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住？怎么困？”里扎尔司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依然带着颤音，“那是全封闭的重型押运车，行驶在高架路上！即使让他们立即停车等待支援……”
“没时间讨论这个了。”
梅罗普斯手中的审判庭专用通讯器突然亮起了红灯，一个带着明显电流干扰杂音，却依然冷静、威严、不容置疑的女声切入了众人的谈话频道。
是审判官。
“这里是审判官伊蕊。梅罗普斯，你们那边的信息我已经收到了。干得好。”
她的声音虽然平静，但瑞凡能听出背景里那种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和金属碰撞的动静，显然她那边也已经行动起来了。
“听着，不管那是恶魔还是别的什么，我们不能让它进入人口密集的市区地面。我已经下令，让托德·格雷森军士征用了酒店顶层一架他们的飞行摩托，正全速赶往车队所在的‘天脊’高架路坐标。他是卡迪安人，也是我麾下最好的猎手，他对付这种东西比你们所有人都有经验。”
“只……只有他一个人？”瑞凡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虽然知道这种时候轮不到他说话。
“我们也在路上。”审判官的声音短促而有力，“但我身穿动力甲，还有整个暴风兵班组，我们需要搭乘女武神炮艇过去。那玩意儿的启动和升空都需要时间，而且在新利恩这种复杂的空域环境中飞不快。托德是先锋，他的任务是咬住目标，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消失。”
“那我呢？”瑞凡急切地问道，“我要不要一起去？你上次不是说，我在的时候……能让大家‘清醒’过来吗？”
瑞凡这话问得有些心虚。他记得上次在东尼加顿，他的“清醒光环”似乎只对那些已经陷入疯狂，被所谓“恶魔”和“巫术”攻击的友军有效，而对于那些“装神弄鬼”的邪教分子本人，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逼是没什么办法的，何况现在连动力甲都没了。这次在新利恩，鬼知道有没有那种邪教分子躲在暗处操控此事呢？
“……没错，你现在是唯一能稳定锚定‘真实’的人。你是关键。”伊蕊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艾米玛大贤者！”
“我在。”艾米玛立刻回应。
“你立刻带上他，找个最快的交通工具——比如苏里亚的穿梭机就不错，立即赶往现场！不管发生什么，确保他的视线能覆盖目标区域，并持续向我汇报情况！里扎尔，梅罗普斯，请你们两个负责与市律司总部及政府部门进行协调调度，我需要有人帮我搞定该死的交通管制和封锁线，女武神毕竟是重型军用飞行器，我不想让我的编队还没到达现场就被你们的防空武器给打下来，或是引起全城恐慌！”
“遵命，审判官阁下！”梅罗普斯主任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司长大人，然后挺直了腰杆，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行……行吧……”里扎尔司长脸色难看，活像吞了只苍蝇。他显然不想跟刚刚还在打嘴仗的帝国鹰犬共事，更不想听一位帝国审判官的指挥，但可惜形势比人强，他再怎么不乐意也知道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行动！”
随着审判官一声令下，原本僵住的餐厅瞬间炸开了锅。
“跟我来！”苏里亚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招呼大家，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政客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我的穿梭机是新利恩速度最快的行政级飞行器之一！它在整个新利恩空域都有最高等级的通行权！”
……呃，现在没工夫去吐槽这到底属不属于官场腐败和公器私用，反正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是好事。
艾米玛二话不说，长袍下伸出两条机械触手，瞬间像抓小鸡一样拎起了瑞凡和梅罗普斯这两个不太擅长运动的家伙，开始发足狂奔。“小白”——艾米玛那个精致的洁白伺服颅骨——在前方引路，同时在虚空中投影着某种快速变化的全息界面，似乎在规划路线。
这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个女菩萨一样的白袍女子手里提着一老一少两个大男人，跑得比在后面狂追的两个中年男人还要快。
里扎尔司长抓着通讯器，一边往外跑一边咆哮：“……所有单位注意！‘天脊’高架路段T-79区域！立刻清空空域！给一架……该死，给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酒店摩托让路！那是友军！重复，那是友军！……”
一行人风卷残云地冲出官邸，跑进庭院，完全顾不上满院子投来诧异眼光的官员、警察和卫兵，只顾一路狂奔前往停放飞机和车辆的草坪。
然而，墨菲定律在这个黑暗的宇宙里似乎是绝对真理——如果事情可能变糟，那它一定会变糟，而且是以最快、最惨烈的方式。
就在瑞凡几人刚刚冲到草坪，还没来得及登上苏里亚那艘流线型、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珍珠色穿梭机时，里扎尔司长手中的通讯器里，传来了那个让现场所有人灵魂冻结的声音。
“长官！长官！我是龙龟一号！后车厢……后车厢出现异常，那些被拘留的市长官邸人员突然开始集体尖叫，监控显示他们在互相攻击！”
那是车队指挥官的声音，带着疑惑和紧张：“必须采取人群压制措施……”
里扎尔司长猛地停下脚步，脸上血色全无，他手忙脚乱地抓起通讯器大吼：“别打开隔断！不管发生什么，别打开后车厢的隔断！锁死所有车门……”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或者说其实做什么都没用了。
“……准备释放催泪瓦斯……等等，那是什么……”
紧接着，是一声非人的、尖锐到几乎能刺穿耳膜的惨叫。哪怕是隔着通讯器劣质的扬声器，那声音也像是一把生锈的钉子敲进了瑞凡的脑壳。
“……不！别过来！……妈妈！妈妈！……啊——————！”
通讯器那头瞬间充满了凄厉的惨叫、密集的枪声，以及不成调的哭爹喊娘的尖叫声。
“龙龟一号？龙龟一号？！回话！”里扎尔那原本粗重沙哑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通讯器那头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引擎轰鸣声，仿佛整个庞大的车辆正在遭受某种巨力的挤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接着是一连串更加剧烈的碰撞声。
“这里是龙龟二号！”通讯频道里突然切入了另一名警官的声音，伴随着极度的恐慌，“长官！一号车失控了！它……它撞断了护栏！天哪！它冲出去了！”
“冲出去了？哪里？”里扎尔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脊高架路……T-79区第三段……”那名警官的声音都在发抖，“下面……下面是莲花码头啊！长官！一号车冲下去了！”
莲花码头？
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但看到苏里亚先生那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的脸，瑞凡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完了……”苏里亚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他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语，“现在是……清早的大集市……那里现在……全是人……”
瑞凡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抽。
哪怕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于这里的社会观念还不甚理解，但一想到一辆几十吨重的装甲押运车，像一颗陨石一样砸进熙熙攘攘的早市里……那个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手脚冰凉。
就在此刻，这位一直试图维持体面的政客形象彻底崩溃了。但他没有瘫倒在地，而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掏出自己的私人通讯器，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滑过屏幕。
“我……我必须联系拉玛……对，只有他……现在只有他能及时调动足够的资源来应对这种规模的灾难！”
苏里亚先生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终于接通了通讯。
“苏里亚？什么事？”通讯器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富有磁性的男声，一听就知道绝对是个大领导，那种处变不惊的气度在这个混乱紧张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拉玛！出大事了！”苏里亚对着通讯器吼道，声音嘶哑，“‘天脊’！一辆市律司的重型押运车从高架路上冲下去了！坠毁点是莲花码头！是莲花码头！”
“我现在和审判庭的人在一起，他们已经得知了消息！不，就是他们发现的……”汗出如浆的苏里亚已经语无伦次，“他们派人过去了，还有军机，但是我们还得赶紧调度交通，联系应急部门，封锁莲花码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我明白了。”那个叫拉玛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冷静得可怕，“莲花码头的早市。我知道情况了。你那边照计划行动，审判庭的事情要紧。城市层面的应急响应、区域封锁和媒体管控，我会处理好。”
“……好，拜托了，拉玛！”苏里亚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瑞凡不由得对苏里亚先生又高看了一眼：这位乍一看并无什么实权的政客，恐怕可远不止一位“本地接洽人”和“本土势力眼线”那么简单，他对于新利恩这个地方的了解和在这里的人脉，可能还真有大用。
第99章 天脊崩塌（中）
“还愣着干什么？！”
艾米玛大贤者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直接用机械触手抓起瘫软的苏里亚扔进了驾驶舱，然后把瑞凡塞进副驾驶位，自己则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蜘蛛一样挤进了后座，数条数据线瞬间从她体内伸出，直接插入了飞船的控制面板。
“来不及等你的飞行员了。你是它的主人，马上唤醒机魂，起飞！我会协助你进行驾驶，现在每一秒都是数条生命！”
苏里亚被这一摔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把手掌拍到某个控制面板上。
珍珠色的穿梭机发出一声尖啸，像离弦之箭一般弹射升空，巨大的过载力把瑞凡死死地按在椅背上——这一次的动作和来时那次平稳舒适的飞行完全是两回事。
他们快速地掠过成片的住宅与街区，透过舷窗，瑞凡看到了脚下的新利恩。
这是一座极其宏伟的立体城市。无数高耸入云的像素风绿树刺破清晨的雾气，空中车流如织，阳光在晨雾中高楼上闪烁着霓虹色的光芒；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金色曲线向着城市的各个方向延申——那些应该就是所谓的天脊高架路。在他们下方，清晰可见一条巨大的、宛如银色巨龙般的河流贯穿整个城市。
但在那条巨龙的腹部，大老远就能看到此时正升腾起一股触目惊心的黑色烟柱。
那烟柱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连接着高耸的“天脊”和下方低矮密集的地面城区。而在烟柱的底端，也就是那个所谓的“莲花码头”，即便是在上千米开外的空中，瑞凡也能看到那令人心悸的火光和混乱。
“正在接入市律司公共监控网络……接入失败。干扰源强烈。”艾米玛的声音在机舱内回荡，“正在接入审判庭战术通讯频段。连接成功。”
就在这时，苏里亚的私人通讯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他看了一眼，紧绷的表情明显放松了许多。
“是拉玛局长的消息。”他像是为了说服瑞凡，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已经动用城市议会的紧急权限，调动了应急反应部队前往莲花码头建立隔离区，疏散民众。所有前往该区域的空中航线都被强制清空了，为我们开好了绿灯。他办事，你永远可以放心。”
瑞凡也跟着稍微松了口气，苏里亚的关系网确实很厉害。在这种所有人都被搞得手忙脚乱的混乱时刻，居然还有人能如此迅速地协调和处理突发灾难造成的烂摊子——就算在瑞凡原本的那个国度里，这种人也堪称是官僚系统中的超级英雄。
紧接着，飞机上的通话器里传来了一阵嘈杂而激烈的声响。艾米玛的触手又戳了戳某个开关，眼中闪过一串数据流，“穿梭机音阵已同步审判庭通讯频道。”伴随着一句淡淡的话语落地，通话器中的声音更加清晰起来。
通话器中传来的声音不再是里扎尔那种单纯的恐慌呼喊，而是充满了硝烟味的、真正的战场之声。
——“这里是‘猎犬’！我已经目视确认坠毁点！重复，目视确认坠毁点！”
托德军士那粗糙、沙哑，带着浓重军旅气息的嗓音在耳麦里炸响，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
——“情况如何？托德！”这是审判官大人的声音。
——“一片混乱，长官。简直就是战场。”托德的声音依旧一板一眼，没有任何紧张、兴奋或是愤怒的情绪，就仿佛在看的不是一场造成了大量死伤和破坏的灾难，而是一处按部就班的施工现场。“押运车直接砸进了集市中心，翻滚和撞击摧毁了大片的房屋和棚户，引发了连环爆炸。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尸体……平民正在四散奔逃，场面完全失控了。”
瑞凡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仿佛能通过他的描述闻到那股烧焦的味道。该死，他甚至能听到背景音里那些微弱的、凄惨的哭喊声。这就是宿命吗？或者说，这就是这个见鬼的黑暗宇宙的日常？哪怕是新利恩这个优美祥和的地方也无法逃脱？
“目标呢？”艾米玛冷静地插话道，“那东西不可能被这种程度的撞击杀死。”
——“正在搜索……”托德那边传来了急促的操作声，“我的鸟卜仪受到严重干扰……等等！哪怕是在这种混乱里，我也能闻到那股臭味……那股亚空间的臭味！”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瑞凡忍不住对着麦克风喊道。他的脑子现在也是一团乱，在他看来，那应该只是车祸的次生灾害，是爆炸和火灾产生的烟雾，但又不能直接反驳，只能顺着他们的话茬问下去。
——“闭嘴，小子，别干扰我！”托德粗暴地打断了瑞凡，“两点钟方向……嗯？那个角落……人群在不自然地倒下……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苏里亚（可能还有艾米玛）一边操纵着飞机在高耸的大楼间穿梭，一边焦急地问。
——“一个本地警察。”托德冷笑一声，“一个穿着市律司街卫制服的家伙。他手里拿着一把押运卫兵用的霰弹枪，正一边走一边开火。但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审判官问道。
——“他开枪的姿势……太僵硬了。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托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同时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显示他正在敞篷飞行，“而且，他射击的……是那些平民的人群，他不在乎有效射程，也没有固定的目标，哪儿人多他打哪里……他根本就没打算杀人，而是要尽量制造更大范围的恐慌和踩踏。”
瑞凡满脑子问号。
一个新利恩的警察？在射杀自己本应该保护的平民？拿的还是那个“坠毁”的押运车上的霰弹枪？
哪儿冒出来的警察？之前押运车上的？可是那种高度落下来的车子里还会有人幸存吗？好吧，就当是黑科技把人保护得好，可这位原本只是负责押送嫌疑人的警官为什么要发疯一样射杀市场上的平民呢？而且之前他们说的，车上有个叫“阿努拉”的超自然生物，那玩意又上哪了？莫非……
“是幻觉！”瑞凡凑到通讯器面板前大喊道，“或者是某种精神控制！托德！别信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那个警察可能是……可能是因为产生了幻觉，或是过度惊吓精神失常了！又或者……”瑞凡不情不愿的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他们说之前车上好像有个什么长的跟市长秘书一样的怪物，那警察会不会是在打它？……”
——“闭嘴！你懂个屁！”托德军士一声怒吼喷了回来，让瑞凡不由得从通讯器面板前退了好几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从这里都能嗅到它那股亚空间的臭味，先吃我一发爆弹再说！长官，我正在俯冲！准备接敌！”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和引擎的反推轰鸣，托德军士显然已经不管不顾地驾驶着那架民用飞行摩托强行俯冲进了低空。
——“托德！小心！那是闹市区！注意平民！”审判官大人在频道里喊道。
瑞凡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就像是在收音机里听一场没有画面的现场实况转播，而且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恐怖袭击。
“我们还有多久能降落？”瑞凡强行压抑着心中的不安和疑虑问道。
“两分钟！”苏里亚咬着牙，“该死，那个混蛋选在莲花码头动手绝对是故意的！那里的棚户建筑太密集了，而且上面有很多遮阳棚，从空中很难看清下面的具体情况！”
——“托德！汇报情况！”审判官在频道里喊道。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接着是托德带着粗重喘息的咒骂：“该死！这东西滑得像条泥鳅！它根本不打算跟我交手……它要逃跑！我必须徒步追踪了！”
——“别冲动，军士！等待支援！”审判官大人喊道。
——“我别无选择，长官！”托德的声音急促而喘息，背景音里满是气流的呼啸，“它钻进了码头旁边的大集市！那里全是层层叠叠的遮阳棚和防雨布，如果不贴身咬住它，一旦让它脱离我的视野哪怕一秒钟，它就可能变成任何一个路人的模样混进人群里，到时候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小心行动，军士！那是人口密集的封闭环境！爆弹枪的穿透性和爆炸威力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审判官大人在频道里严厉地警告。
——“明白，长官！“托德的声音冷硬如铁，”这怪物已经造成了严重的事态，如果不在这里抓到并消灭它，我们都无法拿出一个交代。它的破坏力你也已经看到了，让它逃掉，那更是后患无穷！”
——“咬住它就行，军士！尽量不要开枪，等待支援！”审判官大人喊道。
——“我尽力，长官！”托德的声音急促而喘息，显然已经在地上奔跑，“它正在逃窜！我现在勉强还能跟上它，这地方全是人，挤满了杂物和摊位，王座在上！这比在战壕里冲锋还要难得多!”
“滋滋——”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显然托德已经进入了大集市内部，复杂的建筑结构和电磁环境干扰了信号。
“军士？军士？！”瑞凡焦急地喊了两声，却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回应。
“……奇怪……我看到了……不……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