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弥漫在空气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墙壁之间悄悄聚拢,把可供呼吸的空间一点一点地挤压掉。暴风兵们的步伐没有变,但队形下意识地收紧了,肩甲与肩甲之间的间距缩短到了几乎贴合的程度。
伊蕊走在队列前段,步伐稳定,目光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扫过——墙壁上的淡青色磷光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供电系统已经接近衰竭。她的手没有离开弩弓手枪的握柄,但食指是伸直的,没有扣在扳机上。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铁门,等距排列,门板厚重,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和之前那些带有纹路的门完全不同,这些门是纯粹功能性的,粗糙,实用,像是仓促安装上去的。每扇门的中部偏上位置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窗口上嵌着一块蒙了水雾的厚玻璃,窗玻璃后面透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门框上方的标牌不再是S开头的编号,而是换成了另一种格式:H-001,H-002,H-003……
伊蕊停下脚步,盯着那排铁门看了两秒。
“破门。“她对暴风兵下令,“逐一清查。“
暴风兵两人一组应声而动。第一扇铁门的锁被热熔切割器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然后撬棍插入,用力一掰——门锁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后弹开了。
里面的人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尖叫。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罩衫。他的头发被剃掉了半边,另外半边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正在结痂的针孔和瘀痕。暴风兵的头灯光束照在他脸上时,他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动作往墙角缩,喉咙里发出介于哭和嚎叫之间的声音。
暴风兵用枪口示意他不要动。医疗兵挤进去,蹲下检查。那个人终于抬起头——一张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蓬乱的头发缝隙里往外看,瞳孔在强光照射下收缩成针尖一样的小点。
“帝……帝国军?“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干涸的井里爬上来的,“你们是帝国军?“
“我们是帝国审判庭。“暴风兵的声音被面甲滤得含混但并非威胁,“你是什么人?“
那人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利害。他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不成词,只是几个破碎的气音。然后他又试了一次。
“……戈麦斯。阿米尔·戈麦斯。规划局水道处的……你们——“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你们是来救我的吗?“
暴风兵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继续用枪口示意他不要动。没有人上前搀扶,没有人开口安慰。医疗兵用某种手持式设备在他身上快速扫描了一番,然后站起来,对伊蕊打了个手势。
“身份确认。“伊蕊说,“先标记,等待后续部队收容。“
那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发出一种介于哭泣和干呕之间的声音。
没有人回应他,暴风兵已经在破下一扇门了。
H-003。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深色皮肤,穿着同样的罩衫不过稍微干净一点。她的左耳后面贴着一块医用胶布,胶布下面隐约可见一道刚缝合不久的切口。她还能说话,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我叫阿米拉·凯,界河区北岸第三区市政厅规划处的职员。我被关了……我不确定,大概两天?三天?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提取样本——皮肤、血液、声音记录……”
医疗兵对她进行了同样的扫描,然后打手势,离开。
“求你们别把我留在这里。”她惊恐地试图伸手去抓暴风兵,但被后者直接避开了。
“保持冷静,市民。战斗还没有结束,留在此地,后续清理队会送你们上去。”
然后是第三扇门,第四扇门……
每一间里的情况都差不多——有人还能说话,有人已经不能了。有人身上有明显的取样痕迹:面部某些位置贴着记号,手臂内侧有多处针孔排列成精确的网格状,有人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半,暴露出头皮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线。像是产品质检员在待加工的原材料上做的标记。
瑞凡走在队列中间,一间一间地经过那些被打开的牢门。他不需要进去——暴风兵和医疗兵会处理——但他能看见。能闻见。能听见那些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那种笑让他后背发凉),有人在用一种机械性的、像是被卡住的唱片一样的语调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暴风兵们高效而沉默地工作着——破门、确认身份、检查、转移。瑞凡跟在他们后面,透过面甲的窄窗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那个念名字的老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一个被囚禁者获救后该有的光亮,只有一种被反复抽取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空洞和恐惧。他一直在念的那个名字,瑞凡听了好几遍才勉强辨认出来——像是“阿玲“或者“阿连“,可能是他的妻子,可能是他的孩子,也可能只是他在被关进来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的名字。
他只是往每一间囚室里看上一眼,然后在通讯频道里尽职地汇报着:“H-005,一名幸存者,男性,清醒。““H-008,一名……小体型人员,不确定性别。在扭动,但对外界无回应。““H-009,空无一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死板,透露出一股生无可恋。不是他在装逼,而是因为目睹了成堆的惨状以后大脑开始自动降低情绪反应——就像声音放得太大反而会让耳朵自动降低灵敏度。算是某种生理保护机制。
他们沿着这排囚室一间间搜过去,一共七间有人,这些受害者每一个人的身份、职业、社会关系,都对应着一个邪教需要渗透的位置。
然后他们来到了最后一扇门前。
编号H-012。铁门上没有观察窗——或者说,观察窗被人从内侧用什么东西糊住了。暴风兵撬开门锁的时候,瑞凡注意到伊蕊的手指在不经意间握紧了复合弩弓的枪柄。
门开了。
房间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暴风兵的头灯光束扫过去,照出一个蜷缩的身形——他的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露出的小臂上有着好几道不规则的淤青和擦伤。胡茬至少有一周没刮过了,灰白的头发乱成一团。头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时,他猛地抬起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动物性的、长期处于恐惧中的人特有的应激反应。他的眼睛因为突然的强光而眯成一条缝,一只手本能地挡在面前——
然后他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
最初是那种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茫然——瞳孔放大,嘴唇微启,呼吸停滞。然后是辨认——他的目光从门口的暴风兵身上扫过,停留在他们肩甲上那个审判庭的徽记上。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审……审判官大人?“
那个声音。
瑞凡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里被冻住了。
那个声音——沙哑的、因为长期缺水和紧张而变得干裂的、但语调和口音分毫不差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太久的、濒临崩溃边缘的颤抖。但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带着界河区老街卫特有的含混口音。他在苏万的宅邸外面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在峇峇巷的早市上听到这个声音说“这是新利恩平民区最常见的服装“,在暴雨夜的走廊里听到这个声音说“话我先带给你,你让审判官大人她们也留意一下瓦永“。每一次都是这个声音——每一处磨损、每一声痰音、每一个字的轻重缓急。
伊蕊快步走进了牢房。
她蹲下来,目光审视着面前这个人——那种审视持续了大约三秒。职业性的,冷静的,像是在对照数据库里的某份档案。然后她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放松了一些。
“陈端明。“
伊蕊的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响起。瑞凡听到了她音调里某种极其罕见的、近乎松一口气的波动。
那个人放下遮在眼前的手。他眯着眼看了伊蕊几秒——脸上露出笑容。不是劫后余生的狂喜,而是一种更稳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路标的人。
“审判官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清晰,带着长年抽烟留下的痰音,“你们——你们真的找来了。我就知道——“他咳嗽了两声,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我就知道你们会找来的。“
伊蕊蹲了下来。她转头对医疗兵示意——后者立刻上前,开始对老陈进行基础检查。老陈配合着,但手一直在抖,抖得连袖子都卷不起来。
“状态怎么样?“
“他们……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像是闸门被打开后再也收不住,“好几天了——我不知道多少天了,这里没有光,没有……我不知道时间……“老陈摇了摇头,“他们主要是——“他在太阳穴旁边转了个圈,“——在挖我脑子里的东西,折腾了好几天。又从我身上拿了一些——“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瘀痕和针孔,苦笑了一下,“——样品。说是我这身臭皮囊能派上用场。“
随着医疗兵手脚麻利地给他扎上一针,老陈的脸色终于舒缓了一些。他靠着墙虚弱地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絮絮叨叨的庆幸:这里是邪教用来制造“替身“的地方——他们会绑架新利恩的特定人员,通过亵渎的巫术和生化手段将被害人的样貌、声音、甚至记忆移植到教徒身上,制造出完美的替身回去冒名顶替。
“这处据点就这么大了,我现在待的地方已经是最深处,能见着你们,就说明你们应该已经杀穿了……从我这几天听到的那些变态的谈话来看,还多亏了你们在外面的行动:那个原本被安排好要‘顶替’我的教徒意外死在了你们手里,他们不得不重新寻找什么适配的‘受体’,这才拖到了现在……不然我早就……“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
“帝皇在庇佑你。“伊蕊点了点头,“审判庭三天前在界河区北岸一座商场的物流仓库里拦截并摧毁了一条邪教的物流链路。应该就是他们原本准备送来替换你的受体意外死在了这场行动里。“
老陈听完,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幽默感。
“所以说啊,命这种东西,真不好讲。“他用那只满是针眼的手在大腿上拍了拍,咧着嘴,显得既开心,又无奈。“就在苏万家命案的那一天,我原本是要去女儿家里吃饭的,但是放心不下迪迪那个愣头青——哦,就是那个顶撞你的署佐,所以才决定跟着去看一眼。嘿,那时候要是没放我女儿的鸽子,后面就没有苏万,没有阿威,没有你们……也不会落到这地方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审判官大人!我闺女肯定急坏了。这么多天没回家也没消息……回头你们得帮我整个说辞,不能让她知道我干的这些事。“他的眼睛微微失焦,像是在畅想某个遥远的、温暖的画面,“等出去了……我得去峇峇巷那边吃碗线面好好压压惊。上次带着瑞凡小友和您去逛街那天,我整个人都没缓过来——太紧张了,全程就盯着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压根就没好好吃上一口。那天的皮塔饼闻着贼香,我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在老陈絮絮叨叨的同时,走廊里的暴风兵正在重新列队,准备后撤。医疗兵蹲在老陈身边继续看护他的生命体征,动作熟练而高效。暴风兵队长正在通讯频道里联系后方并安排后续的清扫部署。一切都在朝着“行动成功收尾“的方向有条不紊地运转。
伊蕊蹲在老陈面前,听着这些话,她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静静地端详着那张饱受折磨,却又还靠那张强行挤出来的轻松和幽默舒缓气氛的沧桑面容,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她嘴角那条一贯绷得像钢丝的线条柔和了一点,眉心那道永远拧着的竖纹舒展了一些。
情报准确。据点捣毁。线人存活。行动成功。
按照审判庭的标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不过——
第224章 变形者之巢(6)
走廊里有一个暴风兵,从老陈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动过。
他站在牢房门口偏左的位置,既没有跟着其他人重新列队,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往前凑去看那位立下大功的幸存线人。他就那么站着,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地板上。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暴风兵本来就应该保持位置,保持警戒,保持沉默。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开始、沿着肌肉纤维扩散到体表的、无法控制的剧烈抖动。盔甲甲片之间发出细碎的金属磨擦声——嚓,嚓,嚓——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甲片之间爬行。
他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以至于面甲上的过滤器发出了一种尖锐的、像水壶烧开了一样的啸叫声。
伊蕊的背影就在他前方不到两米的位置。她正在低头与老陈交谈着,没有注意到他。老陈则一边虚弱地与她交谈一边接受医疗兵的应急处置,脸上带着疲惫的、劫后余生的笑容。
然后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的手指蜷了起来,猛地向腰间抓去。
他抽出了腰间枪套里的那把激光手枪——动作生硬,腕关节没有锁紧,肘尖外翻角度错误,像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对着活人举过枪的普通人,在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去做一件他知道必须做但他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
一个正在重新检查武器的暴风兵抬起头,刚好看见了那个动作。
“喂——“
太迟了。
激光束从枪口射出的一瞬间,走廊里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灼目的裂缝。
光束击中了牢房里的那个人。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
枪口在抖——抖到根本无法确认是在瞄准还是在乱射。但牢房很小,目标很近,不到三米的距离。激光灼穿衣物和皮肉的“嘶嘶“声,就像是用烧红的铁棍插进冻肉里的声音。
他的手指已经不受控了。他在痉挛,在抽搐,在连射的节奏中把手指一次又一次地扣到扳机行程的尽头。枪口的后坐力从手腕传到手臂传到锁骨,每一次击发都让手枪在他不甚稳固的握持中剧烈弹跳。他的脸藏在全封闭的头盔后面,但面目扭曲到了一种近乎崩溃的程度——不是愤怒,不是冷酷,是一个人正在亲手摧毁他最不想摧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
伊蕊的反应迅速到近乎条件反射:在第二道激光击发的瞬间她已经朝侧方扑倒,手臂猛地甩开挡在头部前方。但她的判断比扣扳机的速度快不了多少——在她确定射击来源之前,老陈的身体在被第一发击中时猛地向后倒去,刚刚裹上的绷带从肩膀上滑落。他的嘴还张着,那个自嘲式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就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
第四发——
两个暴风兵同时扑过来,一个从侧面锁住他持枪的手臂,另一只手死死压住他的胸口,用力之大甚至让他的护甲发出了金属变形的呻吟;另一个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向后猛拽,靴底在走廊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手枪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他的头盔被一只戴着手甲的巨手按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砰!然后又是一下。
“压住他!“
“他疯了——“
“警戒!“
“目标已控制!武器已收缴!“按着他的那个暴风兵在嘶吼,声音里有一种很少出现在帝国老兵身上的东西——惊慌。他不是害怕对方反抗。他是害怕有什么别的力量在操控这个他们认识的人。中邪了。被巫术控制了。被替换了。他不是在制服一个叛徒——他是在制服一个他可能已经不认识的人。
通讯频道里炸开了锅。有人扑上去,有人举起了枪四下瞄准,有人在通讯频道里大声报告着什么。伊蕊猛地转身——她的动力剑在这一瞬间出了鞘,但她没有挥出去,只是握在手里,目光在那个被按倒在地的暴风兵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她的部下们此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震惊。
不是愤怒。不是冷酷。是震惊。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震惊。
“他被操控了——“有人喊,“术士——检查周围有没有——“
“没有术士。“伊蕊的声音压下了所有人,“所有人保持位置。“
她走向那个被按倒在地的暴风兵。
他没有反抗。
他在发抖。
哭声从头盔里传出来——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里被生生掰碎,碎片卡在喉咙里,既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那种声音从面甲里传出来,带着金属腔体特有的失真,却反而让那种撕裂感更加清晰。
他没有解释。
“看看他!头盔里面!快看看他!“
一只手粗暴地拉开头盔的闭锁装置,面甲被掰开的一瞬间,大量的冷空气涌入,然后是强光——某个暴风兵的头盔战术灯正对着他的脸。他的瞳孔被刺得猛地收缩,泪水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瑞凡的整张脸都暴露在头灯下——那不是什么被操控的、被附身的、被替换的怪物的脸。那就是瑞凡的脸。一个二十出头的、平时说话温吞、有点怂、会主动给暴风兵乃至于机械奴工让路的年轻人的脸。现在这张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唇在发抖,下颌在发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背叛者或疯子的神色——只有一种良善之辈第一次亲手杀人之后特有的空洞。
“瑞凡。“
伊蕊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她的声音恢复了审判官惯常的冰冷——但这层冰冷的下面还有困惑、以及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不敢命名的情绪。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没用这种语气叫过他的名字。
“你在干什么。“
瑞凡没有解释。他张开嘴——但只发出了一声被口水呛到的气音。他在哭。在这副让他看起来像个威武的暴风兵的盔甲里面,他哭得像个被压碎的玻璃杯。
他只是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伸出一只手,向牢房里那具尸体的方向摸去。
有人想阻止,但伊蕊抬手制止了。
那只手颤抖着,按在了老陈已经被烧焦一半的尸体上。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