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慌攥住了瑞凡的心脏。他茫然地控制着动力甲,在这片混乱的巷战里“哐哐哐”地跑来跑去,想去拉住某个自残的士兵,想去隔开两个正在互砍的队友。但他绝望地发现,除了端枪射击和走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操作这台四倍复杂的“挖掘机”去做出“搀扶”或者“拉架”这种精细动作,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启头盔。
至于“菜头”和“土豆”,它们一个只知道怎么走路,一个只知道怎么开火,对于控制动力甲进行劝架这种高级社交行为完全无能为力。
瑞凡就像一个被锁在驾驶室里的司机,眼睁睁地看着车窗外的人群陷入恐慌和踩踏,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他六神无主,几乎要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逼疯的时候,街道另一头的某种狂躁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那边,有一群敌军还在一个劲地开火,他们一边打,还一边手舞足蹈地欢呼,那场面,简直比纪录片里那种吃了药打仗的黑叔叔还要夸张。
然后,瑞凡注意到了他们队伍中簇拥着的一个家伙。
那家伙的穿着打扮明显比周围那些赤膊的疯子要华丽得多,一身黄铜色的、布满尖刺的盔甲,头上还戴着一个狰狞的牛角盔。他没有直接参与战斗,而是站在一个用尸体堆起来的高台上,像个三流乐团的指挥家一样,正在跳大神。他一边手舞足蹈,一边对这边指指点点。而每一次他把手里的巨斧向下一挥,帝国部队这边就会传来一阵更加凄厉的惨叫,混乱也会加剧一分。
看得瑞凡火冒三丈。
妈的,又是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上次在教堂是这样,这次又是这样!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打仗,能不能来点堂堂正正的对波,别老是搞这些盘外招行不行!
这种怒火其实很正常,哪怕打游戏的时候,也没人会喜欢走着走着就突然莫名其妙吃了一发超视距导弹死咗,对吧?
瑞凡瞪着对面那帮人,咬了咬牙。
就是你小子在搞鬼是吧?行,老子这就弄死你!
“警报!警报!右臂及右侧胸甲遭受亚空间能量侵蚀,灵能穿刺导致结构层出现破裂!”
耳边,那个毫无感情的呆板机械音又响了起来。那是瑞凡的“装填手兼工程师”——那个被他起名叫“板栗”的γ号伺服颅骨。
这家伙从刚才开始也失常了,不停地报警。一会儿说腿被砍了,一会儿说背被烤了,现在又说胸口破了个洞。可瑞凡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头盔显示器上的装甲状态图也好端端的,绿油油一片。
要按照它报的警,这台动力甲现在早就该变成一堆破铜烂铁等待回收了。而实际上,除了对面打来的轻武器子弹和激光像下冰雹一样,在装甲表面进行着叮叮当当的艺术创作以外,根本造成不了什么实质性的损伤。
“闭嘴!你个傻东西!”瑞凡被它吵得烦躁不已,不由得在通讯里破口大骂,“给我好好看看,装甲哪里坏了?!啊?!”
他的怒吼,似乎通过某种数据连接传递了过去。
“收到指令,正在重新校准认知矩阵……更新装甲状态……更新完毕,装甲完整度97%,未发现结构性损伤。”
然而,还没等瑞凡松一口气,这破玩意儿又开始鬼叫了。
“警报!左腿关节遭遇恶魔蛮力撕扯,动力管线受损!警报!左侧腰部被符文武器割裂,外部装甲出现剥离现象!”
如果手能动的话,瑞凡现在一定已经捂住了脸。他算是看出来了,不是友军疯了,是这个世界都疯了。连区区一介机器骷髅头都能产生幻觉!?
第16章 唯物神祗
这样下去不行。
瑞凡急切地思考着,按照之前被大块头法务官他们拎回来那一次的经验,己方部队目前陷入的这种异常处境肯定跟那群古怪的敌人,尤其是中间那个跳大神的牛角盔脱不开干系。只要干死他们,应该就能让友军恢复正常。
瑞凡将视野中心锁定在那群鬼火少年身上,然后抬起手里那门短双管机炮一般的“暴风矢”,让他的炮手“土豆”瞄准目标。
“土豆!瞄准那个牛角盔!给我把他轰成渣!”
“指令接收。目标锁定。弹道与目标方位重合度99.8%……”土豆停顿了片刻,“开始射击。”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瑞凡手里的大家伙喷吐出致命的火舌。瑞凡之前目睹过这枪的威力:打在混凝土墙上都能炸出脸盆大的坑,这一梭子过去,别说人了,把一辆百吨级泥头车打成零件状态都够了。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面那个牛角盔,还在那活蹦乱跳地跳大神,甚至还嚣张地对着这边竖了个中指……呃,也可能是某种瑞凡看不懂的施法手势。他脚下的尸堆被炸得血肉横飞,但他本人,毫发无伤。甚至簇拥在他身边的小弟也没一个倒下的。
操!瑞凡顿时血压升高,这炮弹怎么偏了个十万八千里!?
“土豆!你他妈宕机了吗?!怎么瞄准的?!”瑞凡气急败坏地骂道,嗓子都喊破音了。
“攻击无效。”土豆的声音依旧古井无波,“分析……目标被强大的灵能护盾所包裹,常规物理攻击无法穿透。”
灵你姥姥个腿!
瑞凡差点想要破口大骂:你明明就是打偏了!还找借口!他只感觉极度无语:这世界的机器人也会受到幻觉影响吗?真就“义和团开高达——神机附体”了属于是。
等回去就把你们这帮废物全拆了,滚去当酒碗吧!瑞凡暗骂一句,然后对着通讯器怒吼:“土豆!给我切换手动控制!你滚一边去!”
瑞凡强行接管了武器控制权,努力地控制着持枪的右臂。那感觉,就像是用整条胳膊的肌肉去精细地推动挖掘机的操纵杆。他能感觉到肌肉的每一丝颤抖,都被动力甲放大了无数倍。
狠话是撂下了,自己上手才知道头疼。
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挖掘机师傅能用挖斗穿针引线,但没人能开着挖掘机打靶了。这难度,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连开了几枪,全都打飞了。只有一发炸起的碎片,好运地崩倒了牛角盔旁边的一个小弟。
这还要幸好那把大枪上自带辅助瞄准的摄像头,可以把枪口指向与头盔里显示的画面准心同步,不然瑞凡就真的抓瞎了。坐在这个人形挖掘机里,根本不可能用常规的“三点一线”方式去瞄准。
瑞凡恼羞成怒,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战争雷霆玩家。行啊,既然打不中,那老子就走到你脸上去!
“菜头!前进!目标,正前方那个牛角盔!给我创死他!”
“警报!前方亚空间波动剧烈,侦测到大量恶魔实体,强行突进将导致机体损毁概率超过90%……”
“我管你什么概率!给老子走!”瑞凡咆哮道,“再他妈瞎报警,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物理格式化!”
“……收到指令。正在执行。”
菜头那死板的机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委屈,是错觉吗?
瑞凡拼命催动着他的动力甲“坐骑”,迈开沉重的步伐,冲出了还在混战中的己方阵线,一个人单枪匹马,完全无视战场上那些邪教徒杂兵和打在他身上的枪火,只是一股脑地朝着对面的敌军头目猪突猛进。
子弹和各种颜色的能量光束像暴雨一样打在瑞凡身上,叮叮咣咣响个不停,火星四溅。一些不自量力上来砍他(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躲闪不及)的杂兵则被醉驾泥头车一般的动力甲直接创飞。头盔内部的显示器上,各种警报和数据流在疯狂刷屏,菜头,土豆和板栗的三重鬼叫也一直没停。
“警报!胸甲被地狱之刃命中!装甲正在溶解!”
“你放屁!明明是完好的!”
“警报!武器系统被混沌巫术诅咒!正在失灵!”
“胡说!我还能开枪!”
“警...警报!动力甲机魂正在哀嚎,它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让它闭嘴!再嚎我连它一起格式化!”
……
在这场瑞凡和他的三个AI队友关于“现实”的激烈辩论中,动力甲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那一刻,他真的完全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一发子弹,刚好就击穿了装甲的薄弱处,扎进他脆弱的肉体。
血压飙升的瑞凡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混账,垃圾,挂逼,给爷死。
在哐哐晃动的视野里,簇拥着头目的那一群敌人的身影越来越大。瑞凡可以看清,他们似乎因为这个白色巨人的逼近,而陷入了某种巨大的惊慌。之前的嚣张和狂妄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难以置信。
瑞凡一直走到他们的身形在画面中已经占据了将近半个屏幕的高度,才堪堪地收住脚步。他甚至能看清,最靠近他的那几个邪教徒脸上,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的五官。
但他没空理会这些杂鱼。
瑞凡举起枪,耐着性子,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专注力,微操着沉重的机械臂,将那个该死的十字准心,稳稳地、死死地,压在了那个在人群簇拥当中、已经停止跳大神、正惊恐地试图后退的牛角盔身上。
那个牛角盔以一种僵硬而不太自信的姿势举着巨斧,似乎想对瑞凡发起最后的冲锋。
然后,瑞凡扣下了扳机。
砰!!!
敌人炸了。
就像一个被高压气泵打爆的西瓜,不,比那更壮观。牛角盔的整个身子,连同那身看起来很牛逼的黄铜盔甲,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团红、白、黄铜色相间的,绚烂的血雾烟花。
残留的两条小腿晃了晃,软软地歪倒在地。
整个战场,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瑞凡听不到敌人的哀嚎,也听不到友军的欢呼。他只看到,在他眼前的“VR画面”里,那些刚才还悍不畏死的敌人,像是见了鬼一样,扔掉手里的武器,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
而己方这边,那些原本还在发癫的士兵,似乎也都停止了跟空气搏斗。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这具屹立在敌阵中央的、象牙白色的钢铁巨人。
瑞凡不知道自己的这一举动,在别人看来究竟有多么精彩或者神圣。
他只知道,自己只是因为打不中目标而恼羞成怒,然后开着“锁血挂”冲上去,几乎把枪口都顶在了BOSS的脑门上,才勉强完成了击杀。
但是在战场上的其他人眼中,他们看到的是一尊不可阻挡的战争神祇。
他们看到这尊白色的神像,无视了一切枪林弹雨,无视了足以扭曲现实的巫术,更无视了那些在他们感知中真实存在的,从亚空间裂隙中爬出的、狰狞可怖的恶魔军团。
他就这么顶着亚空间的烈焰与恶魔的爪牙,如同一艘破冰船碾碎薄冰一般乘风破浪,势不可挡地杀进了敌军的中心,然后,用最简单、最纯粹、最暴力的方式,将敌人的主将,连同他们所有的希望和勇气,一同轰杀至渣。
“为了帝皇!!”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热的战吼。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响起。
“为了帝国律法!”
“为了那位大人!”
“净化!净化!杀光这些杂种!”
……
原本濒临崩溃的军心,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并且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熊熊燃烧。士气大振的帝国士兵们,如同苏醒的雄狮,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了那些斗志涣散、士气崩溃的残敌。
接下来的战斗彻底进入了垃圾时间,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当最后一个邪教徒被狂热的士兵们用刀剑劈成肉块之后,东尼加顿这场持续了数日的暴乱,终于画上了一个突兀而血腥的休止符。
瑞凡呆呆地站在这片尸山血海的中央,手中还麻木地举着那把冒着硝烟的双管大枪。他的心跳逐渐平复,肾上腺素的效果褪去,紧接着就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闻着头盔内部空气过滤系统中淡淡的金属和臭氧味,虽然感受不到血腥,但这屠宰场一般的场景,依然让这位几天前还是个胸无大志的阿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作为一个在和平年代中长大、连暴力犯罪都未曾目睹过的普通人,瑞凡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打完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场,但很可能不是最后一场战争。
我以高达形态出击。
瑞凡浑浑噩噩地想着,我赢了。
第17章 功成身退
瑞凡在反思。
同时,他也在养病。
这听上去多少有些丢人。一个刚刚在战场上驾驶着钢铁巨人“开无双”的英雄,转眼间就像个林黛玉似的躺在病床上哼哼唧唧——但这就是无奈的现实。
自从前阵子在东尼加顿——也就是那座充满了哥特阴森风格的城市——大战一场回来以后,瑞凡就彻底病倒了。具体什么病因很难界定,主要症状就是发烧、昏沉以及周身无力。
可能是头一回上战场,一不小心“清理”了太多的生命,精神过度紧张导致的应激反应;也可能纯粹就是累的——毕竟在穿越前,瑞凡只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唯一的“重体力活”就是把桶装水从门口滚到饮水机旁的标准现代阿宅。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所谓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虽然瑞凡自己也不确定:那种甚至还带着几分玩VR游戏快感的战斗经历,到底够不够得上心理创伤的标准。
总之,当他从那身酷炫的象牙白色动力甲里被“拆”出来时,甚至连接受众人崇拜和恭维的过场动画都没来得及走完,就两眼一黑,直接跪了。
等瑞凡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瓦尔蒙达要塞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了。
要塞的医疗人员对他进行了一通堪称小心翼翼的检查——谢天谢地,这回没再把他直接丢给那些喜欢用机械触手乱插的红袍子怪人——得出的结论是:没什么大问题。但诡异的是,他们既不给他用药,也不进行什么实质性的治疗。用那帮神神叨叨的医生含糊其辞的解释来说,就是生怕常规的医疗手段会对瑞凡这种“行走的神迹”、“活着的圣像”产生什么不可预知的亵渎或负面影响。
反正瑞凡的情况也没危急到非得进行医疗介入的程度,万一打一针药就把他那神奇的“清醒光环”给治没了怎么办?没人愿意,也担不起这种责任。
最后,他们决定采取最原始、最稳妥的治疗方案——让瑞凡补充营养,好好休息,多喝热水。值得一提的是,“多喝热水”这一条还是瑞凡自己强烈要求的,毕竟这帮只有圣水概念的异界土著可没这养生习惯。
至于那位审判官伊蕊,行事风格依旧雷厉风行。瑞凡倒下后,她就立刻下令由亲信部队护送这件“大宝贝”火速撤离尚未完全平定的东尼加顿,返回要塞修养。而她本人则留在那里,处理暴乱的后续事宜,以及深入调查这次事件背后的阴谋。
于是,瑞凡人生中的第一场战争,就以这种虎头蛇尾的方式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