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真言使者 第110节

  “几张纸条。昨天清早他来我摊上,说了一句'明天如果还没我的消息,就去老地方看看'。今天早上听说他出事了,就跑去翻——“

  她从把围裙内层那几张纸掏出来,一把摊在了李文福面前的茶几上。别针的弹簧太紧,她的指尖被弹了一下,渗出一丝细小的血珠,她也没顾上管。

  李文福低下头。

  那几张白纸被折成了一个紧实的小方块,被妇人的汗水泡的有些发软,展开以后有些皱,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老陈那种小而密的铅笔字,方方正正,挤满了每一行。

  他把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越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

  最后,他以一种筋疲力尽一般的姿态放下纸,慢慢地、慢慢地靠回了椅背,半晌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百叶窗半开着,外面的光线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界河的水声从远处隐约传来,那股淡淡的沉香气在空气里飘着,不知怎的,此刻闻起来竟有了一丝苦味。

  而这位地下大佬只是闭着眼睛,用两根手指不停地捏着眉心。

  林秀萍看见他的手指在抖。

  “这天大的事……“

  李文福喃喃地说了半句话,然后停住了。

  接下来的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那十几秒里,林秀萍站在茶几前面,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好把围裙上那颗别针重新别好。

  “阿明这个人……“李文福重新睁开眼,声音里多了一层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心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之后的闷声叹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都五十几了,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愣头青!这么大的事——邪教,渗透,人被替换——他倒好,不往上报,自己一个人偷摸着查,还把我们这些小人物也卷进来……“

  他一只手拍在茶几上,震得那几张纸都颤了一下。

  “加在一起,我们才几斤几两?他陈端明是金刚不坏之身还是怎么的?都快退休的年纪了,腰不好,膝盖不好,右脚有旧伤,市律司里的先进装备都用不太利索,全身上下没有二两铁,一个人也敢去捅这种马蜂窝?!“

  林秀萍没有接话。

  她知道伯公不是在骂老陈。

  他在怕。

  一个在灰色地带混了一辈子、自认为什么风浪都见过的老人,在看到那几张纸上的内容之后——邪教,变形者,渗透,替换——这些字眼砸下来的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

  这不是帮派火并,不是官场倾轧,不是什么他可以凭着老江湖的本事周旋应对的利益博弈。

  这是——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科幻电影?恐怖故事?

  可它就这样,真真切切地砸在了他们头上。

  李文福又闭了一会儿眼。手指在茶杯沿上敲了三下——然后第四下没有落下去。

  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那层焦虑和愤怒被压下去了——不是消失了,是被一种更冷硬的东西盖住了。那双看多了人间各色把戏的老眼,重新亮起来了。

  “我安排人送你去一个地方先避一避。“李文福站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从那把藤椅上站起来,“你的摊子我会让人替你看着。你这几天不要露面,不要跟任何人联系。“

  “那……那这信——“

  “信留在我这里。“

  林秀萍看着他。李文福的脸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石头,沉着,硬,没有一丝慌乱。

  她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

  不是因为李文福是什么大人物——严格说来她到现在都不太清楚这个老人到底有多少能量——而是因为他现在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我知道这是什么,我知道它有多重,我不会让它掉在地上“的沉稳。

  “好。“林秀萍说,“我听伯公的。“

  ”除了你还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还有阿里夫·哈山,老陈的徒弟。他说老陈之前在署里查了一些东西,他要去搞清楚他查了些什么。“

  李文福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叫来阿勇,低声吩咐了几句。阿勇看了林秀萍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林秀萍站起来,准备跟阿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

  “伯公,老陈他……还能回来吗?“

  李文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盏台灯旁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些皱纹看起来像是刻上去的沟壑。

  “阿明这个人,“他慢慢地说,“一辈子不肯收钱,不肯低头,不肯装看不见。这种人——“

  他停了一下。

  “——就算老天爷不保佑,他踩出来的路也会保佑他。“

  林秀萍听不懂这句话。但她点了点头,跟着阿勇下楼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李文福一个人。

  他重新在藤椅上坐下来,把那几张纸拿起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以后,他把信纸折好,收进躺椅旁边的暗格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哈山那边的传来的消息,他已经差人去接触哈山了。有老陈的关系在,他对这个年轻人观感不错——虽然大家不同道。但哈山终究是老陈带出来的,既然老陈看好他,那么这孩子多半可信。

  其实对于老陈到底卷进了什么事情,给他们这些老街坊留下了怎样一个天大的篓子,他多少已经有了点数。但他还需要更多的情报,用以进行确认——更重要的是,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位地下世界的大佬此刻虽然看上去外表平静,但内心其实很焦虑。

  这是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他在灰色地带混了一辈子,见惯了各种人上台、下台、得意、落魄、进局子、出殡——他已经学会了不为任何一个特定的人焦虑。这是做他这一行的基本素养。你一旦开始为某个人操心,你的判断就不客观了,你的判断不客观了,你和你手底下那些人就危险了。

  可老陈……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太上来。大概是因为——在他认识的那么多人里面,陈端明是极少数几个让他觉得“这个人活在世上就应该好好地活着“的人。他之所以肯接下老陈留下这副烂摊子,把那几张纸收进暗格而不是放到蜡烛的火苗上,不是因为老陈对他有多大的恩情,而是因为——

  这个世界上如果连陈端明这种人都没有好下场,那这个世界就真他妈的没什么意思了。

  沉香味在房间里缓缓弥漫,和台灯的暖光搅在一起,构成一种属于旧时代的安静。

  但李文福知道,这份安静撑不了多久了。

第203章 街上有人(4)

  阿里夫·哈山回到规街署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办公区的人大都去了食堂或者外面的馆子,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日光灯管永恒的嗡嗡声和某个房间里忘记关的通讯终端在循环播放天气预报。

  他把巡逻路线报了上去,交了数据板,换了班。表面上一切如常——一个年轻的巷目完成了上午的例行巡查任务,回来交接。没人多看他一眼。整个规街署今天都在忙同一件事:排查陈端明的关系网。到处都是被叫去问话的人,到处都是紧张的面孔和压低的交谈声。

  哈山没有去自己的工位。他拐进了走廊尽头那条通往档案室的侧廊。

  档案室的门关着,灯也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他推开门。

  里面黑着灯,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档案架的影子一排排立着,像沉默的墓碑。空气里有那种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按照师傅的说法,这是“时间烂掉的味道“。

  德玛·苏不在。这老小子从昨天开始就魂不守舍,一直躲着署里的其他同事。但他肯定在规街署里,哈山查了出勤表,苏胖子今天没有请假,但更不敢旷工或擅自离岗——因为他没那胆子。

  他生怕署目大人会多看他一眼。

  哈山退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想起老陈以前跟他说过的话——“找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追着他的影子跑,而是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蹲他。“

  署里有什么地方是德玛·苏不得不去的?

  ……

  哈山在抽水马桶上坐了许久,终于听到隔壁的隔间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和喘息声。

  他走出厕所隔间,看了看周围没人,便直接把洗手间的大门关上了——这门没有锁,但他在门把手上别了一根扫把,能挡个一分钟就够了。

  然后他回来,站在隔间门口,压低了声音。

  “德玛叔。“

  隔间下方露出的皮鞋猛地一抖,像是条件反射地想把脚收起来——然后停住了,大概是意识到缩脚也没用,人家就是在堵他。

  间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嗯“。

  “……哈山?“

  “是我。我就问你一件事。“哈山的语气不凶,但很紧,像一根绷到了最后一格的弹簧,“师傅这些天来找你,在档案室里查的是什么?“

  长久的沉默。

  他能听见隔间里面那个人的呼吸声——不规律的,急促的,像一只被堵在角落里的兔子。

  “我……我不知道……“

  “德玛叔。“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他就是来翻旧档案的,翻什么我也没怎么看……“

  德玛在里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碎,像一面被反复敲击的旧车窗,裂纹越来越多,但就是不肯彻底碎掉。

  “……就是些旧案卷……市政建设的存档……我帮他找了几份编号,他自己在那里看的,我也没细问……这种事哪轮得到我问他嘛……他是街目,我就是个文书……“

  哈山没有打断他。等他的声音终于弱下去以后,哈山说了一句话。

  “德玛叔,师傅昨天就被苏达玛带着内规署的人抓走了,到现在下落不明——既不在拘留所也不在羁押室。今天还让我们满大街排查他前阵子的社交关系,给他安的罪名是涉黑受贿。“

  他顿了一拍。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找上你?“

  隔间里的呼吸声忽然停了。

  安静了大概十秒。十秒在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厕所里显得格外漫长。

  然后,插销“咔“地一声弹开了。

  德玛·苏推开隔间门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垮了。

  他的老花镜歪在鼻梁左侧,一只镜腿翘起来支在耳朵上方的白发里。眼眶是红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是一整天没睡好、又被焦虑和恐惧来回碾压之后的那种干涩的红。嘴唇干裂了,下唇上有一道被自己咬出来的浅色伤口。双手攥着衣角——他攥得太紧了,那块布料已经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结。

  “我没有出卖老陈!“

  这是他走出隔间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抖得更利害了。

  “我什么都没告诉苏达玛。他的人来找我问话——就一次,就问了几个问题——问老陈最近在关注什么、有没有查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说不知道。我说他就是来翻旧档案。“

  他停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但是……他们问我老陈是不是经常来档案室。我说——我说是的,最近来得比较频繁。就……就这么一句。“

  他的眼神在躲。不是看别处,而是看着地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那个点能替他承受一些什么。

  “我不知道够不够。我不知道就因为我说了这一句,他们有没有……是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碎在了喉咙里。

  哈山看着这个比自己父亲还大十几岁的老人,站在厕所隔间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长袖制服——明明外面热得很。脚上的旧皮鞋显得暗淡无光,显然是好久没擦过了。

  哈山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指责他。

  他只是拍了拍德玛的肩膀——不重,但很稳。

  “德玛叔。“哈山往前走了一步,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我只是要知道,师傅前几天到底让你查了什么?“

  德玛的脸一下子白透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只有急促的、带着哨音的呼吸。

  “师傅现在被卷进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里,“哈山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德玛面前,“要救他,我就得先知道他查到了什么。老苏,你今天不说,他就真的白搭进去了。你以为躲着别人就没事了?苏达玛正在满大街找跟他有关系的人——你觉得你能躲多久?他要真觉得你可疑,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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