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街景,不知是否在眺望尖峰城的方向,语气变得有些冷峻:“尖峰城,生来便是如此。它的基石,是用敌视与钢铁浇铸的。”
第85章 远古的回响
女士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一样补充道:“在一万年前的大远征时代,帝国的远征舰队将一个又一个星球划入版图,但泰冈……这里的人们拥有属于自己的古老历史和骄傲,他们并不甘心屈服于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天威’。”
老者冷冷地接道:“尖峰城就是为了碾碎这种骄傲而建立的。它在同袍的尸骸中屹立不倒,它是一个纯粹的战争堡垒,是压在当地人咽喉上的靴子,是帝国意志最直接的体现。曾经的利恩,是反抗最坚决的旗帜,也因此……被彻底碾碎。你现在看到的新利恩,是在废墟和血泪上重建的。所以,你本能地亲近此地而厌恶彼处,再正常不过。它们的灵魂,从最初就是对立的。”
大远征?一万年前?
瑞凡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词,梅尔普斯那个老书虫给他上课的时候就提到过。包括他之前看过的那本帝国真理也与这个时期有关……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位谈起万年前的历史如同闲话家常的神秘女士和威严老者,瑞凡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和荒谬感。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而且瑞凡还注意到了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刚见面的时候,单从外表和气场上看,这位宛如庙中武圣下凡的魁梧老者绝对是主角,就像修仙文中的化神老仙,而那位外表普通的女士就像是随从或侍女之类的陪衬角色。但在刚才的一番谈话里,整个节奏却始终掌握在这位女士手中,甚至她那种平静温和的态度,反而隐隐压了魁梧老者一头。老人提起那个“大远征“时,瑞凡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明显有些激动,似乎在回忆什么古老而神圣的峥嵘岁月,但这位女士的口气却十分平淡,就像在院子里跟一群大妈聊天时提及的谁家八卦一样……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就像是……女皇和将军?不,他们之间更像是某种更超越世俗的关系。
“一万年啊……”瑞凡不由得感叹道,这也太夸张了。他以前熟悉的整个历史也不过上下五千年。在梅尔普斯大人给的资料里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时,瑞凡还以为是他老眼昏花手抖多打了个零,或是哪个数学不好的沙雕无限流网文作者随手填的。
瑞凡刚想舔舔沾在手指上的美味酱汁,又忽然觉得在两位神秘大佬面前太过失礼,赶忙缩了回去。为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又试探性地问道:“听起来,那是个……很了不起的时代?根据我从资料上看到的一些帝国历史,那时候人类是不是正从一个叫‘纷争纪元’的黑暗时代里恢复过来?”
“纷争纪元?你还知道这个?”
女士侧过头看着瑞凡,她的头巾随之微微摆动,脸上浮现出一种学者谈及悲惨历史时的表情,“纷争纪元,动荡之年,黑暗年代……叫什么都无所谓。要我说……呃,根据一些古老的记载,那确实是一段漫长、痛苦而破碎的时光。但对于人类这个种族而言,那仅仅是大战之后的一个混乱余波罢了。”
“大战?”瑞凡注意到她说这个词时,语气并没有刻意加重,却让人感到一种透不过气的沉重。一种字越少事越大的预感笼罩在他的心头。
“嗯,这次没有什么花哨的前缀,就是‘大战’。”女士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虚空,“当文明发展到某个顶峰,傲慢与猜忌也随之膨胀到极致时……终极的冲突就爆发了。那场席卷了整个人类已知宇宙的大火,烧得太猛烈,也埋葬了太多……它直接让人类从宇宙舞台的中央跌落泥潭。曾经遍布星团、连接虚空的荣光,通通都化为了焦土和墓碑。”
这番话有点超出瑞凡的理解能力,毕竟他以前看过的各种科幻作品大多也就是银河尺度。瑞凡皱着眉头品味着女士的话语,下意识地喃喃道:“听起来像是……宇宙尺度的核战,制造了宇宙尺度的废土?”
这位女士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瑞凡这个充满现代宅味的比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明媚的笑容让她看上去好像瞬间年轻了十岁。
“虽然级别差了太多,但基于你的认知水平……很形象。在那之后,才是所谓的‘纷争纪元’——但那只是一个统称,它实际上是一个很漫长的历史时期,其中包含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灾难和战火:虚空风暴,星系溃灭,铁人叛乱,航道瓦解,异形丛生……”女士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悲怆:“从宏观的视角看,它是一个宏大文明崩溃后的黑暗时代。它就像一片残酷的沙漠,每一粒沙子都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而且它是如此的广阔,让人痛苦难耐却又看不到尽头……每当你以为状况已经跌到了谷底的时候,总会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扛着铁锹来到你的面前。”
这种绝望感,从她平静的叙述中流露出来,让瑞凡都感到不寒而栗。
“有那么糟?”瑞凡忍不住问道。
女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光洁的玻璃,“你知道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的建造的房子都没有窗户。”
“啊?为什么?”瑞凡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因为窗户是建筑结构上的薄弱部分。”
瑞凡花了好几秒钟才品出她话里蕴含的意思,顿时只觉得毛骨悚然。
“所以,就是这一系列灾难把人类都变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吗?”他想起了一直以来见到那些整天又是恶魔,又是巫术,又是神皇,又是什么奇怪的导航和开机仪式的,迷信而神经的各色人等,不由得叹了口气。
女士似乎猜到了瑞凡想说什么,她将脸上的沉重收回,然后思忖了片刻:“嗯……大战和黑暗时代确实对现在的人类造成了深远的影响,但关于你说的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要追根溯源的话,我觉得最早应该是超网络战争的后果……”
“那又是什么?”瑞凡的无知已经无法再掩饰了。
“哦,那是更古早时候一场规模特别大的星际战争,同样席卷了几乎所有的人类世界……超网络的崩溃撕裂了现实宇宙,自那之后,宇宙中的很多法则,乃至连过去的历史都被永久性的改变了。”
“您的历史知识真是令人钦佩……”瑞凡咬了口酸甜的果肉,由衷的赞叹道——他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的架子,“那您有什么最喜欢的历史时期或文明吗?”
“第一次星联时代吧,”女士的目光似乎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嘴角漾起了笑容,似乎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回忆,“团结,无畏,担当,和谐……所有的人类都在手拉着手,坚定不移地朝着黑暗的宇宙深处前进,那是真正的文明等级提升。”
“然后呢?这个时期是怎么结束的?”瑞凡嘴又欠了。
“……内战。继承战争撕裂了一切,人类文明天崩地拆,四分五裂。”
瑞凡不由得撇了撇嘴,他还能说什么呢?人类历史真他妈就是个环。“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简直是刻在这种灵长类动物基因中的底层代码。
“我想起来了,“瑞凡努力地在这位深不可测的女士面前表现自己的用功和上进:”我之前看过的历史资料里似乎提到过一点点,纷争纪元之前人类经历什么黄金年代,那时遗留下来的少许技术在现在都是神兵利器,那应该就是大战之前人类的巅峰时期吧?那会儿的人类有多强?”
“这个不太好用你能理解的方式描述,”女士的话语依旧温和,但也毫不留情地扎了瑞凡的心,“这么说吧,你之前看的帝国相关资料里有提到关于帝国经受的异形威胁和相关的战争吗?”
“有一点点,似乎至少有四五个异形种族都在持续的威胁帝国,跟帝国打了不少战争,有些还打得很大。”瑞凡不太自信的答道。
“那么我告诉你,这些异形曾经只能算是厨房里的蟑螂,洞穴深处偶然发现的新奇物种,以及受保护的稀有动物,你会怎么想?”女士有些促狭地看着他。
瑞凡很喜欢广大网友的一句名言:“啊?”
“比如,有个一度把帝国搅得天翻地覆的异形种族,当年可是受保护的研究对象。它们崛起的老家,当年其实是被划定的保护区。是不是特别讽刺?”女士笑了笑,还意味深长地瞥了身旁一直默默喝着某种琥珀色饮料的老者一眼,“可到了纷争时代以后……就拿这个帝国来说,它最杰出的那位军事统帅和他的亲卫,在对抗这伙异形的战争中,还差点一起栽在了当年的那处保护区里。”
瑞凡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离谱的对比,但对这种状况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就像核战后废土上冒出的那些变异蟑螂,螃蟹,狗熊……把残存的人类当作猎物和点心那样。
“那后来呢?人类从黄金时代的巅峰摔下来,就一路滑落,直到帝国建立,这算是触底反弹了吧?”
“是,也不全是,不过,在银河系这片旧世界的人类故土之上,一个新的希望的倒是开始萌发了。”女士的嘴角挂起了一抹微笑,然后把视线转向身边的魁梧老者,显然是希望他来接过话茬。
这时,一直只是在静静地聆听的老人缓缓开口了:“后来,在泰拉——人类的母星,出现了一位雄才大略的领袖。他整合了母星的力量,发展出了远超时代的技术,重新开启了星空之门。他发誓要收复失地,重建人类往日的荣光。”
“泰拉……泰拉……”瑞凡轻轻念诵着这个颇具人文气息的特殊词汇,努力把某些二次元玩意的毒害从脑海中赶出去,“就是地球吧?人类的起源地?”
“是你理解的那样,“女士点了点头,宽大的头巾随着她的动作忽闪忽闪,”不过‘地球’这个词同时还有‘大地’的意思,不太……专一,所以我们通常以‘泰拉’来特指那一颗星球。至于人类起源地……嗯,有趣的是,随着人类散布到宇宙中后又经过漫长历史的演变,很多人都对此有着不同观点——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泰冈,你可别把这句话跟泰冈人说,他们会生气的。”
“为啥?”
“因为他们一直坚称自己才是人类的起源地。”
WTF?!瑞凡眼睛瞪得斗大,他非常确信自己记忆中的地球海陆布局绝不是他在泰冈世界地图上看到的那样!这到底是异世界问题还是时间久的已经让板块活动沧海桑田了?
“不过那些都是人文上的历史与政治争议,我还是相信你的说法:人类实际上起源于泰拉,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内侧边缘的那个地球。”看着瑞凡这副样子,女士笑着安抚了他一下,“按我所了解的历史,泰冈只是人类最早踏入星海之时的第一批殖民星球之一,但它和泰拉在历史上爆发过数次战争,而泰冈也确实一度成为人类文明的中心过,甚至反向征服过泰拉……当然那些都是遥远的过眼云烟,随着人类文明的逐步星际化,文明的政治和经济中心会逐渐迁往更靠近银河中心的那些资源更丰富、交通更便利的星系。泰拉在漫长的岁月中逐渐边缘化,只剩下历史和人文性质的地位——一个通常只会出现在文艺作品中的“古都”或“圣城”,比如在第一次星联时期就是如此。所以,当银河系的人类面临灭亡的危机时,一个英雄从一切开始的地方再次站了出来,带着被遗忘的答案和力量,‘回归与救赎’——颇有种历史的回响和宿命的厚重感,不是吗?”
瑞凡忍不住以自己所能理解的方式想象了一下:核战后的全球废土之上,在遭受破坏最小的古老非洲,埃塞俄比亚的大地上,一个头戴金冠,肤色黧黑的伟人站了出来,召集了各式各样的追随者,开始一点点统一周边势力,重建全球文明……
呃呃呃……瑞凡忍不住摇了摇头,不行!完全无法想象!
他只能想象由残存的天朝来做这个事情——哪怕英克雷都更容易接受一些。
不过由此看来,看来当年泰冈对大远征的反抗,尖峰城与新利恩的恩怨,往日种种,其实都算是一个由来已久的历史宿怨,远远超出了当前帝国这个星际政权的范畴。
第86章 不朽帝国
魁梧的老者以一种淡然地态度继续说话,他似乎并未对瑞凡岔开话题感到不悦,语气依旧平和,像在补充背景知识。他的声音充满感情,带着一种对历史伟人的敬仰:“那位帝……那位伟人,在应用技术上的造诣登峰造极,他整合了残破的泰拉上那些四分五裂,并各自掌握了部分高科技的割据政权,然后发展出了远超那个时代局限的科技,重建了成规模的星际航行能力——这就是‘帝国’和‘大远征’的开端。他打造的军队,规划的政权,从技术和社会工程学的角度看,都堪称那个时代,那个条件下所能做到的奇迹。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人类文明从泥潭边缘拉了回来……”
“……至少是银河系这片地区的人类文明。”女士笑了笑,点头附和道。
瑞凡凝视着茶几上的果皮,用拳头托着嘴唇暗暗思忖道:所以,帝国史料里记载的那场神圣的,声势浩大的大远征,所谓的”人类复兴“,其实更像是一个……像是个在广袤的废土一隅崛起的、技术力超强的军阀,想要重建文明社会?他回想着那些明显经过高度美化过的史料,那些“军团”,那些“总督”……结合两位大佬的描述,这位开国皇帝的人物画像在瑞凡的脑海中逐渐成型:一个(太空)废土(科技)军阀,还是个精罗(绿)……
瑞凡抬眼偷偷瞟了一眼面前的两位大佬,稍微有些尴尬,毕竟这些吐槽对于一位伟人来说未免过于轻佻,他干咳一声,开口附和道:“所以,他是个……工程师和科学家类型的领袖?”
“可以这么说。”老者肯定了这一点,语气中带着一种难掩的敬仰,“他的眼光,他的决心,他打造的战争机器……无一不是那个时代的奇迹。他规划的帝国真理,用理性和科学的光芒驱散愚昧与恐惧,为人类指引一条全新的道路。”
但那位端庄女士却在一旁,用她平和的学者语气补充了冷静的注脚:“他是个伟大的建筑师和战略家,试图用一张他认为是‘最完美’的蓝图,在文明的废墟上快速重建起一座宏伟的城市。但他或许……低估了不同废墟地基的复杂性,也忽略了那些早已在废墟角落里扎根、习惯了原有生活方式的‘居民’的意愿。他追求的是统一和效率,但有时……缺乏必要的‘柔和’与对多样性的尊重。”
又是《帝国真理》?
瑞凡想起了之前在飞机上的思考,忍不住卖弄道:“那本书我大概看过。但是我觉得吧,它通篇都在强调‘没有神’,‘没有超自然力量’,‘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感觉就像是用一种新的经书,去反对旧的经书,属于是念经反念经了。这么搞,万一哪天大家发现世界上真的有点什么科学暂时解释不了的‘脏东西’,或者他这套‘科学经’不灵了,那岂不是信仰瞬间崩塌,要出大乱子?”
这话一出口,瑞凡就发现那位女士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许,她看向身旁的魁梧老者,语气带着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这孩子……看问题倒是挺尖锐。的确,任何试图用绝对真理垄断思想的尝试,无论其初衷多么美好,本身就埋下了崩溃的种子。当现实与教条发生无法忽视的冲突时,造成的反弹会格外剧烈。”
老者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眉头微蹙,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沉声道:“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他……看到了人类整体面临的生存危机,外有强敌环伺,内有分裂之忧,缓慢的融合与妥协,只会错失良机。”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那位先帝辩护,但也侧面印证了那位女士所说的“强硬”。
瑞凡稍稍松了口气,这至少证明他的观点有那么一点点正确,不是无理取闹。但嘴快之后他又感觉之前的发言多有冒犯之意,于是又赶紧把姿态放低一些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我只是个普通人,其实也没资格评判他。我只是觉得……”
瑞凡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经历,不由得苦笑一声。
“如果我有幸能跟他见面,那他应该也是不会喜欢我的。”看到两位大佬投过来的目光,瑞凡只是自嘲地一笑,“因为我没本事啊,我就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脑子也不怎么好使的阿宅而已。”
这是瑞凡的自贬,如果之前的发言有什么冒犯的地方,希望他们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魁梧老者却很自然点了点头,显然是毫不客气地认可了瑞凡的说法。他慢慢捋着白须,眼光从瑞凡的脸上转移到了天花板上,“或许是这样吧……”他慢慢的说道,似乎在仔细回忆着什么,声音变得有些冷冽,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怨气,“他……很实用主义。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他都可以无所谓,你无德,无情,无礼,无耻,他也可以不在乎——但是,对于无能,他的容忍度是零,绝对的零。”
他停顿了一会儿,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尴尬、沉痛和无奈的神情,似乎某些东西让他一时语塞。老人沉默了一阵子才缓缓继续,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不少:“……后来……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他的吐字变得不再清晰,最后逐渐变成了某种不情不愿的咕哝,“一些……背叛和冲突,动摇了帝国的根基。你预言的……‘大乱子’,确实以某种形式发生了。”
他含糊地带过了具体情况,显然不愿,或者不能在瑞凡面前多提。
瑞凡看着他俩的反应,心里疑云重重。这位女士的肯定,和老者的尴尬,无疑侧面印证了他的某种猜测——那位牛逼哄哄的开国皇帝,后来肯定是玩脱了!而且看样子,后果极其严重,严重到连老者这样气度非凡的人提起来都显得讳莫如深。他仔细地回想起之前看过的帝国历史,确实在写完大远征的光辉历程之后,那段历史便戛然而止了,然后就只有一些一万年以来发生的各种零散的,破碎的大小事件的记载,感觉非常违和,根本不像是一个完整的国家/政权/文明应有的历史脉络,中间似乎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断层。
“所以……后来那场‘大乱子’,就是帝国变成现在这副神神叨叨样子的转折点?”瑞凡小心翼翼地问道,试图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他甚至有种感觉:那位先帝所创立的帝国,该不会本质上是二世而亡了吧?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帝国”,会不是实质上只是一种东周列国或是汉末乱世之类的东西了?
女士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悠长而复杂:“再坚固的堡垒,也可能从内部被攻破。再伟大的理想,也可能被现实所扭曲。当最初的引领者……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再亲自指引方向时,他留下的庞大航船,很容易在惯性、恐惧和权力的影响下,偏离航线。为了生存,为了维持表面的统一,一些原本被摒弃的东西,比如对超自然力量的恐惧和依赖,比如僵化的教条和绝对的服从,反而成了维系帝国的粘合剂。”
老者沉默了片刻,语气中带着一种沉痛的承认:“生存……有时需要付出代价。如今的帝国,是在背叛、战争和无数牺牲的尸骸上维系的堡垒。它臃肿、偏执、残酷……但它,确实存活了下来。以一种……他当初未曾预料到的姿态。”
瑞凡听着他们的话:一个带着超然的批判,一个带着沉痛的惋惜,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帝国,原来并非天生就是这副神神叨叨、冷酷无情的模样,它也曾有过一个充满理性和开拓精神的开端,只是……后面走歪了。
“所以,现在的帝国,等于是把那位先帝当年试图打破的迷信和教条,又自己捡起来当宝贝了?”瑞凡回忆起尖峰城那不堪的种种,突然感觉有点讽刺。“而且,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按我浅薄的历史知识,一个政权,一个文明,能维持一万年不变,这本身就不合理!中间难道就没有王朝更替?没有制度革新?没有……嗯,就像我老家的历史那样,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循环?它怎么能就这么僵着一万年,像个……像个不死的僵尸,明明看起来哪哪都不对劲,可它就是既不会彻底死掉,也不算真正健康地活着?”
女士赞许地点点头:“‘僵尸’……很形象的说法。或许是因为,他建立的这个庞大体系,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临时性’。”
“临时性?”瑞凡疑惑地问道。
“嗯,”女士斟酌着用词,“就像建筑师为了建造一座宏伟的宫殿,会先搭建起坚固的脚手架。对于那个人而言,这个统一的帝国形态,乃至‘帝皇’这个身份本身,都只是他为了实现某个更宏大目标而必需的‘脚手架’和‘施工机械’。他可能从未想过,这片工地上的临时架构会需要运行长达一万年之久。”
魁梧老者低沉地接过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然而,施工……中断了。‘脚手架’未能如期拆除,反而在意外中,成了唯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半成品结构的框架。于是,临时方案成了长久之计,本该被替代的形态,凝固成了永恒。”
瑞凡顿时恍然大悟,忍不住一拍大腿。
“我懂了!就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结果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没人能接手,只能把他当初那套临时管理章程将就用着,然后修修补补,东拼西凑……我的天,这也太……太憋屈了!难怪我总觉得哪儿哪都透着一股别扭劲儿!”
“但是,”老人话锋一转,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瑞凡,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孩子,你必须明白,即便这是一个扭曲、迟钝的‘僵尸’,在当前的银河背景下,它也是维系人类文明不至于彻底崩解的最后一道堤坝。帝国之外,强敌环伺,内部亦是危机四伏,战火几乎永无止息,一旦这个臃肿腐朽的巨人彻底倒下,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导致整个银河滑向比纷争纪元更加黑暗、更加绝望的深渊。届时,失去统一协调和军事调度能力的各个世界,将在异形和……其他威胁的蹂躏下,逐一毁灭。这个代价,我们承受不起。”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瑞凡刚才那点键政的快感。
他回想起在东尼加顿和尖峰城见过的那些普通人——他们麻木,迷信,活得艰难,但至少……还活着。
他之前咒骂帝国就是个集中营,但他是否忽略了在这个集中营所处的荒野上,环境恶劣,妖魔横行?如果连这个集中营那粗糙的牢房和高墙都没了,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我大概明白了。”瑞凡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就是说,虽然这个帝国烂透了,但我们还是得帮着它缝缝补补,免得它彻底散架。”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但也没必要这么丧气。”女士笑着说道。她似乎看穿了瑞凡的恐惧,语气变得缓和下来,还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僵局需要变数,死水需要活源。再坚固的脚手架,历经万年风雨也已锈迹斑斑,需要……检查和加固,甚至引入新的支撑。最近,不是有些……新的动静吗?”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身旁的老者,“一些古老的齿轮似乎重新开始转动,一些尘封的棺材被再次打开……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契机,也是你想回来看看的原因。”
老者微微颔首,手上的动作不再是捋须了,几乎是在揪自己的一大把白胡子。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新利恩的灯火——现在已是华灯初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沉痛,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归来的游子在远处的山头凝视着故乡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
“是啊……‘动静’。”他低声重复道,仿佛在品味这个词,“年轻时,总觉得故乡烦人、压抑、令人失望;而那些所谓的‘亲人’,一个个全是些奇葩;我曾渴望去更广阔的天地撒欢,或者……仅仅只是为了逃离。但走得再远,时间再久,有些东西,终究是放不下的。当听说老家可能……嗯,遭受了一点灾害,还是会忍不住想回来亲眼看一看。”
女士温和地笑了,拍了拍老者粗壮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一个近乡情怯的老人……这种感觉真奇怪,明明她的身高(还有外表年龄)几乎都只有老者的一半,却给人以一种就像大人在安抚孩子一样的违和感。
“所以我就陪你回来看看咯,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气象’。”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瑞凡,含义不明。
第87章 群星的嘱托
瑞凡看着这一幕,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更加糊涂了。
回来?意思是他们,至少是这位老者,曾经也是出生这个帝国的人,后来出国去闯荡了?
他回来这一趟是因为帝国正在发生某种重大的变化?但他却从未听审判官伊蕊和其他人提及过这个,看来啥时候得问问……
而这位气场强大的魁梧不似人类的老者,对这片他曾经离开的土地,似乎又怀着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情感,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在观望着什么。对于这两位深不可测的大佬来说,泰冈是他们旅程途径的小镇,新利恩是他们留宿的客栈,而瑞凡,这枚凭空落入棋盘的“天降棋子”,在他们眼中,或许也是这“新气象”的一部分?
“那个……冒昧问一下,您二位……究竟是从哪儿来的?听起来,不像是帝国本土的人士?”瑞凡尽量问得委婉,毕竟直接打听别人来历在这世道可能不太礼貌,更何况是这种一股子微服私访味儿的大佬。
女士和老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一种类似于“该怎么跟原始部落居民解释世界版图”的微妙表情。最后还是那位温和的女士笑了笑,捋了捋自己的头巾,用一种试图让瑞凡能够理解的、尽量形象的方式说道:“我们啊……来自银河之外的一些……嗯,算是其他国度吧。孩子,你要知道,这个宇宙很大,非常非常大。而人类的脚步,也早就远远的超出了银河系的范围。她伸出手指,仿佛在虚空中勾勒:“如果把整个宇宙可见的物质分布网络比作你所了解的古地球上的全球,那么超星系团就像是大陆板块,星系纤维就像是山脉,广袤的虚空就是浩瀚的海洋,而一个个星系,就是散布在大陆和海洋中的、千奇百怪的国度。”
瑞凡努力跟上她的比喻,点了点头,这概念他能理解,很多科幻小说都这么写。
“而我们所在的这个银河系,”女士继续说道,微微蹙眉,似乎是在努力回忆一个很古老的名称,“……嗯,按照你所知晓的星图命名,它和旁边的仙女座星系等几十个星系,共同组成了一个被称为‘本星系群’的结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块……历史悠久,人类活动频繁、联系相对紧密的‘旧大陆’。而银河系,就是这块旧大陆上的一个……嗯,历史悠久,但位置相对偏远的国度吧。在更大的‘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这个‘洲际复合体’里,银河系也只能算是个‘半岛’上的边缘地带。”
瑞凡听得目瞪口呆。那些天文学专业名词如连珠炮一般轰来,对他这个半吊子天文爱好者来说既熟悉又震撼,尤其是从她口中以“古老星图”的方式听到,更增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感和沧桑感。瑞凡这个土包子原本以为星际旅行已经是想象的极限,却没想到人类的脚步竟如此恢弘。
“可是……“瑞凡回想起他看过的那些资料,”不是说银河之外只有黑暗和危险,帝国已经是全部的人类文明了吗?“
“任何一个愚昧落后,闭关锁国的独裁政权都对自己的人民这么说。”女士很没风度地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