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里安扶着镰刀,扬起苍白的脸,看向生机勃勃的花园甲板。
“那里的恒星昏黄暗淡,大气层内没有蓝天白云,弥漫着低矮的惨绿色毒雾。”
他缓缓蹲下,伸手抚摸繁花,细长手指感受着花朵的生命力,贪婪地深嗅,捕捉空气中淡淡的馨香,“巴巴鲁斯的地面没有鲜花。”
“全是被毒气扭曲的恐怖丛林,大片的沼泽里,充斥着灰败的腐败和死亡。”
“人类赖以生存的口粮是适应了毒气、口感不怎么好,且含有微量毒素的小麦。”
莫塔里安小心地将手抽离花丛,盘坐在草地上,手来回在绿草上拨弄,搓得草坪沙沙作响。
“人们为了生存和保护口粮,不停地战斗,抵抗异形霸主的入侵。”
“种地和修建城墙,前者为了生存下去,后者为了继续活着。”
“一个死亡世界,人类在巴巴鲁斯痛苦挣扎,为了活着而活着。”
“所以我很喜欢种地,可以养活很多人。”他转头看向杜姆,口罩下的嘴唇在蠕动,眼睛挤出了笑意的弧度:“并不像你一样擅长战斗。”
“你想多了。”杜姆摇头,很遗憾地说道:“其实我想当一个农民,享受丰收的喜悦;或者是一名旅行者,用脚步丈量世界。”
“但事与愿违,战争占据了我大部分生活,一年又一年,好像没有尽头。”
听到兄弟说的,莫塔里安眼神闪烁,麻布口罩掩盖的嘴角在抽动,显然对这番说辞有所怀疑。
他张张嘴,用干涩声音挤出一句话:“我不知道这些话的真假,或许是你为了拉近你我关系的说辞。”
“但……你是个好人。”
第771章 区别未来
“你是个好人。”
莫塔里安仰头望向穹顶,掩饰着因不擅夸人而起的难为情,“是个很好的人。”
突然的朴素夸赞,让杜姆有些呆愣,连手上的动作也僵在那里。
“我去过‘帝皇幻梦号’的下层甲板。”莫塔里安攥紧镰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骨节摩擦,发出一阵脆响,“他的光辉旗舰里,也有奴工在阴暗角落燃烧生命。”
“所以我觉得父亲是个独裁的暴君,他为人类复兴的远征,无节制地压榨着整个帝国的子民。”
他不停地说着,“荷鲁斯·卢佩卡尔。我们的兄弟,父亲喜爱的首归之子。他野心勃勃,眼里是征服和工业,是个极其优秀的统帅。”
“多恩和佩图拉博……”
莫塔里安顿了顿,毫无生气的惨绿色眸子闪烁了几下,“多恩很坚定,他是值得信任的战友,挡在所有人前方保护大家。”
“佩图拉博在我眼里很矛盾。”莫塔里安评价佩图拉博时,显然有些迟疑:“他行事遵循逻辑,冰冷又高效,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他滔滔不绝地评价着兄弟,从荷鲁斯的野心、多恩的坚定,到佩图拉博的复杂。
“但是……我从钢铁的冷漠锋芒中,看到了一种独特光辉——改革。”
他轻声说着对兄弟的印象,视线从穹顶收回,落在杜姆身上:“兄弟。我目睹了你和兽人老大的战斗,认为你是一名强大的战士。”
“这个印象在战后会议之前,无可动摇。”
杜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继续修剪着面前的盆栽:“现在你认为我是个好人吗?”
莫塔里安对帝皇和兄弟的评价,杜姆没有发表意见,不赞同也不否定。
人与人之间的印象,往往取决于自己的定位。
人是立体的存在,以自身为中心去评判另一个人,只能得到很片面的部分。
莫塔里安出身死亡世界,看多了民间疾苦,也见惯了来自暴君的压迫。
所以他站在被压迫者的角度看到:帝皇是“暴君”,荷鲁斯是无情的征服者,多恩和佩图拉博是守护者和执行者。
这样的结论,是他们立体人格中的一部分,却不是全部。
“对。”
莫塔里安点头,“不久前,你拯救了万亿凡人。”
“你是一名强大的战士和决斗者,位于人类种族高位,但是愿意俯身,从苦难的泥沼中拉起凡人。”
他真诚地说道:“所以,你是一个好人。”
“你对兄弟的印象……”杜姆收起剪刀,盘坐在草地上和莫塔里安对坐:“有一部分是正确的。”
杜姆先肯定了莫塔里安的部分观点,然后进行指正:“但总体而言,稍有些偏颇了。”
莫塔里安噤声,歪头,做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聆听模样。
“先说帝皇。”杜姆抬手掰着大拇指解释:“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是好人,是拯救人类的大善人。”
“以人类之主之名,帝皇从泰拉发起的大远征,驱散了黑暗的旧夜,终结人类的沉沦纪元。”
“从这个角度而言,帝皇拯救了亿兆人类。”他轻声询问兄弟,“他不仅是好人,还是一名大善人。”
“责任。”杜姆着重地说着这两个字:“帝皇肩负的,不是对一个世界或一个星区的人类,而是整个人类种族的命运。”
“兄弟。”他的声音很低沉,并不高调和咄咄逼人,却掷地有声:“你看到我拯救万亿凡人,认为我是好人。”
“从我说的这个角度,你再去思考帝皇的不容易。”
说到这里,杜姆无奈地笑笑:“我也不喜欢帝皇,但他为人类所做的一切,是我远远不能比拟的。”
“……”
莫塔里安浑身一震,眉头拧起又松开,如此反复几次,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
正如兄弟所言,他无法从功绩层面,找到褒奖或否定帝皇的词汇。
拯救全银河的人类,肩扛人类命运。
这个过程中,帝皇所行之事,不能以简单的“善恶”来评价。用“好坏”这两个字拆分他,也显得太过于狭隘了。
“哎。”最终,莫塔里安叹一口气,肩膀垮下去。
经兄弟点拨,他惊觉自己看待问题的角度放得太低,未能适应自己的原体身份。
同一个问题,从下往上看与从上往下看,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叹息之后,莫塔里安无奈地说:“我只是巴巴鲁斯上的农民。拥有超凡的身体,却没有与之相配的见识和目光。”
“这不怪你。”杜姆安抚着兄弟的沮丧,“也并非缺陷。只是散落银河,让基因兄弟们有了不同的出身,我们经历的过去,造成我们现在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
“话说起来。”
他勾起嘴角,半开玩笑地说,安抚兄弟流露出来的失落:“你实现了许多兄弟的梦想。”
“什么?”莫塔里安双目微张,干涩的声音里全是意外。
杜姆诉说着血脉兄弟的不同:“鲁斯是帝皇的野狼,吃饱喝足就是他的幸福;圣吉列斯被当做偶像崇拜,私底下因为奇特的外貌烦恼。多恩喜欢修建一座座堡垒,他享受创造泥石和砖瓦的过程;帝皇命令佩图拉博去砸碎敌人的要塞,谁能想到他是一名建筑师。”
“基因原体拥有凡人梦寐以求的力量,但我们终究只是人类,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喜好憎恶。”
“兄弟。”他再次沉声呼唤莫塔里安,“我想说的是:不要被过去束缚,看向更加广阔的未来。”
“我们站在高处,就要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在巴巴鲁斯上,你是一个提着镰刀的农民,你喜爱那个身份,从中体会到幸福。”
“这点没问题,因为我们是人。”
想起莫塔里安对帝皇的态度,杜姆觉得还是要劝一劝兄弟:“但是,你回归帝国之后,就是身负重担的基因原体。”
他直视兄弟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千万不要被过去困住,用旧有观念来应对现在。”
“如果作为一个农民,是你的生活,那么基因原体就是你的工作。分清楚二者的区别:不要让生活的挫折绊住工作,工作也别入侵生活。”
“我们能做的,是在为人类奉献的缝隙里,热爱那一丝丝的个人生活。”
第772章 巴巴鲁斯
兄弟低沉的声音落下,莫塔里安维持表面的沉默,内心却在颤抖。
从未有人的话语,能如此撼动他坚韧的内心。
巴巴鲁斯上,面对毒气和异形改造体,莫塔里安从容不迫,内心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但是在兄弟面前,他感觉自身韧性毫无作用。
杜姆用真诚的告诫,击穿了他坚强的外壳。
“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莫塔里安有些无奈,回想遇到兄弟以来的所有细节。
好像……真的太过于明显了。
从登上帝皇幻梦号开始,自己就保持沉默,对父亲传递的友善视而不见,用目光审视所有人。
现在回想起来,莫塔里安觉得确实过分了。
正如兄弟所言,他不该带着认知滤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审判的目光批判所有人。
现在回想,站在‘道德’高地对父亲和兄弟评头论足,在内心审判他们,简直是愚不可及。
一想到日后要带领军团,还需经常与兄弟军团联合作战,莫塔里安脸上的阴郁便更深了一层。
若因自己的态度让兄弟们不敢亲近,恐怕子嗣军团日后也会被其他军团所厌恶。
刚经历大型会战,莫塔里安也清楚,基因原体之间的信任关系,会延伸到军团合作。
“不是很明显。”杜姆微微一笑,让莫塔里安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的下一句话,让后者内心沉到谷底:“只是把态度写到了脸上,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
“……”
莫塔里安眼前一暗,未来被蒙上不祥的阴影,只能用早已习惯的沉默应对。
花园中陷入沉默,只有喷泉冲水的哗哗声。
杜姆不再多言。他只是开导一下兄弟,并不是对莫塔里安训斥或教导,点到为止即可。
他枕着手臂,躺在草坪上闭目休息。
与搞毛二哥及其搞毛的大战,并未让他的身体和精神有半点疲惫,反而充满了无尽的生命力。
他却想好好的睡一觉。
莫塔里安盘坐在不远处,看着兄弟安稳的呼吸,也闭上了双眼,不知在思考什么。
王族威仪号在亚空间中前进,所过之处风暴平息,恶魔和邪祟之物退避三舍。
舰队平安航行了三个泰拉日,抵达巴巴鲁斯星系的曼德维尔点。
虚空舰离开亚空间,启动短距离星系跃迁,又经过滑行减速等一系列动作,才进入巴巴鲁斯的同步轨道。
惨绿色毒雾包裹的死亡世界上方,第十四军团的舰队早已抵达,等待基因之父的到来。
“你不去接手军团吗?”
王族威仪号电梯飞速下降,杜姆侧头询问兄弟:“你的军团等你很久了。”
舰队抵达巴巴鲁斯星系,莫塔里安没有接手军团,反而第一时间要降落在巴巴鲁斯。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