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导师是传火者。“她说,语调里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迟疑,“你不是。你的火焰虽然明亮纯净,但你的手……“
她的灰白色眼珠微微转了一下。
“你的手是冷的。“
瑞凡一脸茫然地看着两个谜语人互相打机锋,不太确定这是在说伊蕊心狠手辣,还是在说她不是传火者教派的人。
但伊蕊显然听懂了。
“冷的手握刀更稳。“她说,“热的手会出汗,出汗会打滑——你的导师,是不是也这么教你的?“
柳里娅尔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那两条悬在沙发边缘的腿停止了晃荡,在空中僵了几秒,然后又开始缓缓地、慢慢地晃了起来——像是某种内部运算的结果终于输出了。
“……那么,条件。“她开口了——瑞凡差点笑出来,这句话的句式和伊蕊刚才如出一辙,这孩子大概是无意识地学了过去。
“我为你指出枯木的位置。需要动刀的时候,由你来决定怎么动。“她顿了顿,脑袋又歪了一下,“但有一条——如果我判断某棵枯木已经烂到了必须立刻砍掉的程度,而你的命令是'不砍'——“
“那我们会讨论。“伊蕊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语速极快地接过了主导权,“你告诉我为什么必须立刻砍,我告诉你为什么现在不能砍。如果你的理由比我的更充分,我会改变命令。但在我改变命令之前——不许动刀。因为我们要顺藤摸瓜,把那些腐朽的枯木连根拔起,要是提前砍断了,我们就会失去挖出更多的机会。“
这是一个极其聪明的让步。她没有说“绝对听我的“,因为那种绝对命令在柳里娅尔的系统里只有“导师“和“宿老“有权下达。她说的是“我们讨论“——这在表面上给了柳里娅尔一个平等的位置,让那把“刀“觉得自己不是被强行握住的,而是被合理地安放在刀鞘里的。
但实际上,“在我改变命令之前不许动刀“这个前提条件,已经把最终决定权牢牢攥在了伊蕊手里。
柳里娅尔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层逻辑——或者说,即便她有能力察觉,在她的认知框架里,“手决定砍向哪里“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这个条件反而让她感到某种熟悉的安心。
“……好。“她点了点头。
“另外,“伊蕊继续推进,语速不快不慢,却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空间——审判官的节奏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作为交换,我为你提供医疗救治、食物补给、安全的休息场所,以及行动所需的一切物资支持。“
她扫了一眼艾米玛刚才的体检数据,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悬浮在全息投影上。
“一把好刀需要保养。要是继续维持你现在的状态——按照艾米玛的评估,要不了多久,你的使用寿命都要耗尽了。“
柳里娅尔歪了歪脑袋。
“我不需要什么'安全的休息场所'。“她说,“我可以睡在任何地方。管道、墙缝、箱子里都可以。“
“那是命令,不是建议。“伊蕊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一把生了锈的刀不但砍不动柴,还会在关键时刻折断——到时候不仅你自己的火焰会熄灭,可能还会连累其他人的火焰一起被吹灭。你要么接受保养,恢复到能够持续作战的状态,要么我现在就放你走,你继续去当你的流浪猫——“
她的语气在最后半句微微压低了一度。
“然后在某个水沟里悄无声息地死掉。你的使命、你导师的遗命、宿老交给你的任务,全部随着你一起烂在水沟里。新利恩的枯木,依然没有砍完。“
这最后一击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柳里娅尔的身体几乎不可察觉地僵了一下——那是瑞凡今天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类似于“被说中了“的反应。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被触动了:作为一件武器,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任务未完成就报废“——这在她的操作系统里,大概等同于最严重的“系统故障“。
“……导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低声说道,语调平淡,但两只悬在沙发边缘的脚停了一瞬。“她说:'刀刃不保养就会生锈,生锈的刀砍不动柴。'“
伊蕊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在场所有人都在等着。
柳里娅尔坐在那张对她来说太大了的丝绒沙发里,两条腿又开始缓缓地晃荡起来。她的脑袋微微低垂,银灰色的短发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灰白色的眼珠空洞地“望“着自己膝盖的方向。
那几秒钟的沉默里,瑞凡几乎能“听见“她脑子里那套简陋的决策系统在运转的声音——就像一台老旧的、只会处理简单指令的计算机,正在吃力地运行一个超出它处理能力的复杂程序。
最终程序跑完了。
“……那么,从现在起,柳里娅尔接受你的指挥。“
她没有鞠躬,没有宣誓,甚至没有任何仪式感。她只是用那种空灵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就像在说“现在是下午“或者“外面在下雨“。
然后她停顿了一拍,又用同样的语气补充了一个条件——
“直到这座城市的伪火被清除干净,或者我的火焰燃尽。以先到者为准。“
这不是效忠,不是归顺,甚至算不上信任。
这只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执行单元,在确认了新的指令来源合法且合理之后,将自己的运行权限暂时移交给了一个新的操作员。
一份冷冰冰的、纯粹基于任务需求的合作协议。
仅此而已。
伊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硬的面孔,但瑞凡注意到她靠回椅背时,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那是一个在高压下运转了太久的人,终于在某个环节上得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结果时,身体本能释放出的那一丝放松。
“先把她的伤处理好,以及进行清洁和消毒。“伊蕊对艾米玛下达了指令,然后转向梅罗普斯,语速极快地补充了一连串安排:“给她安排一个单独的房间,带监视的,门外留两个人。武器暂时收缴,等我进一步评估后再决定是否归还。所有人注意保密级别不变——“
“我饿了。“
柳里娅尔突然开口打断了伊蕊的话。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那个瘦小的身影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那动作带着一种纯粹的、毫无表演性质的本能驱动——然后用同样空灵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补充道:
“如果要保养刀刃,首先应该补充能量的'燃料'。我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上一餐是一只老鼠和半管刺鼻的营养膏。“
她说这番话的表情,就像在汇报一项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没有诉苦,没有博取同情,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几个字在正常人听来有多么触目惊心。
新利恩又不比尖峰城,这儿哪来的什么营养膏?瑞凡带着一种近乎牙疼的表情琢磨道:这姑娘吃的该不会是什么酱料或牙膏吧?
“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东西都需要用'钱'来换。“柳里娅尔不等任何人回应,就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认真得可怕,“我试过直接拿食物,但那些提供食物的人会大喊大叫,然后会更多的人跑过来阻止我。我不想杀他们,因为他们的火焰大多是明亮的。所以后来我就不拿了。“
她顿了顿。
“他们问我要的'钱'到底是什么?导师从来没有教过我。“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梅罗普斯主任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马休队长的表情依然冷硬,但瑞凡注意到他别过了头,不再看柳里娅尔。
伊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一拍——只有一拍。
“我这儿的食物不需要钱。“伊蕊说,“这是任务配给。刀刃不需要花钱保养自己,那是手的事。“
“任务配给。“柳里娅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把它存入某个记忆格子里,“……好。我明白了。“
瑞凡看了看伊蕊,又看了看柳里娅尔,然后叹了口气。
“……大人,我去给她找点吃的。“
伊蕊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审判官的谨慎、指挥官的无奈、以及一个成年女性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一号半的可怜孩子时那种本能的、她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承认的柔软——然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去。“
瑞凡转身走向门口。
在他经过柳里娅尔身边时,那个瘦小的女孩突然伸出一只被束缚索绑着的手,极其精准地——以一种她明明看不见他却偏偏能定位他的诡异方式——拽住了他的袖口。
“无火者。“
瑞凡低头看着她。她那双灰白色的、毫无焦距的眼睛正空洞地“望“着他胸口的位置——大概是因为她靠声音定位,而他的心跳声恰好从那里传来。
“这次不要带有火焰的食物,可以吗?“她极其认真地说道。
“……什么?“
瑞凡盯着她看了三秒,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在她眼里“带火焰”的东西,那不就是活物嘛?!
“……好的,不带火焰的。“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拨开她的手指,走出了房间。
柳里娅尔重新缩回了沙发里,两条腿又开始不自觉地晃荡起来。她的头微微歪着,空洞的目光“追随“着门关上的方向,追随着那个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但在她的耳朵里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的嘴唇几不可闻地动了动——那句话轻得像一缕烟,几乎在说出的瞬间就消散在了空气中,在场没有任何人听到。
“……原来脚步声变沉,不是因为累。“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确认一个结论。
“是因为背上有东西压着啊。“
第138章 灵魂的燃料
三十分钟后,酒店据点医疗室。
虽然门外依然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暴风兵守卫,但这里的环境起码比刚才的会议厅好多了——洁白的墙壁,柔和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伊蕊正靠在墙边,抱着双臂盯着正在接受治疗的柳里娅尔,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或者说,在消化刚才那场信息量巨大的“谈判”。
而艾米玛大贤者则站在治疗台前,正在收回一大堆触手和机械臂。有医疗设备上面的,也有她身上自带的——她已经结束了对柳里娅尔的初步诊疗。那些外伤被做了紧急清创和缝合,感染部位注射了抗生素,几处骨裂也被临时固定。但艾米玛说了,要想完全恢复最佳状态,至少需要一个标准周的持续治疗——虽然他们多半没有这种时间了,这位刺客小姐甫一加入审判庭的队伍,就注定要“带病上岗”。
柳里娅尔坐在宽大的治疗床上。她身上的血污和那套破破烂烂的黑色紧身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洁白的双面罩衫,胸前还印着一个字母“I”加骷髅头与三道杠的标志——估计是伊蕊的备用衣物。那件罩衫穿在她身上就像一条被子裹在一根竹竿上,领口大得能看见锁骨下方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疤。
那头银灰色的短发也已被清洗干净,变得蓬松而柔软,虽然依旧参差不齐,但配上那张洗干净后白皙精致的小脸,如果不看那双毫无焦距的灰白瞳孔,活脱脱就是个惹人怜爱的瓷娃娃。
只不过这个瓷娃娃现在正浑身僵硬地坐着,似乎对这种干净和舒适感到极度的不适应。她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罩衫的布料,像是在确认这种柔软的触感不是某种幻觉。偶尔她会低下头嗅一嗅自己的手臂——消毒水和药膏的气味显然让她困惑不已,那表情就像一只被强行洗了澡的猫,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这不是我的味道”的不安。
“当当当当!”
瑞凡用脚顶开门,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像个献宝的朝臣一样走了进来。
一股霸道的、混合着面香、肉香和复合香料的热气,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炸开,仿佛有实体一般,瞬间击穿了房间里原本凝重的气氛。
伊蕊的鼻子动了动,目光从托盘上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艾米玛则是直接把头转了过来,瞳孔中红光一闪——似乎正在对空气中的气味分子进行光谱分析。
柳里娅尔的反应最为剧烈。
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脊背猛地绷直,耳朵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竖了起来,鼻翼急促地翕动着。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虽然依旧毫无焦距,却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左右转动——她的嗅觉和听觉正在全功率运转,试图解析这股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她认知范围的信息洪流。
瑞凡把托盘重重地放在柳里娅尔面前的小桌板上。
“来,这就是我要给你的‘特供燃料’。”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颇为自豪地介绍道。
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新利恩特色美食:
左边是一笼屉热气腾腾的白色面点。这些面点是用本地特产的细腻面粉发酵蒸制而成,表皮如同婴儿肌肤般洁白松软,顶部捏着精致的褶皱,微微透出一丝诱人的油光。轻轻一捏,面皮就会凹陷下去,松手又弹回来,里面裹着的肉馅和汤汁在薄薄的面皮下若隐若现。
中间是一把还在滋滋作响的炭烤肉串。精选的肥瘦相间的兽肉被切成小块,穿在金属签子上,在火上烤得焦黄流油,上面刷了一层厚厚的、由不知名的坚果碎以及数种辛辣香浓的香料混合而成的浓郁酱汁,那金黄色的色泽简直是在引诱人犯罪。
右边则是一碗汤色浓郁橘红、漂浮着几只剥好壳的大虾的汤粉,光是闻一下那股鲜甜辛辣的味道,都能让人天灵盖发麻。
然后是一杯用本地水果现榨的温热果汁,颜色是一种介于琥珀和夕阳之间的暖橘色;最后还有一块作为甜点的、晶莹剔透的千层糕,每一层都薄如蝉翼,层与层之间夹着细腻的果酱,在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开玩笑,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吃货帝国人,每到一个新地方,搞清楚当地有什么好吃的,这不属于本能操作吗?
他已经在瓦尔蒙达要塞和尖峰城那种鬼地方被压抑的太久了。
再说了,人家可是刚入伙的新人,而且……虽然当时她也是稀里糊涂的,但好歹也是她把瑞凡领出那个地下墓穴的。要是没她,瑞凡现在估计都已经化作一捧骨灰,或是变成那个墓地里的第N+1具干尸了。哪怕是为了报恩,也得给她整顿像样的“接风宴”吧?
这份菜单可是他精心挑选的:分量不能太多,也不能太油腻,以免引起柳里娅尔那长期低负荷工作的肠胃不适,但必须要有足够的热量和碳水;要有汤水滋润,更要有能瞬间打开味蕾的重磅炸弹。
这就是他这些天来在酒店里每天闲来无事抱着菜单研读的学习成果,现在是验收考核的时候了。
柳里娅尔那一直毫无波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困惑”的表情。
她没有动,而是像只警惕的小兽一样,缓缓凑近了托盘,鼻子快速抽动,用力地嗅着。灰白的眼珠子毫无焦点地乱转,似乎想要看清眼前的东西,尽管她根本做不到。她的脑袋从托盘的左端缓缓移到右端,又从右端移回来,每经过一道菜,鼻翼就会剧烈地翕动一下——那模样活像一台正在逐项扫描的仪器。
瑞凡想象不到:一个从小在尸骨和黑暗之间长大、被训练成活体兵器的刺客平时都吃些什么;这些复杂的、层次分明的、充满了“热量”和“生命力”的气味,对于她来说简直就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信息风暴。
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她伸出那只洗得干干净净、却依然布满细小伤痕的手,迟疑着,指尖微微颤抖。她似乎想拿,又怕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觉,一碰就会碎掉。
“吃吧。”瑞凡柔声鼓励道,“直接用手拿就行。吃的时候小心烫。”
她微微转了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上第一次有了名为“渴望”的情绪。然后,她终于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小手,有些迟疑地拿起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面点。
她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凑到脸前,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那柔软而温热的表皮,似乎是在确认这东西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