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61节

  她平静地看着瑞凡,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你是宇宙级的孤品,是迄今为止整个已知的欧姆尼赛亚的领域内,发现的唯一一例‘至高天虚无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现实法则的最大修正。你的研究价值不可估量。”

  说到这里,她又指了指自己那还在冒着电火花的腹腔,里面那些带着流光,精巧而猎奇的仿生脏器正在有节奏地律动。

  “……这具身体,只是一个可以被维修、被改造、被替换的工具。为了保全样本的完整性,牺牲一具泛用型的素体,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成本,也是最符合逻辑保全方案。”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

  “成本?又是成本?”瑞凡只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仅仅是因为这个?”

  “补充说明,”看到瑞凡这般反应,艾米玛似乎觉得有必要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个“成本”的概念,“若是将这些损耗折算成帝国通用的资源点数……也就是‘钱’。哪怕加上在尖峰城损失的那具造价昂贵的高定素体,其总价值也仅仅相当于0.2个标准的泰坦军团维护周期的预算,或者100~120辆帝国防卫军制式的‘黎曼鲁斯’战斗坦克。”

  她看着瑞凡,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用120辆可量产的坦克,换取一个可能改写宇宙认知的‘真理’。这笔账,任何一个合格的技术神甫都知道该怎么算。这是成本最低、收益最高的保全方案。”

  瑞凡顿时目瞪口呆。怪不得她的外表一看就不简单,这种身体原来这么贵的吗?好家伙,两次为了救他这套可怜的小命,相当于直接打没了半个装甲师?!

  想想自己可怜的收入水平(无论是穿越以前还是现在),这人情债,他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瑞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那股荒谬感,指了指窗外——那是莲花码头的方向,“那你怎么看莲花码头死的那些人?那一百多条人命?在你那个精明的计算器脑袋里,他们又算什么?难道也是‘低成本耗材’吗?”

  “关于莲花码头事件,”艾米玛平静地调出数据,“那是一次失败的数据采集行动。合计损失了142个标准人类平民单位,这些不值一提。但其主要负面影响在于:它造成了不可控的社会舆情,这会导致后续研究环境恶化。同时,未能对首要敌对目标进行捕获或无害化处理。从逻辑上讲,这是一次由于变量控制不当引发的重大失误。”

  瑞凡又想起了在尖峰城时,她冷漠地称呼那些下层贫民为“生物质”,将那场让无数人痛不欲生的瘟疫称为“种群筛选机制”。这种绝对的理性,在这个充满人情味的新利恩,显得格外刺耳。

  瑞凡是真心讨厌尖峰城,讨厌那种“帝国式”的城市。

  “那是人命!”他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不是什么该死的‘数据单位’!他们有名字,会笑,会哭,会为了生活奔波,还有自己的亲人!就像……就像尖峰城那些你称之为‘生物质’的底层人一样!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艾米玛看着他愤怒的样子,那双大大的眼睛中流露出明显的困惑。她瞳孔深处的数据流闪烁频率变得极快,似乎正在进行某种高速运算。

  “你的情绪波动非常剧烈。根据记录,这是你第三次因‘人性’相关议题与我发生逻辑冲突。这……对思考没有帮助。”

  看着眼前这个半人半机器的美丽怪物,看着她那张即使在说着最冷酷的话语时,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瑞凡心中的怒火像被戳破的轮胎一样,慢慢地、无力地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怜悯。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在追求所谓的“机械飞升”的道路上,她是不是也把名为“人性”的那部分,也像那些软弱的血肉一样,当作累赘切除掉了?

  瑞凡突然产生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好奇:在成为大贤者之前,在那些久远的、或许已经长达几百年的岁月以前,最初的艾米玛,会是什么样子?是一个对未来充满憧憬与好奇的学霸少女吗?她长得跟现在这副样子差不多,还是相去甚远?她那时候,是否也会为了好吃的东西而开心,为了目睹他人的痛苦而难过?

  “算了……跟你说不通。”瑞凡长长地叹了口气。但这句话与其说是在对艾米玛说,其实更像是在对他自己说。

  他把手中的果盘重重地放在她身边的一台仪器顶部,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抓起那个最红、最饱满的“长苹果”,递到她面前。

  “给,尝尝这个。“

  艾米玛没有接,只是用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那个果实。

  “该物体构成:高水分植物纤维聚合体,含有果糖、有机酸、芳香烃复合物………”

  “别分析了!”瑞凡没好气地打断了她,“虽然不知道你们机械教的人还吃不吃东西,但这玩意儿……真的很好吃。我觉得吧,人就该吃这种东西,而不是那些见鬼的肥皂块和糊糊。按我老家的说法,吃点水果有助于你的伤口恢复。”

  他说着,把果子硬塞进了她那只还未完全覆盖仿生皮肤、由闪亮的金属和细腻的塑胶构成的机械手里。

  “哪怕是为了润滑一下你的齿轮,或者给你的生物大脑补点维生素,行不行?”

第109章 迷惘的果实(下)

  艾米玛愣住了。

  她那精密的逻辑处理器似乎卡壳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个红润饱满、散发着清香的水果,又抬眼看了看瑞凡。

  “检测到……非标准数据输入……”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这是一种……馈赠?”

  她举起手,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地,捏住了那颗对于钢铁手掌来说过于脆弱的果实,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颗极不稳定的反物质炸弹。

  然后,在瑞凡的注视下,她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把它送到了嘴边——那张依然保留着人类形态、有着红润柔软唇瓣的嘴边。

  “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满是机械噪音的实验室里响起,却异常清晰。

  她咬了一口。并没有瑞凡想象中那种机械粉碎食物的声音,而是很正常的、属于人类牙齿切断果肉的咀嚼声。

  紧接着,那张总是处变不惊、仿佛看透了世间真理的“菩萨脸”上,那层淡漠的面具突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那双总是沉静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美眸睁大了,修长而整齐的睫毛微微抖动着,瞳孔深处闪烁着红色的光芒,像是电压过载了一样。

  “警告……味觉传感器反馈异常峰值……”

  她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声音不再那么电子化,反而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类的颤音。

  “有机酸类物质……多巴胺分泌指令……这种刺激……这种……”

  她似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这种感觉。

  某种可能被埋藏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机械改造之下的东西,某种铭刻在残存的生物大脑深处的记忆,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一口鲜活的果汁那原始而纯粹的味道强行唤醒了。

  那是她还是个肉体凡胎的小女孩时,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从母亲手中接过第一颗水果的记忆吗?还是在还没变成这副钢铁之躯前,作为一个凡人所拥有的最后的快乐?

  她没有吐出来,反而机械地、近乎贪婪地又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落在她敞开的胸膛上,与那里细腻的仿生皮肤交融在一起……这种画面,瑞凡觉得稍微有点儿刺激。

  “警告……逻辑回路产生未知扰动……数据碎片回收中……”她咽下了果肉,声音低了下来,不再那么电子化,反而多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困惑而遥远的颤音,“检索到……无定义数据流……正在尝试解码……”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只有那双大大的美眸深处,红光在如潮水般涌动。

  “高能级的情感附加值……正在……正在覆盖基础能量摄入的优先级评估模块……”

  看着她这副“卡顿”的样子,瑞凡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莫名的心酸。

  看吧,就像他之前说的:无论人类的科技发展到了何种地步,无论你的身体被替换掉了多少零件,无论你们能不能手搓黑洞——骨子里,你还是个猴儿。

  漂亮的大贤者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颗果子,连果核都下意识地放进嘴里吮了吮,才反应过来,然后用那只精密的机械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把它丢掉,就像在丢一个烫手的零件。

  再抬起头时,她看向瑞凡的眼神变了。

  不再仅仅是看着一只珍贵的小白鼠,也不再是看着一堆行走的、无法理解的数据。那双水汪汪的美目中(瑞凡不得不赞叹这仿生水平简直绝了),多了一丝炽热,和一丝……迷茫。那是一种想要把对方彻底拆开,细细切片的冲动。不仅是为了研究,而是一种混杂了求知欲与……强烈的,原始的“占有欲”的复杂眼神。

  也许她现在,不但想研究瑞凡的特质,更想要搞清楚,面前这个小伙是怎么能让一颗普普通通的植物果实,变得如此“特别”,如此……“美味”的。

  瑞凡被她这种火热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那个,你没事吧?“瑞凡干笑着说:”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不打扰你……”

  “特异体β073,瑞凡·张……”

  艾米玛突然向前倾身,那具半裸露的机械躯体带着一股压迫感向瑞凡逼近。“依据现有数据做出的确定性总结:我确实有必要尽快对你进行更深层面的交互性研究了。”

  她伸出那只还沾着果汁的机械手,冰冷的银白色手指轻轻划过瑞凡的脸颊,在他脸上留下一抹散发着香气的酸甜果汁,最后停在他的嘴角。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窒息,带着一种恐怖谷效应下的诡异性感。

  ”不仅仅是外部观测数据,还有……更多。”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刚刚抓到了一只漂亮蝴蝶的孩子,又像是一个抚摸着刚刚到手的顶级超跑的机车党。

  “那……那个,你先吃,不够还有!我先走了!”

  瑞凡丢下这句话,逃也似地冲出了实验室。

  在他身后,似乎传来了艾米玛若有若无的轻笑声,伴随着又一声清脆的“咔嚓”咀嚼声,回荡在混杂着机油、电离产生的臭氧和某种奇异熏香的味道的空气里。

  ……

  深夜。雨依然没停。

  指挥室里的气氛比白天还要压抑。

  审判官大人和一众随从正围在全息地图前,试图在错综复杂的新利恩城市结构图中,找出他们所断定的所谓“混沌邪教”可能的藏身据点。

  ……“这里,还有这里,都是下层区的监控盲点。”

  卡拉贝拉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阴影区域,“如果他们要藏身,这些废弃的排水系统是最佳选择。”

  瑞凡站在众人身后,继续扮演着所谓“审判官侍从”的角色。他十分渴望能够给其他人——尤其是伊蕊端个茶倒个水,而令人遗憾的是没人搭理他,他也帮不上什么忙。但瑞凡又不想回房间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待着,只能在这里蹭一点人气,哪怕这人气冷得像冰库。

  就在这时,门开了。

  那个白毛版的奥观海——审判庭的本地接洽人,拉吉夫·苏里亚先生,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依然憔悴,但这一次,他的神情比之前见面的时候轻松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径直走到伊蕊面前,低声说道:“阁下,稍微有点好消息。议会那边的声讨案被暂时压下来了。”

  伊蕊抬起头,挑了挑眉:“哦?那帮官僚转性了?”

  “不是转性,是分赃不均,或者说……权力倾轧。”苏里亚苦笑了一声,摘下湿漉漉的手套,“市长猝然离世,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与泰冈其他地方的关系网也出现了难以填补的缺损……里扎尔司长想借着莲花码头的惨案大做文章,在今晚的紧急闭门会议上,他试图逼迫议会赋予市律司在‘紧急状态’下的无限制执法权,甚至想接管部分防卫军的指挥权。”

  “野心不小啊。”伊蕊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触动了财政署和内政部门的神经。”苏里亚解释道,“没人想看到里扎尔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家独大,更何况市律司平时的作风就足够跋扈了。里扎尔在会上咄咄逼人,结果反而把其他派系推到了对立面。我的老朋友,规划局长维贾雅·拉玛趁机联合了几位中间派议员,提出在调查清楚市长死因之前,绝不能再激化与帝国机构的矛盾,否则会引来碧海明珠那边更严厉的干涉。”

  说到这里,苏里亚叹了口气:“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僵持不下。算是阴差阳错地,为您争取到了更多的调查时间。不过拉玛也托我带个话,如果明天方便的话,他希望能私下见您一面,或许能交换一些情报。”

  听到这番官场狗咬狗的八卦,瑞凡在充满了既视感之余也感到颇为无语。这帮人在自己家都已经被坏人盯上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还是争权夺利。而那个里扎尔司长的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点,昨天还在全息会议上撕破脸皮地甩锅,今天转头就想借机独揽大权,他八成就是盯上下一任市长的宝座了。

  其实按照瑞凡的视角,一地的地方官员敢于对着”中央巡视组“——或者说国家特务机关哈气就很匪夷所思。这要么是官员失心疯了,要么是他们有所依仗,要么……可能归根到底,这个特务机关的拳头也没大到哪里去,至少在这片地界是这样。

  “他急了。”伊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或者说,他所代表的那批人急了。越是急着扩充手里的暴力权限,就越说明他们在害怕什么,或者……想掩盖什么。”

  结合之前里扎尔一口咬定死者都是“标准人类”,并且急于把审判庭踢出局的态度,这位市律司长官的嫌疑在瑞凡心里瞬间直线飙升。他甚至怀疑,莲花码头那个带头开枪的所谓“市律司警员”,搞不好真是里扎尔故意派去激怒托德军士,借机生事,并且趁机甩锅的。

  “替我向拉玛议员致谢。”伊蕊点了点头,“我会见他的。”

  然而,就在这个稍微有些缓和的时刻——

  “砰!”

  大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梅罗普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抓着通讯器,那张总是保持着学者风度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

  “大人!出事了!”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调。

  “刚刚接到的消息……就在二十分钟前,新利恩财政署的监管使,普拉·苏万先生,被发现死在了他的私人住宅里!”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又死了一个?这新利恩的官场怎么成了高危领域?比棒子国还离谱。

  而且死的是财政署的高官?瑞凡脑海中瞬间闪过苏里亚刚才说的话——财政署带头反对里扎尔扩权……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死因呢?”伊蕊的声音瞬间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不……不知道,现场被市律司的人第一时间封锁了。”梅罗普斯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说,“我们也是通过泽布伦修士的底层通讯监听才偶然截获的。”他费劲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实际上根据卡拉贝拉的初步推断,这两天新利恩城内已经陆续有数名政、商、学界的精英人士相继遇害,而有人一直在刻意瞒着我们!”

  他没有说是什么人在给审判庭使绊子,但所有人都明白。

  里扎尔的市律司封锁了消息。他在掩盖什么?这场针对高层官员的连续暗杀,难道就是这位市律司长官为了扫清异己、彻底掌控新利恩而自导自演的血腥戏码?

  而且能全方位瞒过作为特务机关的审判庭,这说明参与其中的力量和人员很多。作为常年不满帝国统治的泰冈本土势力桥头堡,新利恩显然根基深厚,他的官场依然很不配合——或者说他们依然在怀疑这是帝国势力乃至审判庭试图插手新利恩的手笔。

  而对于审判庭来说,那个“看不见的凶手”,那个潜伏在暗处的“混沌”势力,似乎已经和新利恩的权力斗争——乃至于“帝国派”和“本土派”的斗争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它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狞笑的猎人,一边在戏弄着这帮人,一边在一步步地将这座城市推向深渊。

  伊蕊猛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所有的疲惫、迷茫和政治博弈带来的憋屈,在这一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瑞凡最熟悉的、属于异端审判官的冰冷与狂热。

  那是猎人嗅到了猎物的臭味时的眼神。

  她大步走到新利恩的全息地图前,看着那个代表着新凶案现场的红点,就像是在看着敌人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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