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个信标是怎么到那里的?“
“很可能是因为陈端明。“卡拉贝拉答道。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奇怪,而是一种恍然大悟,“在您将陈端明正式纳入我方线人体系后,我按标准流程给他配发了一套基础联络设备,其中包括一个TQ-MK-III型定位信标。用于——“
“信号精确位置。“伊蕊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冷了下来。
泽布伦放大了地图。一个微弱的蓝色光点在旧河闸维护站下方缓慢闪烁——然后稳定了下来。
“旧河闸维护站正下方。偏东北方向。垂直深度约五十米。误差不超过五米。“
地下五十米。
瑞凡看着那个光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老陈最后一次跟他碰面时——暴雨夜,走廊里,嘴里叼着那根永不点火的烟。老陈当时跟他说的话,他全都记得。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老陈赌了多大。
他不知道老陈是否还活着——至少在启动那个信标的时候还活着。他在失联之前启动了那个定位信标,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无法通过正常渠道传递消息了……但他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个只有审判庭才能接收到的信号。
一个无声的汇报。
也是一扇被破开的大门。
“旧河闸维护站下方。“伊蕊的手指在全息地图上点了一下,一个红色光点亮起,“信标信号来源——与陈端明在信中推断的邪教据点位置一致。“
“泽布伦。“伊蕊转过身,“立刻激活追踪器信号监听程序。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这个信号一旦移动,立刻通知我。“
“是。“
“卡拉贝拉。基于追踪器信号坐标和之前的热成像数据,二十分钟内给我一份精确的据点结构推演图。“
“已经在做了。“
伊蕊走到全息投影台前,把老陈的调查报告、热成像图、追踪器坐标——三个数据源叠加在一起。一个完整的图景在投影上浮现出来。
“这不是推测了。“伊蕊盯着投影上那些重叠的数据点:“这是确认。他的情报——每一条——都被核实了。“
她的语速不快,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感——像一把刀从鞘中缓缓抽出,刃口已经对准了方向。
“玛戈尔军士,召集所有可用的作战单位,一小时内完成集结。梅罗普斯——“
老人抬起头。
“去查阅旧河闸区域的历史档案。任何关于那片区域的异常记录——失踪案件、未解投诉、电力异常、通讯中断——全部整理出来。还有,联系规划局的拉玛局长,我需要旧河闸维护站及其地下结构的全部已知工程图纸,包括市政存档和建设时期的施工记录。“
“柳里娅尔。“
小姑娘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在!“
“准备你的装备。这次行动你跟我走。“
伊蕊最后转向瑞凡。
她看了他几秒。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肯定、信任、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但她只说了两个字:
“你也是。“
瑞凡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不需要说。
老陈啊老陈,你可千万要没事啊!
第219章 变形者之巢(1)
夜色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在这座五光十色的超级都市上空,却没有被下方的绚丽灯光映照出半点色采。就在这片夜色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空中掠过。
瑞凡作为一个半吊子军宅,本能地觉着这不正常——任何飞行器都应该有引擎的轰鸣、气流的呼啸、或至少是机体震动传来的低频嗡嗡声。但“夜鸦黑星“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偶尔一阵细微的、像猫打呼噜一样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提醒他这东西确实在飞。
机舱内很暗。头顶的应急灯发着暗红色的光,把所有人的面甲都染成了一种肉干似的颜色。两排金属长凳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暴风兵——他们一个挨一个坐着,肩甲碰着肩甲,步枪竖在两膝之间,沉默得像一排待机中的工业设备。
瑞凡坐在他们中间,背靠冰冷的钢板,感受着暴风兵盔甲从里到外的重量。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这种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真正的“盔甲。不是COS服,不是塑料玩具,不是游戏里点两下鼠标就套上的全身板甲。而是一套实打实的、合计重量大概有二十几公斤的、由金属甲片和高密度复合材料层叠拼接而成,旨在为穿戴者抵挡足以致死的伤害的单兵防护装备。
着甲带来的不适是显而易见的。
就算隔着贴身的那层生化皮肤,他也能感到合成纤维制成的盔甲内衬又硬又涩,整个人就像裹在一条粗糙厚重的麻布口袋里。头盔的呼吸过滤器在他每次吸气时发出嘶嘶的响声,呼出的热气在面甲内侧凝成薄薄的水雾,目镜把视野压缩成一个带淡绿色色差的窄窗——就像透过一个鱼缸往外看。护颈把脖子卡得几乎难以动弹,让核心力量不足的他想转头得连着整个上半身一起转。
盔甲不是为他的体型定制的——这一点尤其明显。相比起周围那些肩宽体壮的暴风兵,瑞凡这副源自于当代社畜的身板显得过于单薄。虽然出发前有人给他做过临时调整,在胸甲内侧和护腿衬里塞了不少额外的缓冲垫,但穿在身上还是松松垮垮的——胸甲跟躯干之间有一指宽的间隙,护腿板在走路时咔哒咔哒响,像个快散架的垃圾桶。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也在他胸腔里翻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青灰色的甲片覆盖着手背和指节,厚实的战术手套把手指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握了握拳——感觉到指节间金属片的细微摩擦和高密度织物的阻力。他转了转手腕,肘关节护甲发出一声轻响。
瑞凡感觉心跳加速——不全是因为紧张害怕,还有的是兴奋。
这和当初穿动力甲时那种被关进太空舱一样的感觉完全不同。
任何一个男人——哪怕他是个只摸过水弹枪的军宅——在第一次穿上真正的盔甲、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这副脆弱的皮囊被坚固的金属或复合材料紧紧包裹起来的那一刻,都会有一种本能的、原始的、几乎与生俱来的勇气和躁动涌上来。那种感觉跟理智无关,就像小时候第一次拿到一把玩具刀、第一次戴上头盔骑摩托车、第一次在游戏里输入无敌秘籍。他甚至在心里暗想:如果老家那帮哥们儿能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不给他们羡慕到以头跄地就算他输……
至少从外面看,瑞凡跟其他暴风兵没什么两样。头盔遮住了脸,护甲遮住了体型,只要他别做出什么太离谱的动作——比如被门槛绊倒——应该不会有人发现这支精锐突击队里混进了一个连枪都端不稳的普通人。
瑞凡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暗红色面甲,看向船舱的另一端。
伊蕊端坐在那里。
她今晚没穿那套庞大的动力甲。取而代之的是那套深色的猎巫人轻型护甲——哑光黑色的贴身甲片覆盖躯干和四肢要害,衬里层叠但不妨碍关节活动。厚重的罩袍垂在甲片外侧,红色衬里在应急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右手边靠着那把动力剑,左手搁在膝盖上,握着她那把标志性的复合弩弓手枪。在那些不需要正面硬扛、需要速度和精确的行动中,她通常就是这副打扮。
但他知道为什么今晚不是那套动力甲——按说这次突袭大型邪教据点的行动预计会有高强度战斗和交火。
上次在远洋物流集团地下那座邪教祭殿里,她穿着那套全封闭的终结者甲遭遇了某种精神攻击——在瑞凡的眼里就是她在枪火交织的战场上像个出故障的机仆一样原地鬼打墙。他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喊破嗓子她也听不见。那套盔甲的隔音和密封好到连他的声音都完全传不进去,也无法接触到她的身体。他还作死试图爬上去打开她的头盔,结果被她一个转身的肘击撞飞,差点当场去世。
自那以后,凡是有他参与的行动,她就再也没穿过那套动力甲。
瑞凡不完全理解原因,但在他的经验里,他只知道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们经常会因为某些不明原因而“发癫“,而他的话语和触碰似乎能将他们从那种幻觉状态中拉出来。但隔着动力甲那种几吨重的全封闭铁罐头——无论他是在里面还是外面——就做不到这一点。
让瑞凡穿上暴风兵甲随队行动也是她的安排。
“你得跟着我们一起进去,“出发前她对瑞凡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待在前线附近。跟紧我,三步之内。“
“为什么?“瑞凡问——虽然他大概猜到了答案。
“你没有战斗经验。我身边最安全。“
这个理由听起来完全合理。但瑞凡隐约觉得不止于此——每次遇到那些所谓的“精神干扰武器““迷幻毒气““洗脑装置“之类的东西时,伊蕊总会把他叫到跟前。然后那些让别人发疯的东西就莫名其妙地……不管用了。
他问过,不止一次。得到的回答千奇百怪:巧合/那些设备本来就不稳定/他的体质对某些精神信号或化学制剂天然免疫……
瑞凡其实并不怎么信——他已经猜到这个世界里存在着某些超自然的玩意儿,但至于为什么自己完全感知不到,他也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现象:审判庭的人在他面前聊天时,会刻意回避某些词汇——哪怕这让他们的对话变得非常不自然。暴风兵之间交流用的那些暗语和手势代号,有一部分他始终学不会——不是因为太难,而是因为没人教他。每次他问起“那些手势是什么意思“,得到的回答都是“标准战术代号“,或”你又不打仗,不需要知道“。
他有时候会觉得,这帮人在合伙瞒着他什么。但人家毕竟是最顶级的暴力特务机关,人家不告诉他,他也不敢追着问。
运输机微微一晃——减速了。
瑞凡透过舷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新利恩的夜景在机身下方缓缓滑过——北岸是灯火通明的主城区,充斥着各种绚烂夺目的霓虹灯和摩天大楼,像一片由圣诞树组成的丛林一般向着远方的地平线延申。但他们的目的地不是北岸,运输机正在跨过波涛汹涌的界河,飞向南岸那片灯光暗沉得多,却充满更多人间烟火气的老旧城区。
这次行动的目标是界河区南岸的旧河闸维护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下面的东西。
情报来自两条线索。
第一条是老陈那份经第三方辗转送来的调查报告。报告指出,旧河闸维护站下方可能藏着与邪教变形者活动直接相关的据点——一个被称为“界河区第三防疫监测站“的不明地下设施。
第二条是泽布伦在数小时前捕获的那个信号。微弱,持续,来自地表以下相当深的位置。频率特征与审判庭当初配发给老陈的那枚微型定位器完全吻合。信号源的坐标与老陈报告中推测的地下设施位置高度一致,误差不超过五米。
定位器在那里。
但定位器在那里,不等于老陈也在那里。他可能把定位器藏在据点附近作为标记。他可能在潜入过程中被发现,定位器连同随身物品被搜走。他也可能早已身处别处,生死不明。
审判庭不知道答案。他们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线人老陈已经失联,所有常规联络渠道全部沉默。
伊蕊没有在行动简报上过多讨论老陈的去向,关于老陈她只提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对任务目标的定性:“依据陈端明提供的线索和信号位置,突入并摧毁邪教据点,清除邪教势力。“
第二句是在行动简报结束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在里面发现陈端明的任何线索——活人也好,遗物也好——第一时间报告。“
这句话没有出现在正式命令序列里。
但瑞凡听懂了。
第220章 变形者之巢(2)
舱门在一阵液压声中向两侧滑开,夜风裹着潮湿的、带着河水腥味的空气涌进来。暴风兵们依次起身,动作整齐划一,金属靴底踏在舱板上发出沉闷的节奏——像一台精密机器里的齿轮依序咬合。
瑞凡跟着站起来,提起枪——外表上是和身边的暴风兵们一样的高能激光枪,但其实只是个空壳子——然后随着人流走出舱门。从离地一米来高的地方跳下,厚重的靴子重重地踩上了碎石地面。
他身上真实的武器其实就是腰间枪套里的一把激光手枪,高能激光枪这种大威力自动武器人家可不敢给他这种压根没受过专业训练的平民使用。
界河的潺潺水声从不远处传来,这片“旧河闸维护站”所在的街区在夜色里就像一片巨兽的坟场。荒废的建筑外墙在日复一日的酸雨侵蚀下锈出了大片大片的褐色溃疡,杂草从混凝土裂缝中肆意窜出,有些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几台报废的水利设备——巨型闸阀、弧形导流板、断裂的起重臂——像是某种上古机械生物的骨骸,被月光钩勒出荒凉的轮廓。
就像再漂亮的花园底层也满是枯枝落叶,在新利恩这座光鲜亮丽的都市边角处,有一块地方的市政维护早已名存实亡。界河南岸热闹的夜市和居民区与这里仿佛隔着一座山,附近的街灯全部是灭的,最近的光源是几百米外一间三层小楼透出的昏黄灯光,微弱得像一粒快要被黑暗吞掉的萤火。整片街区看上去已经被整座城市遗忘了很久很久。
运输机在低空悬停投送完毕后,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和一阵强风重新升高,隐入夜幕。如果不是刚才还站在舱里,瑞凡甚至会怀疑它是否真的来过。
三队暴风兵迅速散开,以一种瑞凡看不太懂但显然无比熟练的队形进入了荒废的建筑群。没有呼喊,没有照明弹,没有任何电影里突袭行动该有的声光效果。只有靴子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闪烁的头盔目镜反光。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不安。
先遣小队已经在他们之前抵达。他们在维护站北侧的一处通风井口设置了监控节点,确认了过去四个小时内只有两个人从维护站正门进出——时间规律而固定,像是轮值交接。两名哨兵已经在瑞凡他们落地前七秒被无声解决。他甚至没有听到动静,只是在经过正门廊道时注意到地上多了两团深色的、像是有人随手丢弃的旧衣服的东西。
他多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了:那两团“旧衣服“的领口处有一段苍白的、不自然弯折的东西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蜡一样的光泽。
瑞凡咽了口唾沫,然后加快脚步,跟紧前面伊蕊的背影。
维护站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残破。天花板的隔热板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上方密密麻麻的管线——锈蚀的水管、断裂的电缆、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风管道,像是某种机械生物被掏出了五脏六腑后暴露在空气中的肠道系统。地面覆盖着一层混合了灰尘、碎屑和不明液体干涸痕迹的污垢,靴底踩上去发出粘腻的声响。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混合了铁锈、腐烂植物和某种瑞凡形容不出的甜腻气味的恶劣味道。
突击队穿过主控制室——一间堆满了报废控制面板和各种杂物的大房间——直奔东北角的一面墙壁。墙壁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同样的锈蚀金属板,同样的污垢——但先遣小队的人已经把其中一块面板卸了下来。
面板后面是一道厚重的合金闸门。
闸门上有明显的切割焊接痕迹——边缘的金属呈现出一种重新熔融后凝固的不规则形态,像是被某种高温工具反复开启和封闭过很多次。原本的工业级锁定机构已经被破坏,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但有效的手动卡扣系统。
有人,很多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频繁地使用这个通道。
闸门被无声地打开。
下面是一个货运电梯井。电梯本身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四面垂直的混凝土井壁和嵌在壁面上的检修爬梯。电梯运行的轨道上没有什么锈迹,金属表面甚至被摩擦得发亮——他们找对地方了。
突击队没有呼叫电梯,而是沿着爬梯开始下降——一来是为了防止惊动敌人,二是为了避免所有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铁盒子里被一锅端。
几个充当先锋的暴风兵利用固定在爬梯上的速降绳先行下去探路,而瑞凡则跟着剩下的人一起抓着冰冷的金属扶手往下爬。盔甲带来的不适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护腿板卡在膝盖弯曲处不断摩擦,手套太厚让他握扶手时缺乏安全感,胸甲在每次弯腰时顶着下巴。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塞进铁罐头里的章鱼在做引体向上。
但他不敢抱怨。审判官大人就在他脚底下,上面还顶着一连串暴风兵的屁股,每个人都沉默地、像机器一样精确地交替着手脚。如果他在这时候喊一声“等等我手滑了“,大概会在瞬间社死。
瑞凡数着爬梯的横杆来估算深度——每根横杆间距大约三十厘米。他数到第一百根的时候放弃了。太深了,他们已经远远低于地面了。
周围的环境在变。
最初的十几米,井壁是标准的浇筑混凝土——粗糙,灰色,带着模板纹理。然后混凝土的质感开始改变——变得更旧,颜色从灰色变成一种发黄的褐色,像是年代久远得多的建材。某些地方出现了砖石的痕迹——不是现代工业砖,而是一种更古老的、表面不甚规则的东西,接缝间的灰浆已经风化成粉末。
再往下,砖石也消失了。
井壁变成了一种瑞凡无法判断材质的东西——表面光滑,在头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暗沉的、不太自然的光泽。不像金属,不像石头,不像塑料。摸上去——他在换手时不小心碰到了一下——温热的。像是有某种东西在材料内部缓慢流动。
终于,他的靴子踏到了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