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离开过皇宫范围，只知道泰拉虽然是人类帝国的心脏，但凡人的生活仍然困苦。
他对此只有模糊的概念，没有具体印象。
现在看到了凡人的生活，不自觉皱起眉头，开始重新审视内心的相关记忆。
佩图拉博看到泰拉凡人的生活，默不作声摇头。
作为人类帝国的核心，泰拉人民的生活，甚至比不上奥林匹亚城邦。
他心中灰败也被泛起的怜悯冲散了些。
杜姆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头皮发麻：“这是巢都外围：有稳定热源提供温暖，有天然的冷凝水获取，对凡人而言是块风水宝地。”
他指向管道尽头的闸门：“那里才是真正的巢都。”
三人感觉一阵阴寒爬上脊背，管道尽头闪烁的指示灯，像极了巨兽闭合的眼睛，贪婪地注视着自己。
作为基因原体，自然无所畏惧，一行人大步走向巨兽张开的大嘴，深入内部探索。
他们想见识一下，泰拉金碧辉煌的皇宫之外，究竟是什么样的风貌。
管道继续下沉，从连接外部功能区的地表，斜着插入巢都地下，进入真正的底巢区域。
当几人沿着管道滑下，入眼和感受到的一切，颠覆了以往的认知。
底巢的空气不流通，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锈铁与腐肉的混合物，让嗅觉灵敏的鲁斯咳了几声。
无人注意管道上的动静。
供能管道呻吟着，永不停歇地泵送维系巢都的能量，渗漏的工业废液从缝隙滴落，汇聚成荧光毒潭。
如此恶劣的环境，多恩却看到了人。
他们汇聚在荧光毒潭边，用简易装置过滤毒水，然后小心翼翼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抢夺之后立刻喝下去。
他脸色铁青，眼眸深处某种情绪在颤抖。
那些取水凡人的身体已经严重变异，长着畸形肉瘤和溃烂脓疮，为了不渴死，喝下充满辐射的水。
他们知道荧光水中有辐射，但更加知道：喝辐射水是慢性自杀，不喝辐射水也活不了。
多恩僵硬地别过头，不敢多看那些凡人。
他强行将目光移到佩图拉博身上，发现对方正盯着上方管道，坚毅的面容在抽搐。
顺着目光看过去，多恩心里顿时一堵。
头顶的管道不稳颤动着，偶尔爆裂时喷出的不是蒸汽，而是某种黏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沿着倾斜的通道缓慢蔓延。
管道缝隙之间，搭着许多废料板和破损布料，有人躺在上面，舔舐着管道喷吐的黑色液体。
多恩咽了咽口水，他抬头正上方不到一尺的距离，有一双空洞眸子盯着自己。
他不敢确定，眼前的“人”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原体的感知告诉多恩，此人的生命气息已微弱得近乎于无。
但凡人的舌头仍在微微蠕动，本能地卷起黑色液体，舔舐着干枯的嘴唇。
奢侈的昏暗灯光下，凡人脸上露出享受神情，最终归于平静……
“受不了了吗？”
沉重声音惊醒了呆滞的众人，杜姆面无表情，指向底巢更加深邃的居民区：“这里只是开胃小菜。”
无人回答，气氛更加压抑。
三兄弟如机械般迈开僵硬的腿，沉默地跟上带路的杜姆。
居住区内，空气里弥漫着汗臭、排泄物和廉价合成蛋白的酸腐气味。
每间棚屋不过数尺见方，一家人蜷缩其中，用捡来的废布隔绝湿冷的地面。墙壁锈迹斑斑，上面爬着些不知名的变异荧光菌，被当做夜晚微弱的照明。
居民们面色灰白，眼窝深陷，拖着变异身躯沉默地穿行于逼仄的巷道之间。
这里没有人高声交谈，黑暗中不断传来窃窃私语，每个人小心翼翼，将最珍贵的东西捂在怀里。
谋杀、抢劫和强奸，在原体感知范围内无数次上演，最终又归于死寂。
杀手们毫不在乎，从活体上取下健康组织，转身又贩卖给需要的人，获取一笔不错的酬劳。
无数罪恶在黑暗中悄然发生，这里没有秩序和阳光。
“怎么样？”
黑暗街角里回荡着询问，这次还是无人回答。
嘭——！
一声巨大的碰撞声，惊醒了昏暗当中沉睡、节省行动消耗的底巢居民。
他们抱着头噤若寒蝉，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有——尖叫也需要消耗能量。
黑暗街角，昏暗环境对基因原体的视觉没有影响，佩图拉博脸上灰败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一脸铁青。
他愤怒一拳打碎了整面墙，墙后的居民捂着嘴，不敢发声也不敢哭。
“庞大的人类帝国，大部分人的生活就是这样。”
（给痞老板重塑三观，别盯着帝皇的爱了，看看辉煌的大远征吧，家人们。）
第602章 巢都浮世绘
“庞大的人类帝国，大部分人的生活就是这样。”
杜姆站在墙外，高大身影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看着墙内因为恐惧捂住嘴的凡人。
一家四口挤在六平米的房间里，长期在恶劣环境下居住，导致身形瘦小，沾满污垢的肌肤上生出块状辐射异变。
母亲左右抱着孩子，面露惊恐之色，干枯手臂死死捂住孩子的嘴。
父亲没有反抗，跪倒在四个巨人面前，颤抖的手交叉在一起，行一个僵硬的天鹰礼。
“他很聪明。”多恩沉声感慨。
鲁斯缓缓蹲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肉干，丢到凡人面前：“如果不够聪明，在底巢之下，他没有资格生育、养活两个孩子。”
的确，眼前的凡人确实很聪明。
他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和家人无法反抗，便跪倒在地表示臣服。
行天鹰礼，是他智慧的表现。
人类帝国当中，大部分体型超标的人类，隶属于帝国官方，天鹰礼能省去很多麻烦。
没有过多关注巨人的感慨，凡人父亲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肉干，撕碎之后立刻送到家人嘴里。
他知道家人安全了，立刻将巨人的恩赐转化为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巢都底层的生存法则——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才真正属于自己。
杜姆指向破损墙壁，对佩图拉博说道：“你不打算处理一下吗？”
“你这一拳，打碎了他们的庇护所，让一个家庭的生存概率直线下降。如果我们现在走了，他们可能活不过几个小时。”
佩图拉博没有说话，沉默着蹲下身，用双手将破碎砖石重塑，在凡人不停的膜拜下，完美还原了被他打碎的墙壁。
完成墙壁修补，他伸手到鲁斯面前，在兄弟询问似的注视下，良久憋出一个字：“……肉。”
鲁斯神色莫名，在斗篷下几番摸索，取出几块芬里斯特色肉干，放在佩图拉博手心。
佩图拉博轻握掌心，看向狂野兄弟，兜帽阴影下的嘴几次张开，极不自然地嗫嚅道：“谢…谢…”
鲁斯并未放在心上，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这时的鲁斯没有意识到，让钢铁一样的兄弟说出‘谢谢’，究竟有多么难。
佩图拉博将肉干送入门缝，用低哥特语僵硬地说道：“补偿。”
说罢，他没有理会凡人的感恩戴德，紧了紧身上斗篷，转身离开了小巷，怕兄弟看到自己的表情。
杜姆三人连忙跟上，一行人消失在小巷昏暗的荧光里。
四位基因原体从底巢一路向上。经过下巢，凡人的生存条件没有多少改善，在温饱线痛苦徘徊。
相比底巢，下巢有隔离板阻挡反应堆辐射，辐射并发症少了，凡人寿命也延长许多。
基本秩序依然混乱，由错综复杂的帮派维持着统治。
他们宣讲帝皇的伟大，崇尚基因原体的荣光，嘴里高呼“为了帝皇”，用简陋武器争夺帮派地盘。
总而言之，下巢是巢都最混乱的区域，各方势力根须交错，鱼龙混杂，永不停歇地处于动荡之中。
杜姆几人路过下巢时，还看到一名第八军团的阿斯塔特，正躲在暗处关注帮派火并。
第八军团在大远征中地位特殊，军团帮派气息浓郁，执行“恐惧战术”，镇压发生叛乱的世界。
杜姆几人没有停留，佩图拉博伪造了上层秘钥，通过货运电梯进入巢都中层。
中巢是巢都运转的关键核心。
这里的空气充斥工业废气，地板微微震动，耳边是混杂的嗡嗡声。
次大陆巢都，由于距离泰拉皇宫最近，中上巢登记在册的人口有二百多亿，下巢和底巢无法统计。
为了维持巢都供给，中巢建立了无数工厂。
它们日夜不休，制造工业品以应对巢都巨大的消耗。
由于巢都的巨大消耗，绝大部分中巢居民在工厂工作，领取薪水，并在中巢工业区安家生活。
比起炼狱般的底巢和混乱下巢，中巢的生活，是绝大部分凡人不敢想象的天堂。
正因如此，中下巢的连接电梯往往有重兵守卫，并设有密不透风的审查区，防止下巢人偷渡到中巢。
短暂在中巢区域停留，几人再次伪造秘钥，前往上巢区域。
“挺会享受的。”
上巢电梯大门打开的瞬间，多恩脸色铁青，铁拳握得咯吱作响。
短短几个小时，从底巢到上巢的见闻，让基因原体的三观发生了巨大变化。
他看着眼前风景秀丽、空气清新的上巢都市，内心止不住颤抖。
同在一座巢都，上巢和下巢的垂直距离不过十几公里，区别宛如天堂和地狱。
下巢为争夺污水口，帮派可能发生火并，几十上百人丢掉性命，影响蔓延成千上万人。
而上巢电梯门口，矗立着一座巨大喷泉，汩汩喷涌着晶莹净水。
鲁斯和佩图拉博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他们一路走来，看到太多争斗和悲剧，站在上巢门口时恍如隔世。
他们是基因原体，平常接触或出行，都是帝国最顶尖的场所。
别说是炼狱般的下巢，即便是贵族生活的上巢、统治巢都的顶巢，他们也极少踏足。
回归泰拉就常驻皇宫，真正人间疾苦距离他们实在太远。
现在见识到了。
落差感和负罪感涌上来，让他们一时无法接受，只能通过敌视贵族的奢靡来安抚内心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