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倒在血泊中、零件散落一地的艾米玛。
看到了周围那些破碎的摊位,燃烧的布幔,以及……那些在废墟中奔逃、呻吟、哭泣,用恐惧和仇恨的目光看着他的市民们。
瑞凡也看到了他的手在颤抖。
那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颤抖。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托德松开了手,让瑞凡重重地摔在地上。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像是被这一幕击溃了,“这……这是幻术……这是奸奇的诡计……不是我……我是在……我在战斗……为了帝皇……”
“这就是你干的!”瑞凡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都咳出来了,但还是忍不住要骂娘,“这里他妈的没有什么恶魔!从来就没有!哪怕真的有……你也只是在对着一群卖菜的大妈和小孩开火!你这疯子!”
“没有?!”托德脸上露出一个极度扭曲的、像是嘲笑又像是愤怒的表情,“你懂个屁!你以为这一切是什么造成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知道那东西跑掉以后还会干什么吗?你这个愚蠢无知的,不知从哪个天堂世界跑出来的小白脸!”
“我不懂?!”瑞凡气得浑身发抖,“我只知道那些人会流血!会哭!会死!而你,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英雄,亲手杀了他们!然后现在你居然怪我?!怪我阻止了你继续屠杀?!”
瑞凡的话,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扎进了托德那本就破碎不堪的神经。
“闭嘴!!”
砰!
他一拳砸在瑞凡的肚子上。
天可怜见,瑞凡从小到大都没挨过这么毒的打。
瑞凡只感觉自己的肠子都要断了,眼前全是星星,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张大嘴巴无声地干呕。
然后他像扔一个垃圾袋一样,将瑞凡狠狠地掼在了旁边的摊位上。
瑞凡的后脑勺和木柜子来了一次亲密接触,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他稀里哗啦的连同着大堆的果子一起滑倒在地,却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发不出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咙里满是辛辣的铁锈味。
托德军士发出嘶哑、压抑的怒吼,他似乎将他所有的愤恨和无能狂怒,都倾泻在了面前这个让他失去目标的“罪魁祸首”身上:
“如果不是你这个傻逼,那个造成了这一切灾难的杂种已经被消灭了……”托德一步步向瑞凡逼近,魁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阿宅完全笼罩,“我要亲手把你撕碎,来祭奠那些因为你的愚蠢而将要死去的更多无辜者……”
瑞凡靠在墙上喘息着,看着托德军士那双因为极致愤怒而再次变得通红的眼睛,以及发着抖的硕大拳头,嘴里充斥着血、胃酸和胆汁的味道,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自己拼了老命换来的结果?一个杀人犯的无端指责和一个“被拯救者”的死亡威胁?
荒谬。
太他妈的荒谬了。
就在这时,巨大的轰鸣声从头顶传来,狂风吹得地上的灰尘都迷了眼。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强光笼罩了两人。
“立刻放下武器!格雷森军士!这是命令!”
审判官伊蕊那冰冷、威严且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空中如同雷霆般炸响。
托德军士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两人一起抬起头看向上方。只见原本市集上方那些层层叠叠的织物和遮阳篷都已经如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吹走或撞开,明亮的早间阳光照亮了整个市场。那熟悉的、此刻仿佛一只飞天螃蟹般悬停在他们头顶、通体漆黑如墨的庞大身影,正是审判官大人及后续部队搭乘的炮艇。炮艇机头上那镶着骷髅的硕大字母I型标志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探照灯投下的光柱将二人笼罩其中,而那黑洞洞的多管机炮炮口正死死地指着托德军士。
托德瞪着炮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最终还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缓缓地后退了两步,手中的爆弹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几个身穿浅葱色哥特式盔甲的暴风兵从炮艇上跳下来,迅速控制住了托德军士,但他那双诡异的紫色眼眸依旧带着杀人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钉在瑞凡的身上。
而瑞凡呢?他现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靠在墙上贪婪地呼吸着那尘土飞扬的,浑浊且带着焦味的空气,从没想到呼吸是如此令人愉悦的一种特权。
…………
不久后,瑞凡回到了外面的码头街道。
各种各样的警笛声,叫喊声,机械轰鸣声已经响成了一片,新利恩的治安,医疗,消防等应急管理力量都已经到达现场,正在忙着进行善后处理。
艾米玛被两个裹着棕色斗篷的机仆抬了出来,她那一身庄重的白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残破的躯体被简单地用一块布盖上了,担架下拖着几根无力地垂在地上的机械触手,还在冒着电火花,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油迹。此时此刻,她终于没有再像以前那样一有机会就“观察”瑞凡的表现,灰头土脸的面庞上,那双秀丽的美目呆板而空洞地凝视着天空,瑞凡甚至无法确定她到底是死是活。
“小白”——那个总是与她形影不离的,洁白的先进伺服颅骨静静地漂浮在瑞凡身旁,下面拖着好几条断开的管子和线缆,一同目送着那个残破不堪的躯体被抬上运输机。
苏里亚瘫坐在一堆东倒西歪的竹筐上面,一身体面的衣服变得皱皱巴巴,满身尘土。他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这下该怎么向议会交代……这是新利恩啊……这是那个几十年来都没发生过恶性案件的新利恩啊……”
他嘴唇哆嗦着,抱着头,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下全完了……就算是拉玛也救不了这烂摊子了……”
审判官伊蕊站在他的旁边,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她看着那些正在被抬上担架的伤员(或是尸体),看着那些正在哭喊的人们,看着那些隐隐呈现出包围之势,眼神里充满敌意和恐惧的新利恩地方警察和武装部队,面若冰霜、眼神复杂,没有一句话。
那辆市律司的押运车已经彻底毁了,车上所有人员,包括警员和那些被扣押的市长官邸人员,无一生还。莲花码头,这个新利恩地面城区最繁华的集市之一,变成了一片血与火交织的废墟。根据初步统计,市民死伤达数百人。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瑞凡甚至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模样的“恶魔”,再也没人见到,可能早已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所有人都是输家。
瑞凡捂着依旧发疼的肚子,无力地坐在一台翻倒的小货车上,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警笛声,是被摧毁了人生的无辜市民的哭嚎声,是火焰吞噬带有花纹的漂亮木板和织锦的噼啪声。他看着审判官那被庞大威武的动力甲包裹着却显得无比萧瑟的背影,看着被两个暴风兵押着的托德军士那张交织着痛苦,仇恨和不甘的刚毅面容,看着苏里亚先生那字面上黑得像锅底的绝望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市民脸上混杂着恐惧、悲伤与愤怒的神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压力和不知所措,如同一场可怕的海啸,彻底将他淹没:
【我做错了吗?】
这整趟任务,从市长官邸到莲花码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做错了?
就算是刚刚,从瑞凡的角度看,他阻止了一个托德军士继续大肆破坏,他救下了很多人。
但从托德军士的角度看,瑞凡放跑了制造了这一切灾难的凶手,很可能导致未来发生更可怕的灾难。
那个所谓的“恶魔”……瑞凡抱着脑袋想道,不管是真的存在还是假的幻觉,反正最后是没能得到个结果。如果它真的存在,那么就和之前东尼加顿的那次刚好相反:瑞凡这个唯一的“真实”和“克星”,反而成了放走它的帮凶——因为他让原本能看见它的猎手变成了瞎子。
到底谁对谁错……到底哪一边才是“真实”的?
之前在东尼加顿让他无往不利的“清醒光环”,在尖峰城让他人前显圣的“唯物主义金手指”,此时在新利恩,在这场由“欺骗”和“假象”编织成的灾难面前,结结实实地碰了壁。它没有给瑞凡带来任何帮助,反而让他像个聋子瞎子一样,变成了一个白痴一般的“异类”,被排除在了所有人的认知之外。瑞凡开始怀疑,他的“清醒”,在这个无比古怪的世界里,是否才是一种最可悲、最可笑的自欺欺人?
“事情……解决了吗?”瑞凡看到审判官大人走过来,便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审判官低下头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瑞凡看不懂的情绪。
“不。”她轻声说道,声音冷得像冰,“我们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这正是奸奇想要的。不是腐化,不是杀戮,而是……这种足以摧毁一切信任和秩序的混乱。”
她抬起头,环视着这片混乱的场景,低声喃喃。
瑞凡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昨天在酒店里那两位神秘大佬对自己的夸赞还言犹在耳,转天他就把所有事情搞得一团糟,死了好多人,还被队友揍了一顿,最后让凶手逍遥法外。
瑞凡啊瑞凡,你还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第104章 雨中的种子(上)
新利恩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
它不像东尼加顿的小雨那般细密而冰冷,也不像尖峰城的酸雨那般粗暴而刺激,这是一种带着湿热气息的磅礴雨幕,从铅灰色的天幕上无休止地垂落。此刻,它正哗哗地拍打在顾凡居住的套房那巨大的落地窗上,模糊了窗外那片曾经让他心驰神往的垂直森林。
雨声像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着瑞凡的神经,仿佛在冲刷着莲花码头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愤怒与绝望。
瑞凡躺在那张曾经让他感叹“这他妈才是人过的日子”的柔软大床上,茫然地听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只觉得那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打一口棺材。这里依然奢华典雅,空气中依然有着恒温系统送来的淡淡花香,但他现在只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假装这个世界不存在。
他刚刚已经看过了房间里的全息娱乐终端——那大致上就是个人电脑与电视的结合体,里面铺天盖地关于莲花码头的报道和新闻像洪水一样把他的心冲得拔凉拔凉的。
《帝国屠夫在新利恩市区制造骇人惨案!》《莲花码头血流成河,百余名无辜市民惨遭屠戮!》《他们做错了什么?》……
新闻画面里有不少可能是现场监控以及个人设备拍摄的片段,但似乎又经过了精心的剪辑和拼接。托德军士那高大魁梧的身躯被刻画得像个毁灭魔王,他手中的爆弹枪喷吐着火舌,每一发子弹都能将周围脆弱的建筑和——按照解说词——“手无寸铁的平民”炸成碎片。善后报道的画面中,大概是记者的播报人用悲痛的语调描述着现场惨状,男女老少的尸体横陈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被毁的建筑瓦砾遍地,浓烟滚滚。在这些画面的刻意引导下,这看上去就是一场帝国发起的、毫无理由的屠杀。
然而,瑞凡却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这场灾难的起因的报道,画面里没有出现坠毁的押运车,也没有关于托德军士当时描述的“伪装成市律司警员的恶魔”的只言片语。它们似乎被有意回避了,只留下了一段段托德疯狂射击的画面,以及审判庭炮艇和大部队抵达的片段。
瑞凡切换了几个频道,全是一样的论调。哪怕是稍微理中客一点的媒体,也只是在呼吁“克制”,要求“彻查真相”。
而在那些民间论坛和社交媒体上,情况更是惨不忍睹。悲痛的控诉、恶毒的咒骂、还有那些在雨中摆满鲜花和蜡烛的悼念现场视频,像病毒一样疯狂传播。还有人举着写有“血债血偿”的标语,在市政厅门口焚烧帝国的双头鹰旗帜——虽然立刻就被带走了,但那个画面已经传播开来。
甚至,在事件发生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已经出现了一个访谈节目在给这起事件定调,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新利恩的官方立场:
画面中是一个文质彬彬、戴着金丝眼镜的“时政评论员”。他正用一种痛心疾首、极具煽动性的语调,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这不仅仅是一次误伤,同胞们。这是帝国强权对我们泰冈文明尊严的一次试探性践踏!他们无视我们的法律,无视我们的生命,在我们的土地上肆意妄为。那个所谓的‘审判庭’,打着保护我们的旗号,实际上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毁灭!看看那些尸体,看看那些破碎的家庭……这难道就是我们想要的‘秩序’吗?”
……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民众最脆弱的神经,巧妙地将所有的恐惧和悲伤,转化为对审判庭的熊熊怒火。
瑞凡看着那个评论员看似悲悯实则阴毒的眼神,感到一阵荒谬的恶寒。这简直比原来世界的键盘侠和带节奏的水军还要专业一万倍。
他关掉了终端,房间重新陷入昏暗。这事儿不简单,但是他现在又能怎么样呢?
“真相……”
瑞凡喃喃自语,感觉这个词儿无比扎嘴,让他满口发苦。
真相这玩意儿现在就像一团橡皮泥。在托德眼里,他杀的是恶魔;在市民眼里,他杀的是亲人;在媒体嘴里,他成了帝国霸权的爪牙。
而瑞凡自己呢?
他看到了什么?他只看到了一群人在发疯。
如果他看不到那些他们说的“恶魔”,如果他的“真实”和这几千几万人眼中的“真实”都不一样,那他这点可怜的唯物主义坚持,到底算不算真实?
还是说,其实他才是那个疯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笼罩了瑞凡。这种孤独不是因为没人陪,而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和他格格不入。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坐在这个大概几万块一晚的套房里,像个废物一样看着事态失控。
他们这一行人当初之所以被安排住进这座据说颇有名气的豪华酒店,而不是什么临时营地或者军事设施,原本是刚刚被杀的前市长达图克·哈里奥诺的亲善举动。而讽刺的是,审判庭队伍当中很多人反而对此感到不满(托德就是代表):他们认为住在这种地方会消磨人的意志,而且不利于防御。因此,他们对酒店内部设施和环境进行了粗暴而破坏性的军事化改造——而这种行为又进一步引发了新利恩当地人的反感。
可怜的前市长大人。
瑞凡抬起手臂,借着床头那盏仿生萤火虫灯发出的微弱暖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青一块,紫一块,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身上和头上也满是淤青和内伤——是今早在莲花码头摸爬滚打,以及被托德军士揍出来的。
痛,但也不算太痛。至少相比于那些被炸成碎肉、被烧成焦炭的人来说,他这点皮外伤简直是在无病呻吟。
一回到酒店驻地,小白和其他的伺服颅骨就一拥而上忙着对他进行检查和伤势处置,据称是奉大贤者艾米玛的指示。想到那个女人……瑞凡只觉得胸口发堵——哪怕她自己都伤成了那个样子,几乎失去了活动能力,但她留下的首要指令,依然是确保他这个一无是处的凡人的生命健康安全。
瑞凡的身体屁事没有,真正的痛在脑子里。
只要他一闭上眼,莲花码头的景象就会像走马灯一样在眼皮底下拉片播放。
哪怕作为一个阅片无数、自诩神经大条的现代阿宅,瑞凡也无法处理这种认知上的巨大撕裂感。
他看到了托德·格雷森,那个平日里严肃得像块铁板的帝国军士,双眼赤红,对着空无一物、只有慌乱平民的空气疯狂开火。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子弹撕裂空气,炸开砖石,溅起血花。但在托德撕心裂肺的嘶吼和之后审判庭众人只言片语的描述中,那里分明有个“恶魔”,某种只有他们能看到的“恶魔”。
他还看到了新利恩市长达图克·哈里奥诺的尸体。他死不瞑目,尸身凄惨扭曲,眼球暴突,嘴巴张得几乎要撕裂面颊,就像被某种极端的痛苦和恐惧折磨至死。然而,所有人都说,市长只是“带着一丝惊讶”平静地离开了人世。
最让瑞凡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个诡异的市长秘书“阿努拉”。那个在清点人数时,他分明觉得缺席的名字。可当他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那个人明明就在那里,正在协助清理。他还一起被送上了押运车,然后押运车果然就出事了,引发了这场惨剧。
“难道有问题的不是他们,而是我?”
瑞凡盯着天花板上那精美的木纹装饰,轻声问自己。
第105章 雨中的种子(下)
这种自我怀疑像一条毒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如果在东尼加顿,他还能把那些自相残杀的人看作是陷入了某种集体癔症,或者是吸入了某种致幻毒气。在尖峰城,他还能把那些神神叨叨的人看作是带着极度迷信的思想钢印。但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在亲眼目睹了那么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后,他那坚如磐石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第一次听到了碎裂的声音。
难道这个世界真的有某种他不理解的东西?难道在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真的充满了长着触手、不可名状的怪物?
而他,作为一个不知怎么跑到这地方来的外来者,一个灵视层面的“瞎子”,只能看到表象,却看不到那个所谓的“真实”?
如果是那样,那他简直比疯子还可悲——就像是一个抚摸着大象鼻子的盲人,却还在傻乎乎地尝试用生物学原理向别人解释它为什么长得像条蛇。
可为什么审判官他们从来没有对自己表现过否定或是……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