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新利恩假日（3）
老城区的街巷像是一张被人随手揉皱的纸——没有翡翠台那种精心规划的弧线和轴线，而是充满了毫无规律的弯折、岔路、死胡同和突然冒出来的台阶。每拐过一个街角，眼前的画面就会变一次——这边是一整排的骑楼商铺，下一秒可能就钻进了一条两侧墙壁几乎贴在一起的窄巷，头顶铺着晾衣绳或花架，遮得天都看不全。
但就算在这种充满市井气息的街巷里，柳里娅尔带来的的回头率依然高得离谱。
路边的摊贩和街上的行人们纷纷投来好奇又警惕的目光，几个在骑楼柱子后面追逐打闹的小孩甚至停下来，指着她那诡异的头发和眼睛窃窃私语。
好在帝皇庇佑，这种公开处刑并没有持续太久：拉着柳里娅尔走了没多远，瑞凡就幸运地找到了一家服装店。
门面不大，但店门口和柱子上挂满了各种颜色和款式的成衣，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道由布料组成的彩色门帘。那些衣服的风格很有特色：整体偏向瑞凡记忆中的东南亚服饰——轻薄、色采鲜艳、花纹繁复，有不少类似于泰式筒裙、马来纱笼或越南奥黛的款型，但又融入了一些显然属于这个世界的独特元素——比如某些布料表面似乎有一层极淡的荧光涂层，在阳光下会呈现出微妙的色彩变化。
“就这家了。”瑞凡如获大赦，拉着柳里娅尔快步走了过去。
店内不大，但塞得满满当当。一排排衣架紧密地排列着，头顶挂着一盏盏暖色的灯球，把整个空间烘托得温暖而拥挤。角落里有一台带有飞轮，通体泛着珍珠白光泽的小型机床——瑞凡猜想那多半是一台缝纫机，因为旁边的桌上还堆着布头、纽扣、丝线和一些不知名的装饰物。空气里有一股织物特有的、混着棉尘和染料的淡淡味道。
然后，旁边传来一声热情到几乎有点过分的招呼。
“哎呀——客人来了！两位要看什么？”
一个中年妇人从衣架后面钻了出来。她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一头利落的卷发，肤色较深，和苏里亚差不多，但脸上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要理由的热情笑容。她穿着一身自家店里的商品——一件颜色鲜艳的印花宽松上衣和一条及踝的纱笼裙——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手上还缠着一圈量衣用的软尺。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瑞凡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本地年轻人。然后她的目光滑到了他身后的柳里娅尔身上——
笑容在她脸上凝固了。
瑞凡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完全理解她的反应。
柳里娅尔此刻的形象——通体黑色的紧身合成皮衣、赤脚、灰白色的乱发、一双白得几乎没有瞳孔的眼珠、以及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不属于正常人类社交场合的冷冽气质——放在这间色彩斑斓的、充满了本地化温暖气息的小服装店里，违和感堪比在花园婚礼上爬进来了一条黑曼巴蛇。
但这位店主显然是见过世面的。
她脸上那一瞬的错愕几乎来不及被人捕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热烈的——甚至可以说是猎食者发现猎物般的——目光。
“哎哟，小哥！快带你妹子进来看看！”妇人热情得简直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戚，三两步来到了两人面前，“瞧瞧这小姑娘，皮肤真白！五官生得跟瓷娃娃似的，骨架小，比例好，肩窄腰细腿又长——天生的衣架子啊！“
“……”
瑞凡：轻松绷住。
她伸手捏了捏柳里娅尔紧身衣的袖口，表情痛心疾首得像是看到一块美玉被人拿去垫了桌脚。
“就是这身打扮——可惜了可惜了，这种好底子怎么给穿成这副模样？全身黑漆漆的看着就丧，这密不透风的皮料子多捂汗呐！……”
瑞凡赶紧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我家这妹子，呃……平时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咳，特殊职业……今天休息，想带她来买身正常点的衣服。”
“那可来对地方了！”女店主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热情得快要溢出来。她绕着柳里娅尔转了一圈，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这个肤色配素色调好看”“腿长可以露出来”“肩线这么窄穿什么都好看”之类的评估。
柳里娅尔全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由着这个陌生女人绕着自己转圈。她的表情毫无波澜，但瑞凡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抖动——似乎是正在克制自己“向威胁来源发动攻击”的本能。
瑞凡不停地默念放松，放松，没人要害你，千万忍住。
“来来来，小姑娘先看看喜欢什么风格——”店主似乎终于想起来应该以顾客的意见为准，热情地拉着柳里娅尔往衣架前引，“你平时喜欢穿裙子还是裤子？喜欢颜色亮的还是素的？有没有什么——”
“咳咳——”瑞凡尴尬地打断了她，“那个……她看不太见。我们帮她挑一下就行。”
女店主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柳里娅尔那双白浊的、没有焦点的眼睛，这才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眼睛不方便。”她的表情立刻从“时尚顾问模式”切换成了“贴心大姐模式”，拍了拍柳里娅尔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呢！你对象审美还行不？让他帮你看着。”
“我不是——”
瑞凡刚开口，看到柳里娅尔瞪着那双白浊的大眼睛像只猫头鹰一样转过头来，又瞬间卡壳。
还是放弃解释比较好——如果她开始追问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才真是麻烦。
女店主看看她，又看看他，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你们说什么我都懂”的神秘微笑。
“没事没事，包在我身上！”
她兴冲冲地挑了一件颜色鲜艳的热带印花筒裙，搭配一件贴身的吊带上衣递过了来。
“来来来，试试这身！跟你的身材适配得简直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柳里娅尔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更准确地说是摸了摸——手里的布料。
然后她右手一扯，直接就开始往下蜕自己身上的紧身衣。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犹豫——就像她平时在任务中更换装备一样。那件黑色的紧身衣在她手中像蛇蜕皮一样被剥了下来，露出了下面苍白的、瘦削的肩膀和——
“停——！住手！你在干什么？！”
瑞凡和女店主几乎同时发出了凄厉的尖叫。瑞凡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最近的一件衣服往她肩膀上一盖，然后双手架住她的肩膀，像推购物车一样把她推进了旁边的布帘隔间里。
“更衣室！换衣服要去里面！这里是大街边上，懂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啊？！”瑞凡隔着帘子抓狂地低吼。
店主站在他对面，手按在胸口上，大口喘着气。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表情：劫后余生。
“你这个妹子……”店主小心翼翼地措辞，“性格挺……直爽的啊。”
“她只是……呃，没什么这方面的常识。”瑞凡扶着脑门，有气无力地说。
布帘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柳里娅尔正在换衣服。过了大约三十秒，里面传来了她的声音：
“穿好了。”
瑞凡转过身，拉开帘子。
然后他沉默了。
倒不是说衣服不行——这身筒裙和吊带上衣颜色大胆，花样繁复——如果是一个正常的、皮肤偏黑的新利恩本地女孩穿，大概会显得热情奔放。
但穿在柳里娅尔身上……
怎么说呢。
像给一条白蛇套了件夏威夷衬衫。
那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和鲜艳的热带花纹之间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冲突感。更要命的是她的体态——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和这身衣服的画风完全格格不入。她没有任何放松，没有任何“穿着漂亮裙子”时该有的那种自然感。她站得笔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宛如一个格斗姿态。
再加上那双白浊的眼睛、那头灰白色的乱发——
整个画面给人的感觉不是“一个女孩穿了件漂亮裙子”，而是“一个非人类的存在正在极为蹩脚地模仿人类”。
恐怖谷效应满分。
柳里娅尔自己对此毫无感觉——她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但她能感觉到身上的布料。
她正用一种在审问犯人般的冰冷表情，死死地“盯”着女店主。
“怎么了妹子？不合适？”女店主擦着冷汗问。
“材质抗拉伸强度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七十。”柳里娅尔冷酷地下了判决，“纤维结构过于脆弱，无法抵御利器切割。吸水后重量将会增加三倍，导致机动性下降百分之四十。且无任何组件和固定装置可供放置备用武器。”
女店主的笑容彻底僵死在了脸上，转头看向瑞凡，眼神里充满了“她的脑子是不是被车撞过”的怜悯。
“……裙摆下缘过长，束缚双腿，限制腿部活动夹角。”柳里娅尔面无表情地抬起一条腿，筒裙的裙摆立刻绷紧了，面料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但幸好没撕破，“我的腿部活动被限制在大约六十度以内。无法做出高踢或劈叉动作——”
瑞凡痛苦地捂住了脸。
“你不需要在大街上劈叉。”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
“不会有突发情况。”
“你无法预判所有的——”
“柳里娅尔。”瑞凡深吸一口气，“这是逛街。逛。街。”
她微微偏了偏头，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她的认知框架里把“逛街”这个概念和“不需要随时准备战斗”这个前提强行联系在一起。
“穿着这身衣服，如果遭到攻击，它无法提供任何防护，还会让我的反应速度降低40%。我无法接受这种负面影响。”
“……”
整个成衣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里娅尔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她对“好看”没有任何概念，她的整个世界观里只有“好不好杀人”和“能不能保命”。
第二回合开始。
店主又翻出了好几件不同款式的衣服，轮番让柳里娅尔试穿。
一件宽松的灯笼袖长裙——柳里娅尔穿上以后做了个手臂横扫的动作，宽大的袖口差点扫倒了三排衣架。
“袖口和裙摆易钩挂障碍，以及在近身格斗中被抓住。”
否决。
一件精致的纱笼裙配短上衣——她在纱笼里面走了两步就险些绊倒，因为她习惯性的步幅远超纱笼允许的范围。
“行动受限，影响发力。不可接受。”
否决。
一条蓝灰色的宽松的松紧裤配一件简约的罩衫——这一套在功能性上终于没什么问题了，柳里娅尔勉强可以接受。
但瑞凡表示了否决：这衣服穿在她瘦削的身体上显得极其可笑，就像给交通锥上套了个麻袋，松松垮垮的。被她那副面孔和头发一衬托，宛如穿着病号服越狱的精神病人，完全没有任何美感。
女店主双手叉腰，围着柳里娅尔又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不要宽松的、不要束缚腿的、不要有大袖子的、不要太花的……那什么适合嘛……”
她突然眼睛一亮。
“等等！我有个主意。”
她钻进了店铺最里面的一排衣架后面——那里挂着的衣服和外面的不太一样，款式更简洁，颜色更素雅，有点更接近于传统中式风格。她翻找了一阵，拽出了一件东西。
“试试这个！”
那是一件——
瑞凡看了一眼，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是“旗袍”。但不完全是——它更短，更修身，领口是改良过的小立领，袖子是短袖，下摆也很短。面料是一种有质感的珍珠白色织物，带有深蓝色滚边和装饰，表面还带有有一层极淡的、若隐若现的暗纹花样，像是水波或者云纹。整体风格简洁利落，不花哨，但剪裁显然是经过认真设计的。
“上面收身，下面利落，不限制活动，也不会有多余的布料被拉扯——”店主一边说一边比划，“这是碧海明珠那边的款式，我们这边穿这个的人不多，但肯定适合她！而且这个颜色也衬她的肤色。”
柳里娅尔拿过去，进了更衣室。
这一次她待得久了一点。出来的时候——
瑞凡眼前一亮。
对了。就是这种感觉。
第247章 新利恩假日（4）
那件类似于短旗袍的上衣贴合着她纤细的身体——不是紧身衣那种“第二层皮肤”的紧贴，而是一种有余量的、舒适的贴合。珍珠白带蓝滚边的布料衬着她苍白的皮肤，没有之前那种鲜艳花色的突兀感，反而有一种冷冽而干净的协调。短短的下摆侧面还带着高高的开衩，露出两条纤细而笔直的腿——白得有些过份，但线条利落，整体看起来简洁、清爽，甚至有一点——
好看。
是真的好看。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出来的、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寡淡的、清冷的、像初冬清晨水面上那层薄霜一样的好看。
女店主在旁边满意地点头：“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底子好穿什么都好看！就是太瘦了，再胖个五斤就更好了……”
“装备。”柳里娅尔突然说。
“嗯？”
“我身上没有可以固定刀鞘的位置。”
瑞凡：“……”
店主眨了眨眼，明显没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