气对一般碳基生物而言是有毒的,但对于在真空环境下可以愣憋的于生、不需要呼吸的艾琳以及能肉身横渡太空的胡狸而言倒不是什么问题。
银狐如一道流星,在大气层中一条划过灼热的赤红轨迹,最终降落在了那座冲击坑边缘的环形山内侧。
“我们降落了。”
于生随手给玄澈发了个消息,而后拍了拍九尾狐的后背,示意后者向冲击坑中心走去。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又缓缓扫过四周。
这里……会残留着某个“晦暗天使”的痕迹吗?
第416章 别来无恙
泛着怪异淡紫色的天空覆盖着荒凉的异星大地,阳光因遥远而显得苍白又寒冷,规模庞大的冲击区域一望无际,站在环形山范围内向中心点看去,给人的视觉感受就如整片大地都在向着前方的一点微微凹陷。
天空那微弱的阳光照耀在这片“盆地”的中心,在那片熔融过的玻璃质大地上泛着幻觉般的光晕。
而除此之外,这片荒芜的异星大地几乎是一片寂静——纵使偶尔吹过身边的微风,也微弱到令人甚至会怀疑它是否真的曾拂过耳畔。
“来之前听玄澈说过,没有地脉的‘荒星’就是这样,”于生跟怀里的艾琳嘀嘀咕咕着,“地质活动几乎没有,即便有大气也往往处于凝滞一样的状态,所有的物质循环都十分缓慢,也正是因此,荒星中那些带着生态系统的‘尸星’才更显得诡异。”
“这片区域真大啊……”艾琳嘀嘀咕咕着,“真不敢想象这竟然是凡人打架能搞出来的阵仗……哪怕是那帮‘神仙’,能自爆出这么大一片地质景观也有点离谱了吧?”
“这正从侧面说明了当年云清子面对的敌人到底强大到了何等程度,”于生慢慢说道,“可怕的不是他自爆出了这么大的一片环形山,可怕的是在这么惊人的一场自爆之后……他还很可能没有打赢那个敌人。”
胡狸仍然维持在九尾银狐状态,她小心翼翼地低头嗅了嗅周围气味,然后沿着环形山边缘一圈一圈的冲击褶皱向前走去,时而缓步慢行,时而轻巧地越过大片断裂岩块,一边向前走着一边跟于生说道:“恩公,这里还残留着一点‘灵力’,气息浸透了下面的岩层,看样子是‘善后人员’无法彻底清除的那部分,但也只能感知到这一点‘灵力’……并没有别的超凡气息。”
“没有发现‘晦暗天使’的残留吗……倒也正常,肯定不会这么顺利,”于生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露娜,“雷达有什么发现吗?”
“没有,”露娜缓慢地回应道,“正在,扫描地下,结构复杂,不好搞。”
“那种‘死气’还在吗?”于生又问道。
“在,”露娜想了想,慢慢开口,“到处,都是。”
于生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皱着眉头,环视四周的同时若有所思。
在大致探索过外围一小片地区之后,胡狸直接越过了环形山广阔荒凉的平缓地带,来到了中心那片特殊的“玻璃质”区域。
这里是当初云清子与强敌交战时最终阶段的能量爆发点,那场可怖的大爆炸直接烧融了整片大地,并将这里炼化成了一整块“琉璃”,熔融的地面又在之后急速冷却的过程中发生了挤压与龟裂,最终留下了层层涟漪与断裂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景观——纵使千年岁月已过,看着这片熔融又冷却的大地,探索者们仍然可以想象到昔日那一战究竟是何等的惊天动地。
而于生的注意力则很快便被那些涟漪与龟裂之间的某些物质吸引了。
那是许多苍白中夹杂着灰黑色的怪异晶簇——它们就像某种有生命的物质一般从大地的褶皱和裂缝中“生长”了出来,参差不齐、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离远了看还不明显,离近之后却能发现其几乎覆盖了整个中心区域。
于生几人从胡狸背上跳了下来,艾琳好奇地看着周围随处可见的苍白晶簇:“这什么玩意儿……恶,看着感觉,怎么莫名有点恶心?”
“恶心?”于生挑了挑眉毛,“那我倒是没感觉,但这东西看着确实不太舒服……不像是正常情况下会从地里钻出来的物质。”
露娜沉默着走上前,从大腿暗格中装备上指尖刀锋,小心翼翼地伸手戳刺、敲击着那些晶簇,然后掰了一块水晶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