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43节

第256章 水上之旅(1)

  假期的第二天清晨,新利恩老城区在一种湿润而充满生机的喧闹中醒来。

  瑞凡推开旅馆顶层客房的窗户,一股混杂着水汽、不知名的花香以及远处早点摊油烟味的热风扑面而来。阳光洒在老旧的骑楼和纵横交错的电缆上时,带着一种慵懒的橙黄色调。

  转过头,瑞凡看向房间角落。柳里娅尔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不确定她昨晚到底有没有真正睡着过。她依然保持着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双腿蜷缩,双臂抱膝,整个人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起步的猫——她拒绝睡在柔软的床铺上,因为那样会严重影响她起身和做出反应的速度。即便是在这个相对安全的旅馆里,她的身体依然紧绷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灰白色眼眸毫无情绪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

  “早。”瑞凡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随手把毛巾搭在肩上,“收拾一下,今天带你去个新地方。”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

  瑞凡叹了口气,知道要改变这台“人形兵器”的习惯绝非一日之功。昨天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要教她怎么做个正常人,那么今天,课程继续。

  给柳里娅尔穿上已经洗净烘干的短旗袍——她表现得有些扭捏,似乎是昨天穿着这身衣服出糗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再把其他衣物和不多的几件随身物品收进包里,瑞凡带着柳里娅尔走出了旅馆。

  虽然假期开始得有点突然,但瑞凡之前也不是没有了解过新利恩的种种:这是一座建立在河流入海口的庞大水系上的城市(顺便一提,它的前身:利恩城,位置就在几十公里开外——但已经沉入海底了)。这里有着错综复杂的运河网络,几乎每隔几个街区就有一条水道穿过,石桥和钢铁栈道密布。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南洋风情的科幻都市里,不体验一下水上生活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们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了一条挂满藤蔓的窄巷,来到了附近的一处运河码头。

  与其说这是一个码头,不如说是一处半开放的水泥平台。平台边缘生满了厚厚的青苔,下方是略显浑浊但充满活力的运河水。水面上停靠着一排漆色斑斓的长尾船——看上去是一种客货两用的小型水上交通工具。它们的船身狭长,用某种坚硬的防腐木材和复合材料打造,船首高高翘起,画着一些类似图腾的鲜艳图案。而与这古老外形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船尾安装的小型悬浮推进器和等离子引擎。船家们大多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毛巾,坐在船尾操纵着带有浓重赛博朋克风格的控制台和舵柄。

  瑞凡掏出梅主任给的那张金卡(反正花的是审判庭的公款,他一点都不心疼)直接包下了一条看起来最干净的长尾船。

  “走吧,咱们坐船。”瑞凡拉着柳里娅尔跳上了船。

  他正要找个坐位坐下,然后突然就发现手拉不动了。

  瑞凡愣了一下,转过头这才发现她柳里娅尔的状态极度不对劲。

  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脚趾死死地扣住粗糙的船底,几乎要把鞋底给挖穿。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那双戴着墨镜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的脑袋正在以一种极高频率的微小幅度左右摆动——那是她在极度紧张时试图捕捉周围环境信息的本能反应。

  “柳里娅尔?”瑞凡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她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类似于某种受威胁的小动物般的嘶嘶声。

  “……没有着力点。”她低声说,那双白浊的眼睛盯着虚空,脚趾在鞋里用力抓紧船板,“在这种摇晃的平面上,我的发力时间会被延迟零点四秒。如果遭遇袭击,我无法完成标准的战术规避,也无法借力反击。”

  瑞凡顺着她的感知逻辑想了想,顿时恍然大悟。

  这姑娘从小生活在尖峰城那种暗无天日的地下墓穴和钢窟里。在她的世界观里,环境应该是坚硬的、封闭的、由钢铁和岩石组成的。她所有的战斗技巧——潜行、发力、躲避——都建立在“双脚稳固地踩在坚实地面上”这一前提之下。

  而脚下这条小船,对她来说简直是一个无法理解的噩梦。

  水面是一个无法预测、无法掌控、完全没有着力点的环境。更要命的是,这艘停泊在水面上的长尾船正随着水波在微微摇晃。对于一个将身体掌控练到极致的人形兵器来说,把自己的重心交给毫无规律的水波,无异于引颈受戮。

  “没事的,这船很安全。”瑞凡哭笑不得地试图安抚她。”又不会有人在水面上跟我们打跳帮战。“

  但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身体半蹲下来,一只手服扶在船板上,脚趾扣得更紧了。她不是在抗拒瑞凡,而是她的身体、她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生存本能,在疯狂地拒绝这个摇晃的死亡陷阱。她此刻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在说:“只要这艘船敢翻,我就在落水前把周围所有人先杀了然后自尽。”

  坐在船尾的船家大叔叼着一根电子烟,眼神微妙地看着两人,不确定到底要不要开船。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坐个观光船能坐出这种马上要被执行死刑的壮烈表情。瑞凡甚至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丝怀疑——这人是不是正在拐卖什么有心理疾病的残障少女?

  “咳……不好意思,我妹妹她外地来的,以前从没坐过船。”瑞凡对着船家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叹了口气,陪着柳里娅尔一起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听着,我知道你害怕。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晃动的东西都会要你的命。”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半拖半抱地带着她往船中间走。

  柳里娅尔的身体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她的手甚至本能地摸向了藏在大腿上的刀柄,只不过最终克制住了自己没有拔出来。她就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皮的猫,虽然满心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被硬生生地弄进了船舱。

  但哪怕到了船舱里,她也没有坐在长椅上,而是直接蹲在了船舱中间的地板上。双手死死地抓着两侧的船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她的脚底紧紧扣着船底的缝隙,整个人缩成了极小极小的一团。每一次船身随着水波发生轻微的晃动,她的身体都会跟着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

  “开船吧,大叔。慢点开。”瑞凡无奈地对船家挥了挥手,然后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留意着她的动静。

  船家大叔耸了耸肩,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长尾船缓缓驶离了码头,切入支流运河的水道。

  清晨的河岸有着一种别样的宁静与喧嚣混合的奇妙质感。水道并不宽阔,两侧是连排的南洋风格骑楼。底层架空的人行道几乎与水面齐平,一些早起的居民正蹲在水边清洗着什么。头顶上,除了那片巨大的植物穹顶,还横跨着各种粗大的管道、生锈的金属连廊、纠缠的电线以及挂着各色布幔的灯笼架。

  阳光被这些复杂的结构切割成无数金色的碎片,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晃得人眼花。

  两艘船在狭窄的水道里交汇,船家们熟练地操控着舵柄,两艘船几乎是贴着船舷擦了过去,甚至能听见船壳之间轻微的摩擦声。交错时,对面船上的乘客还笑着冲瑞凡挥了挥手。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丫蹲在骑楼的石阶上,用简易的钓竿在水里钓着什么;几位老人坐在骑楼下的竹椅上,一边喝着冒热气的茶,一边慢悠悠地看着河面上的船来船往。

  这才是人类该有生活啊。没有刀和枪,没有血与火,只有市井的烟火气。

  瑞凡惬意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柳里娅尔。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如临大敌的蹲姿,死死抓着船舷,脸色苍白。很显然,这位刺客小姐一点也不享受这种风景——对她来说,这四面八方传来的笑声、水声、引擎声,以及周围那些不断闪烁的“灵魂之火”,在这个没有坚实地面的摇晃环境下,全都是致命的威胁。

  其实她并不怕水,甚至可以说是水性很好——那个假苏万就是这么死的。她能在下水道里潜泳甚至杀人,但却极度厌恶“乘船”。因为在水里,她可以通过肢体按照自己的意愿准确控制行动和方向;但在摇晃的船上,她引以为傲的下盘稳定性、肌肉发力链条全被破坏了。对一个刺客来说,脚下没有实地,意味着无法瞬间发力闪避或突进,这是致命的。

  船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水道突然开阔起来。

  他们驶入了一片水上市场。

  这里的景象让瑞凡叹为观止。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聚拢在一处开阔的水面上,形成了一个漂浮的集市。船头堆满了五颜六色的蔬果、鲜艳的花卉、各种冒着热气的小吃和杂七杂八的日用品。商贩们在船与船之间熟练地抛掷着货物和信用币,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船家大叔放慢了速度,让长尾船在这片漂浮的迷宫中缓慢穿行。

  瑞凡被一艘卖水果的小船吸引了注意力。那船上堆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水果——外壳像是荔枝,但个头有拳头那么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瑞凡招呼船家靠过去,在确定这里也可以刷卡之后,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一串。又在旁边的一艘散发着浓烈油香的船上,买了一大纸袋炸得金黄酥脆的某种面食。

  卖家说这玩意叫”辛布尔“,但瑞凡很难给这种面食分类,它有点像韭菜盒子,但是面皮很厚且柔软,中间包裹着肉泥或是鱼泥,还有甜口的,裹的是果酱或酸奶。总之,非常香,非常酥,非常好吃。

  他又剥开一个紫色的水果尝了一口。果肉是雪白的,中间有一个蚕豆大的果核。果肉口感介于地球上的荔枝和山竹之间,汁水丰沛,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非常解腻。

  满足了一番口腹之欲以后,他转过头,看向还在船底装蘑菇的柳里娅尔。

  虽然刺客小姐依然保持着那副防御姿态,但瑞凡注意到她的小鼻子正在极快地抽动。脸直勾勾地朝向他手里的那个纸袋——她闻到了炸面食的香气。

  “想吃吗?给。”瑞凡笑嘻嘻地从纸袋里拿出一块炸得金黄的面食,递到了距离她嘴巴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晃了晃——就像在逗弄一只大白猫。

  柳里娅尔浑身一震,嘴巴下意识地张了开来,但又够不到。她犹豫了一下,食物的香气最终还是压制了她的部分恐惧。她于是从船舷上收回一只手,用手指极其小心地摸了摸那块面食的轮廓,然后才将它从瑞凡手里接了过来。

  她先把它凑到鼻子底下,像只警惕的护食小狗一样仔细地嗅了嗅。然后才试探性地、非常极其轻微地咬了一小口。

  嘎嘣。

  酥脆的面衣在她的齿间碎裂。

  下一秒,瑞凡看到她那双藏在墨镜后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球,但能看到她眼部周围肌肉的反应)微微睁大了一些。

  没有毒。没有辣椒。

  而且,好吃。

  她的咀嚼速度瞬间加快。紧接着,她张开嘴,狠狠地咬下了第二口,然后是第三口。不到五秒钟,那块足有成年人手掌大小的炸面食就在她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

  看着她这副样子,瑞凡忍不住笑出了声,把整个纸袋都递了过去。

  就在女孩一口接一口地消灭着炸面食,而瑞凡忙着给她剥水果的时候,小船已经穿过了水上市场,开始向更远的地方驶去。

  虽然那位刺客小姐依然不肯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长椅上,而是像只仓鼠一样蹲在船底,抱着纸袋咔擦咔擦吃个不停,但至少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也不再一直死死抓着船舷了。

第257章 水上之旅(2)

  中午时分,行程的画风迎来了突变。

  河道两岸的建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矮小密集的骑楼和老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洁的,拔地而起的一座座现代化大楼。虽然这些大楼依然保留着南洋风格的飞檐和大量的绿植装饰,但那种属于巨型都市的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他们的长尾船一路驶过若干条支流,汇入了一条更宽阔的运河,并最终驶入了新利恩的主干水道——就是那条被称为界河的大河。

  虽然之前瑞凡已经从空中掠过它若干次,但乘船行驶在上面的时候才能深深地感受到这其实是一条怎样壮观的大河。如果说之前的支流是温婉的南洋小调,那么界河就是一首波澜壮阔的文明交响乐。

  这里的河面宽达数百米,水流明显加快,水波也不再是那种温柔的涟漪,而是变成了能够让小船上下颠簸的波浪。河面上航运繁忙:装载着集装箱的大型货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双层的水上巴士在水面上划出巨大的白色尾迹;造型奢华的观光游轮和带有复古帆装的游艇在河道中央穿行;甚至还能看到几艘明显带有市律司涂装、装备着武器的小型巡逻艇在水面上飞驰而过,掀起一阵阵让他们的长尾船剧烈摇晃的波浪。

  然而,柳里娅尔的情况变得更糟了,之前好不容易适应的表现荡然无存。

  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紧紧贴着船舱底部的舱壁蹲着,双手死死抠着木质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柳里娅尔?”瑞凡察觉到了不对劲,按说在穿上晃荡了这么久,她应该已经不再“摇晃的地面”感到不安了才对。

  “我看不见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真正的慌乱。

  “你本来就……等等。”瑞凡突然反应过来。

  在岸上,在那些拥挤的水道里,虽然她双目失明,但成百上千个凡人的灵魂之火就像满天繁星,为她钩勒出了街道的轮廓、建筑的走向和远近的距离。

  但在这里——在这片开阔的河面上,没有行人,没有住户。对她来说,整个世界突然间所有的亮光都熄灭了——除了后面那个孤零零的船夫。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全是深不见底的、毫无参照物的纯粹虚空。而偏偏她最大的心理依仗——和她同船的瑞凡,在她的感知里又是个绝对的“空洞”。

  她找不到岸在哪,也感知不到头顶有任何可以提供安全感的遮蔽物。从小生长在封闭空间里的人对开阔空间的本能恐惧,加上灵魂视野的一片黑暗,让这件无所畏惧的生体兵器感受到了一种足以让人发疯的剥夺感。

  这倒不是杞人忧天,要是在这种地方落水,她可能会在水中徒劳地打转直到体力耗尽溺死都找不到河岸。

  当瑞凡开始怀疑这一趟水上旅行到底是不是妥当的时候,他又注意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情况:

  这位从小在古墓里长大,从来没坐过船的刺客小姐遭的罪远不止心理上的那么简单。

  她强迫自己进入冥想状态来对抗那种虚无感,但她那极其发达的前庭神经却在这时给了她致命一击。

  为了在双目失明的状态下还在高速战斗和灵活机动中保持绝对平衡,她的半规管之类的平衡感受器早就被锻炼得比常人要敏感数倍。之前在平静水面上还好一些,但此刻,在波涛汹涌的界河上,水波带来的颠簸、摇晃、失重感,被她的神经系统成倍放大,疯狂向大脑发送着冲突的信号。

  柳里娅尔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泛着冷汗的青绿色。她紧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

  瑞凡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不只是心理问题,而是生理也出问题了。

  “你……晕船?”

  瑞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那个能在尖峰城一片漆黑的复杂墓穴中如履平地、在能源深井的管道和衍架间疾驰、在错综复杂的邪教据点里如同行走于坦途的顶级刺客啊!结果,就这么一条小船把她给晃趴下了?

  但柳里娅尔显然完全不明白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在她的认知里,恶心、眩晕、失去平衡感——这些都是中毒或者遭受亚空间巫术攻击的症状。这种她无法靠意志力扛过去的生理不适感,让她不仅难受,整个人还陷入了近乎于崩溃的困惑。

  她没有回答瑞凡的问题。她不能回答。因为一旦她张开嘴,那些在胃里翻江倒海的早餐就会涌上喉头。

  她只能以一种极其可怜的姿态,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随着水波的摇晃绝望地吞咽着口水。每一次吞咽都是一次与生理本能的艰苦搏斗。

  刺客的训练教会了她如何忍受刀伤、灼伤、骨折、甚至内出血。她可以在断了三根肋骨的情况下完成一场长达六小时的追击任务,可以在身体受创十余处的情况下依然精准地切开目标的颈动脉……但“晕船”——这个她从未遇到过的、完全不在她数据库里的生理反应,正在以一种羞辱性的方式摧毁她的所有防线。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她咬紧牙关,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一声极其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该死……“瑞凡暗骂一声,立刻从长椅上滑下来,直接坐到了船舱底部,坐到了她的身边。

  瑞凡一把将她拉过来。她本能地想要挣扎,但瑞凡用力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死死地按进了自己的肩膀里。

  “别四处乱看,闭上眼睛!“瑞凡在她耳边大声说道,声音盖过了隆隆的引擎声,“呃……虽然你闭不闭眼睛都看不见,但收起你的感知!别去管那些'火'和虚空!感受我!我的触感,声音和气味!“

  柳里娅尔的身体僵硬了片刻,然后,她似乎终于明白了瑞凡的意图。她不再挣扎,而是顺从地把脸深深地埋进了瑞凡的肩膀。瑞凡能感觉到她冰凉的额头贴在他的颈窝,她那长长的睫毛在他的外套布料上无助地蹭来蹭去。她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双手死死地攥着瑞凡的衣服下摆。

  瑞凡用一只手紧紧地搂着她,尽量用自己的身体帮她缓冲船体的颠簸;另一只手则抬起头,冲着船尾的船家大叔大喊:“师傅!别管预定航线了!找个最近的码头靠岸!越快越好!额外费用我出双倍!“

  船家大叔显然也注意到了不对劲。他探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船舱里那个脸色发青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了一种“还真有人会晕船啊“的惊讶表情——在新利恩这个水乡城市,晕船就像是在沙漠里淹死一样罕见。

  好吧,那些整天飞在天上脚不沾地的达官显贵们可能会,但对于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水边和水面上讨生活的平头百姓来说,“晕船”确实是活久见。

  “哎哟,这小姑娘不行啊!“船家大叔一边比了个“OK“的手势,一边嘟囔着,“新利恩的孩子还有晕船的……稀罕了!“

  他猛地将等离子引擎的推力推到最大。长尾船在界河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全速向岸边驶去。

  但就这十几分钟的航程,对瑞凡和柳里娅尔来说简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柳里娅尔在瑞凡的肩膀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船体的剧烈颠簸,瑞凡都能感觉到她那瘦小的身体在绝望地发抖。她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咕噜声,指甲几乎要撕破瑞凡的衣服,那种力道绝对不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该有的——那是一个正在用尽全力压抑某种生理本能的人,在本能地寻找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这样不行。

  “难受就吐出来吧。“瑞凡低声在她耳边说,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憋着,吐了会好受些。“

  柳里娅尔剧烈地摇了摇头。她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又是一阵痉挛,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拒绝张开嘴。

  在她的认知里,“呕吐“是一种极其羞耻的、代表着身体失控的行为。刺客不应该失控。刺客的身体应该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汗水都应该在掌控之中。呕吐——这种毫无尊严的、狼狈的、会把胃里的东西喷得到处都是的行为——在她看来简直和当众失禁一样不可接受。

  更何况,她吃下去的那些珍贵的、有味道的食物——那些炸面食——怎么能就这么浪费掉?

  但她的身体并不在乎她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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