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凡脑子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双眼惨白、浑身绷带、腰间还别着两把短刃的瘦小女孩走进酒店后厨,面无表情地让厨师帮她开灶。
厨师大概吓得不轻。
“然后你在上面挤了营养膏。”
“嗯,可以增加营养。还有那个橙色的。”她指了指,“橙色的闻起来像调料,甜的辣的混在一起。你之前给我吃的那个酱也是甜辣味的。”
瑞凡回忆了一下——上次他给她的包子蘸的是酒店餐厅自带的那种普通甜辣酱。口味确实接近,但跟这个纯糖浆加辣椒粉的玩意儿差了十万八千里。
“嗯,你说得对,是甜辣味的。”瑞凡点头,继续往嘴里塞肉。“不错。”
就是这个风味简直让他联想到二战时候的硫磺岛。
柳里娅尔安静地蹲在医疗台旁边,微微歪着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白浊眼睛不知道在“注视”什么。但她的鼻尖轻轻地、有节奏地翕动着,像是在用嗅觉监控瑞凡吃东西的全过程。
然后她忽然开口:
“你在骗我。”
瑞凡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身体也很僵硬,咀嚼的时候呼吸很急促。”柳里娅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指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观测结果。“这说明你吃的东西……不好。”
柳里娅尔没有表现出沮丧——或者说她不太会表达沮丧。她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那种动作很小、很快,像一只被弹了一下鼻子的小狗。
瑞凡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个孩子从小被训练成杀人的工具。她的整个成长过程中,大概没有任何人教过她“怎么照顾别人”,甚至没有人照顾过她,让她知道“被照顾”是什么感觉。直到最近这段日子——包子,热汤,手帕,安全的睡眠——都是瑞凡给她的“第一次”。
而她现在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在用自己仅有的那点参照模板——那些从瑞凡身上观察到的、她全部的“怎么对一个人好”的经验——拼命地、笨拙地回馈给他。
瑞凡沉默了一秒,然后他又咬了一口肉,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
“确实不算好吃。”他说,声音很平。“但我还是想吃。”
柳里娅尔愣住了。
“为什么?”
瑞凡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放下勺子,抬手揉了揉柳里娅尔的脑袋。
她的发丝粗粝而干燥,摸起来像粗砂纸,显然从来没有好好保养过,但瑞凡揉得很自然。
“因为是你做的。”他说。
柳里娅尔整个人僵住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的耳尖开始变红。
这个能在血腥的战斗中面不改色连续杀人的顶级刺客小姐,此刻显得无比的手足无措,就像是想要立即逃离这个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用那种极轻极轻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下次我会弄得好吃一点。”
“好。”瑞凡笑了。笑得胸口又有点疼,但这次的疼跟伤势无关。“我教你。等我伤好了,教你分辨哪些是调料哪些不是。”
柳里娅尔的头微微抬起了一些。
“真的?”
“真的。”
瑞凡用餐盘上的布擦了擦嘴,然后轻轻地推开餐盘,让身体重新躺下去。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就没必要强迫自己再干掉那杯“烈性果汁”了——那杯东西肯定对他的康复没有任何帮助,多半还能直接放倒一个精锐的俄罗斯空降兵。
柳里娅尔伸出手,笨拙地、试探地碰了碰瑞凡盖在身上的毯子边缘。然后她用那种完全没有经验的、照本宣科式的手法,试图把毯子的边角压进瑞凡身侧和医疗台之间的缝隙里——就像她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或者感知到过的,“照顾病人时应该做的事”。
问题是她的力度控制完全不对。她把毯子角塞得太深太紧了,连带着把连接在瑞凡右手背上的一根输液管也卷了进去。那根管子被扯了一下,针头在瑞凡的血管里微微移位——
“嘶——!”
瑞凡倒吸一口凉气。
第163章 余烬未冷(下)
柳里娅尔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触电一样。整个人的姿态在一瞬间从“笨拙的照顾者”切回了“随时准备消失的影子”模式。
“没事没事没事!”瑞凡赶紧一边按住自己手背上那个被扯疼了的位置,一边朝柳里娅尔的方向伸出另一只手,“不碍事!真的!就是……嗯,下次轻一点就行了。不用塞那么紧。”
少女半退不退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做错了事的不安,又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继续留在这里。
“坐下吧,”瑞凡拍了拍床沿,“你也累了一天了。坐一会儿。”
柳里娅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她坐在医疗台的最边缘,身体的重心随时可以弹起来消失,但还是坐下了。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件宽大衬衣的下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
医疗室里很安静。仪器在嘀嘀地响,静脉注射的液体在滴答滴答地落,空气里还残留着手术消毒液和那碗诡异汤品的混合气味。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柳里娅尔突然开口了。
“无火者。”
“嗯?”
她没有转头——她不需要转头,因为她不靠视觉定位——但她的声音方向对着瑞凡这边,很轻,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某种东西从喉咙深处往外推。
“我懂了,有你在的地方,伪火就烧不到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深情的告白,不是感激的倾诉。而是一种平平淡淡的陈述——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或者“水往低处流”。
这是她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一项新发现。一个她用亲身经历——用命——验证过的公理。
在他身边,那些令她恐惧的蓝色的、粉色的、黄色的烈焰会熄灭。那些扭曲的伪火,那些尖叫的恶魔,那些令她灵魂深处颤抖的存在——在他的触碰下,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散。
她不需要理解其中的原理。她只需要知道这个结论成立。对柳里娅尔来说,这比世界上任何话语都更加真实、更加确定、也更加……重要。因为它不是主观感受,不是模糊的好感,不是可以被时间冲淡或被背叛推翻的东西。它是一条法则,是她用自己的感官在最极端的环境下反复印证的客观规律。
而这种确定性——对一个从出生起就活在恐惧和不确定中的人来说——就是最深的安全感。
瑞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也许是一句俏皮话来化解这种过于沉重的东西,也许是一句“你也保护了我啊”之类的回应——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种难以名状的温暖和酸涩混合的情绪冲散了。在这个所有人都朝不保夕的狗屁世界里,一切的海誓山盟都没有任何意义。曾经他以为新利恩就是一片美好恬静的绿洲,结果现在踏进深处以后,才发现一开始的憧憬全是脆弱的幻象。
肚子里愁肠百转,憋到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但他尽量让这一个字听起来足够真诚,足够确定——
确定到像一个承诺。
柳里娅尔似乎感知到了。她微微仰起脸,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不知注视着什么方向。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瑞凡注意到她呼吸的频率慢了下来,肩膀也彻底松了下去。
像一只终于确认了“巢穴是安全的,亲鸟一定会回来”的幼鸟。
然后她站起,无声无息地朝门口走去——可能是要回她自己的房间休息,也可能只是觉得事情办完了就应该离开。这是她所习惯的刺客行为模式:任务完成,撤离。
“柳里娅尔。”
她停住了。
“等伤好了,我带你去吃真正的包子。上次答应你的,管够。”
柳里娅尔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大。非常非常不明显。但确实动了。
“……好。”
然后就走了。脚步轻得像一阵风,门合上的声音几乎不存在。
医疗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挂在天花板角落里的一只伺服颅骨眼眶中的红光还在一闪一闪。
艾米玛瞳孔深处的红光也在随着同样的节奏一闪一闪。
她此刻正被许许多多的触手和线缆束缚在指挥室的控制台前,视野里同时叠着十七个信息窗口——物证分析进度、暴风兵伤亡情况及治疗进度统计、据点能源消耗图表、来自新利恩官方频段的通讯截获……以及六份正在同步处理的数据归档任务。但此刻,那些窗口全都被排列在了处理优先级的外围。
正中央的画面,是医疗室里那两个人。
一个混身绷带的黑发青年,靠在床头,嘴角带着一丝疲惫但真实的笑容。
一个瘦小的灰发女孩,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双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却仿佛在“注视”着某种只有她能感知到的、温暖的存在。
他们会面,进食,交谈,然后分别。
然后,她在视讯的数据簇中添加了一段文字注解:
“特异体β073对拜死教刺客单位'柳里娅尔'的心理锚定效应已超出初期评估模型上限。对象在接触特异体后表现出显著的攻击性增强(+37%)、恐惧抑制(+62%)、以及行为模式的自发性正向偏移(从单纯的'跟随指令'向'主动保护'转变)。额外备注:对象已自发形成对特异体的非指令性依附行为(送食物、肢体接触尝试等),此行为模式与拜死教标准培训协议完全不符。需持续观察。”
她顿了一下。
光标“需持续观察”四个字后面闪烁了两秒。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建议:不对此行为做干预。数据显示此依附关系对特异体的安全系数有正面影响。”
然后她看了一眼信息窗口中的时间簇——从地下空间中柳里娅尔与瑞凡发生直接身体接触起算,到目前已经接近12个小时。
有趣的是,被“覆写”认知的少女仍未出现回滚迹象。
——因为在医疗室里,距离瑞凡不到三米的设备操作台上,有一块不起眼的蓝紫色水晶还在那里闪烁着诡异的反光。
那是一块从地下邪教据点带回来的巫术水晶,充满了不详的亚空间能量,是被收缴的混沌造物和物证之一。但这件造物被她临时挪用了一下,并且有意留在了瑞凡的病床附近。
当然,这东西对特异体β073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它就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只会被他当成仪器上的一个部件或者普通装饰品。
但是普通人哪怕瞟一眼这东西,都会感觉到毛骨悚然。而对于依赖灵能视觉的柳里娅尔来说,它绝对是一团无法忽视的,散发出污浊与恶臭气息的能量源。
但她从走进房间到离开,在里面盘桓了整整二十一分五十四秒,却始终没有注意到那块水晶。
这说明她的感官仍未回滚,整个人依旧处于被特异体β073的至高天虚无体质覆写的状态。
艾米玛的核心运转频率陡然拔高,她开始调集以往数据进行比对——是的,她早就发现了特异体β073那种独一无二的至高天虚无体质不仅作用于其自身,还可以通过对话和身体接触等方式”覆写“与他发生接触的人——她一直在通过各种试验企图系统化地解读与归纳这其中的机制与缘由。而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发现就是:不同的人接受认知覆写的难易度与持续时间都不相同。
这其中的规律和原因是什么,她目前还没有查清。但从目前试验结果来看:诸如暴风兵之类的帝国基层人员覆写较为容易,持续时间约三到六小时不等;伊蕊的覆写难度较高,持续时间不到三小时;而这位柳里娅尔——不知为什么,她的覆写持续时间竟然如此之长,到现在已经快十二个小时了。
令她略感困惑甚至有一丝气绥的是:她自己,这个用逻辑,理性与珍视的目光看待特异体β073的个体,认知覆写的持续时间是所有观察对象中最短的——不足三十分钟。
……我会找到这其中的奥秘的。
因为欧姆尼塞亚无所不知。
第164章 风向(1)
新利恩市政厅的大穹顶是一座令人惊叹的巨构。
在这座跨度达数百米的巨型天穹上,绘满了新利恩所经历过的各个时代——开拓——统一——灭绝——重生的辉煌壁画,但在阴沉的晨光和刺眼的卤素灯交织下,那些色彩斑斓的先贤们此刻看起来却显得有些面目狰狞。
远洋物流突袭行动后的第二天上午,这场紧急召开的新利恩最高级别联合协调会议,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细密的雨丝顺着议会大楼的那雄伟的弧形穹顶和高耸的玻璃幕墙不断滑落,把外面那座霓虹、绿植、航道灯与全息广告彼此重叠的不夜城,冲刷成一片模糊而浮动的光影。
远洋物流集团总部昨晚出了大事,但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审判庭的人把那片区域完全封锁了,从市律司到城市应急部门谁也不许进入。周边的几条主干道依旧处于半瘫痪状态,城市各部门的紧急通讯频段从大清早开始就一直都没有安静过。
新利恩的官僚系统,本就因为市长达图克·哈里奥诺的突然死亡而处在一种群龙无首的摇晃状态。市议会里各个派系这段时间彼此提防、互相拉扯,人人都在算谁最有可能坐上那把空出来的椅子,谁又该在新一轮洗牌里被挤下去。
各级官僚系统原本还能靠着制度惯性勉强维持一张“城市仍在正常运转”的脸皮,可昨夜帝国审判庭针对城内一家排得上号的大型企业实体发动的那场雷霆突袭,就像突然一把扯掉了新利恩——乃至于所有泰冈本土势力脸上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