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北岸——那些高耸入云的垂直森林摩天楼群此刻披着一层柔和的夜光,像几座发着萤火的巨型圣诞树,安静而傲慢地矗立在城市的上方。那些附着在建筑外壁的植被在夜间会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将整栋大楼笼罩在一层幽幽的蓝绿色光晕中。偶尔有一两架私人飞行器沿着那些大楼之间的空中航道无声滑过,尾灯一闪一闪,像是被圈养的萤火虫。
那里是新利恩的门面——规划齐整,干净体面,安全无忧。住在那里的人不需要操心街面上的烂事。
而前方的南岸——
南岸在夜里是会发光的。
不是北岸那种冷淡克制的生物荧光,而是热烈的、嘈杂的、五颜六色的光。霓虹招牌、全息广告、纸灯笼、电子灯带、还有各家窗台和阳台上透出的暖黄色家用灯……它们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十几层楼高的地方,将那些鳞次栉比的低矮建筑照得像一座浮在夜色中的彩色珊瑚礁。
远远看去,那片旧城区就像一群蜷缩在大桥脚下的猫,懒散、温暖、带着点野性。
老陈在那片光影中长大,在那里面巡了四十二年的街。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南岸的每一条巷子——哪条路能通,哪条是死胡同,哪面墙后面有暗道,哪家铺子的后门通向另一条街。
他过了桥,从南岸桥头的台阶下去,拐进了靠河的那条旧沿河路。
深夜的南岸和北岸完全是两个世界。如果说北岸的深夜是一座熟睡的花园,安静、整洁、偶尔只有自动洒水装置的嘶嘶声和安保无人机的嗡嗡声。那南岸的深夜就像一片翻腾的海洋,它永无宁静,只不过是白天和晚上的闹法不同罢了。
沿河路南边的夜市还在喧嚣,灯火通明,把高大的绿树映得仿若火树银花;右手边一家早点铺子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还在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收音机里含混不清的本地民谣,也不知道还在赶工做什么;左手边的小巷口挂着一串串的红灯笼,里头传出炒菜的滋拉声和拼酒的吆喝声;一辆拉满纸箱子的突突车从老陈身边歪歪扭扭地呼啸而过,留下一阵含混不清地叫骂和流浪猫蹬翻垃圾桶的尖叫……
老陈走得很慢。
不全是因为膝盖的缘故。他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习惯放慢脚步,让脑子跟腿配合着转。
他经过了一家已经打烊的饼铺。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被人喷了一排歪歪斜斜的文字——本地年轻人喜欢搞的那种“街头艺术”。但老陈认识这家铺子的老板。
阿巴斯·瓦桑。二十年前还是南岸码头帮下面的小喽啰,十六七岁就跟人混,偷东西、看场子、收保护费。被老陈抓过两次,放过两次。第一次是念他年纪小,第二次是因为他偷的那家人不肯追究——那家的老太太认识阿巴斯他妈,说“都是穷人家孩子,算了”。
第三次再见面时,阿巴斯自己找上门来,说不干了,想学门手艺。老陈没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年轻人自己想明白的事情,比大人讲一百遍道理管用。他把阿巴斯介绍给了老桥头烤饼的胡叔,让他去当学徒。
现在阿巴斯自己开了铺子,做的是南岸式的烤肉卷饼。生意不算多好,但也养活了一家人。每次老陈从门口过,阿巴斯都会叫一声“陈叔”,要是上班时分的话还会硬塞一个饼给他——“刚烤的,拿着路上吃”。
前些天这小子还跟他吹嘘,说是不久前有两个一眼看上去就很不一般的大人物特地来买他的烤肉卷饼——一个女人就像是神龛里走出来的菩萨,一个老头的胳膊比他的大腿还粗。可要是细细问他这两人长什么样,他又支支吾吾地说记不清了。
他继续走。经过了一条窄巷的入口,那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最深处亮着一盏灯。那条巷子叫“铁匠弄”——名字是旧时代留下来的,现在里面早没有铁匠了,都变成了做各种小五金和电子零件维修的作坊。
他的右脚就是在这儿坏的。
那是十几年前——不,快二十年了,南岸发过一次大水。那次是界河上游的水利设施出了故障,据说是尖峰城那边的探子干的。恰逢暴雨季节河水暴涨,倒灌进了南岸低洼地带的这些旧巷子里。
那天晚上老陈带着手底下四个年轻街卫蹚水进来,把铁匠弄里面的住户一家一家地往外撤。巷子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白天都出去做工了,只有这些走不动的留在家里。水涨得快,有些老人腿脚不利索,根本没法自己走出来。
老陈背了三趟。第三趟的时候右脚踩到水底下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儿上,脚底剧痛了一下,但他当时没顾得上处理——而且水太凉了,伤处很快就冻得没什么知觉了——硬是把最后一个老太太背到了安全地带,才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自己的一只鞋子已经不见了,右脚几乎已经变成了一坨惨白的死肉。
后来那道伤好了,但落下了个毛病:每到潮湿天气,右脚就会隐隐作痛,走久了尤其明显。
那只是他身上十几处旧伤中的一处。没什么值得说的。在界河区做了四十二年街目,身上多几道疤是正常的。
老陈做这些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记着。他只是觉得:你穿着这身皮,吃着纳税人的饭,一个老人蹲在齐腰深的水里喊救命,你要是连手都不伸……那你这身皮穿着干什么?
但话说回来——后面的事情,需要这些人帮他的时候……他们会帮吗?
老陈自己也不确定。他不是一个习惯“收割人情”的人。他存下的那些东西,不是用来换好处的——它们只是存在于那里,像沉淀在河底的石子,安安静静的。
他只希望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需要这些石子的时候……它们还在那里。
就像此时此刻。
第185章 老巴刹(6)
龙牙弄。
南岸老城区最深处的一条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头顶被两栋旧骑楼伸出来的阳台和晒衣杆遮得严严实实,白天都照不进几缕阳光,更别说现在这个点了。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旧骑楼,外墙上的赭红色涂料已经班驳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混凝土基底。底层分成两间铺面:左边那间是一家祖传了好几代的万能维修铺,什么都修,从古董时钟到仿生义肢到飞行器的推进器喷嘴——当然,修的多半不是什么正规渠道来的东西;右边那间是一家小小的典当行,门脸窄得不起眼,玻璃柜台后面昏黄的灯光下摆着些珠宝首饰和电子设备,看着平平无奇,但老陈知道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后面的保险柜里,普通人连看都看不到。
二楼和三楼的窗户永远关着百叶窗——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
老陈在骑楼底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角落那扇窗户。百叶窗缝隙里透出一线极淡的暖光。
还没睡。
他走到维修铺的侧门——一扇不起眼的铁皮门,上面连招牌都没有——抬手敲了三下。
停一拍,再敲两下。
这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暗号,就是老陈几十年来找伯公都用的敲门方式,楼上的人听惯了,知道是他。
等了大概半分钟,铁皮门里传来“咔哒”一声,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人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精瘦,寸头,脖子上纹着一条小蛇,眼神机敏得像只猫。
“明叔?”小伙子显然认识他,但还是意外地挑了挑眉,“这个点……”
“阿勇,伯公还没歇?”
“没有。您等下,我去通报。”
门又关上了。过了一小会儿,重新打开,这次开得大了些。小伙子侧身让路:“伯公说请您上去。”
老陈点点头,侧着身子挤进去。
铁皮门后面是一段极窄的楼梯,墙面是裸露的砖块,没有任何装饰。楼梯很陡,老陈的膝盖在上楼梯的时候又开始抗议了,每抬一步都“咔哒”响一声。
上到三楼,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沉香气。
老陈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阿明啊?进来吧。”
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说话之前已经把接下来十句对白都想好了。
老陈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陈设简单得出乎一般人对“地下大佬”的想象。没有金碧辉煌的装潢,没有名画古董的炫耀,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办公桌都没有。一张老式的藤编躺椅摆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红木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一个紫砂杯、一盏旧式台灯、还有一副老花眼镜压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对面墙上挂着一幅装裱得很简朴的字——一种古老的方块字,笔力浑厚,是好多年前碧海明珠那边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来求他办事时送的礼。
躺椅上坐着一个老人。
李文福。
他至少应该有七十多岁了,但看起来比老陈的年纪也大不了多少,也不知他是做了延寿手术还是用了植入体。他很瘦,不是那种病态的枯瘦,而是像风干的老竹子,结实得很。一头浓密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老式亚麻对襟衫,布扣子只扣了一半,下面是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手里正端着那个紫砂杯,茶汤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的脸上有风霜留下的深纹,但那双眼睛——即便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玛瑙。
“阿明啊,好久没来了。”李文福放下茶杯,慢慢坐直了一些,朝旁边的一把矮凳抬了抬下巴,“坐。”
老陈坐下来。矮凳比李文福的躺椅低了不少,这个落差让两个人的视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高低关系——来求人的时候,这种姿态上的“低”是一种礼数。老陈懂这个。
“茶?”
“不了,伯公。刚在阿姐那边喝了姜糖水,肚子暖着呢。”
“那就说事。”
老陈沉默了两三秒,整理了一下措辞。跟伯公说话不能像跟阿姐那样直来直去——不是因为伯公难伺候,而是因为跟一个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说话,你的措辞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说太多,他觉得你在试探他;说太少,他觉得你没诚意。
“伯公,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苏达玛·瓦永最近在做什么。”
伯公端茶的手没有停顿,但老陈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你们市律司的署目?”
“对。”
“你的上司。”
“对。”
李文福抿了一口茶,慢慢把茶汤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咽下去。然后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手指轻轻在杯沿上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考的习惯动作。
“端明啊,”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想搞自己上司的人,我这辈子见得不少。有的是为了上位,有的是被穿了小鞋想报复,有的是替别人出头……但你不一样。”
他抬起那双精亮的眼睛看着老陈:“你这个人我认识三十多年了。你从来不搞这些。所以——今天竟然是你来求我帮这种忙,这件事本身,比你要查什么更让我后脊梁骨发凉。”
老陈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伯公自己把这件事消化完。
李文福又沉默了一阵。那根手指还在杯沿上轻轻地敲,一下,一下,一下。
“我不问你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更低,“我也不敢知道为什么。但你既然来了,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你一个人兜不住的地步。”
他把那副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用的老花眼镜从书上拿起来,随手折好放在桌边。
“你要查的人是你们市律司的官。我手底下的人跟市律司的官不搭界——我的规矩你知道的,阳面的事我不碰,免得给你们这些'好差人'添麻烦。”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是——那个人如果在做什么事,他总得用人。用自己的人也好,用外面的人也好,总得有人替他跑腿、递话、办事。这些跑腿的人,只要他们在南岸的地面上走——”
李文福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不算笑,只是一种老猎人的自信。
“——就逃不过我的眼睛。”
老陈心头一松,但面上不显。
“我让底下的人去翻翻旧账,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面孔、新动向、新钱在南岸流动。你家署目如果真的在做什么不正常的事,总会留下痕迹的。”
他抬了抬手,算是拍板。
“你过两天再来。不要太早——五天后,傍晚时间。到时候如果有东西,我给你。”
老陈站起来,微微弯了弯腰——不是鞠躬,只是一个表示敬意的动作。
“多谢伯公。”
“先别谢。”李文福没有动,依然靠在那张藤椅里,但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层平时不轻易显露的郑重,“阿明,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
老陈停住脚步。
“我这辈子只信两种差人。”李文福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桌面上落下一颗棋子,“一种收钱收得明白,一种不收钱还办事。”
他看着老陈,那双老眼里映着台灯昏黄的光。
“你是后头那种。比较稀有。”
老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嘴角动了动。
“所以你要查什么,我帮你查。”伯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但你自己小心——你查的这种东西,多半是会吃人的。”
老陈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阿明。”
他在门口停下来。
李文福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你都快退休的人了。还这么拼命……值得吗?”
老陈站在门口,背对着这位地下世界大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连我都装没看见……这条街就真的没人看了。”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踩着那段陡峭的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膝盖每抬一步都在响,右脚那道旧伤隐隐作痛。
第186章 老巴刹(7)
从龙牙弄出来的时候,老陈发现天边最东面的那条缝已经开始泛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