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的人显然缩在被子里,声音隔着厚厚的布料和门板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小很多。
以前的罗娜蒂尔要是吵架,声音能把整栋楼都吵醒,可现在她只是躲着,连骂人都没什么气势。
“我数三声。”路明非说。
“你数到三百也没用。”罗娜蒂尔立刻回道,“我说不开就不开。”
“一。”
“你幼不幼稚?”
“二。”
“路明非,你敢闯进来我就报警!纽约警察很凶的!”
“三。”
门内没有动静。
路明非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按在门锁上。黄金瞳在雨夜的昏暗里无声亮起,龙文像极轻的气流一样从他唇齿间吐出。
“咔哒。”
反锁的门自己打开了。
罗娜蒂尔在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你作弊!”
路明非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没有开顶灯,只有电脑显示器亮着。屏幕停留在星际争霸的登录界面,账号已经掉线,好友列表灰成一片。
桌面上堆着零食袋、空可乐罐和几盒没拆的泡面,但显然最近没人碰过。
地上扔着恐龙连体睡衣的兜帽,床边的拖鞋一只正一只反,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连外面纽约雨夜的灯光都进不来。
罗娜蒂尔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
她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先是惊慌,然后是羞愤,最后又变成一种自暴自弃的麻木。
“出去。”她说。
路明非没有出去。
他走到电脑桌旁,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外面一点雨夜的微光透进来。
罗娜蒂尔立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像是见不得光。
“别拉窗帘。”她闷声说。
“房间里快发霉了。”路明非说。
“发霉就发霉,反正我是咸鱼,咸鱼本来就可以风干发霉。”
路明非没有接这个烂话。他把桌面上几个空罐子收进垃圾袋,又看了一眼屏幕,“三天没上线?”
“关你什么事。”
“也没吃饭?”
“龙王饿几天死不了。”
“你不是一直强调自己是人类人格吗?现在又拿龙王体质当借口?”
罗娜蒂尔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把被子往脸上一盖,“你走,我不想跟你说话。”
路明非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安静地坐在那里。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显示器的光亮映在墙上,雨点敲打窗户,声音很细。
罗娜蒂尔躲在被子里,一开始还能硬撑,过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露出一只眼睛,从被子缝里偷看他。
路明非正看着她。
她立刻又缩回去。
“你到底想干嘛?”罗娜蒂尔的声音小了很多。
“看看你为什么不正常。”
“我哪里不正常?我正常得很。我只是最近想休息,不想上网,不想聊天,不想吃饭,不行吗?”
“你以前说过,不打星际的人生没有意义。”
“那我现在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了。”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的空气微微沉了一下。
罗娜蒂尔自己也意识到说得太重,躲在被子里没有再吭声。
路明非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不是因为那天的吻才躲我。”他说。
被子里的罗娜蒂尔明显僵住了。
“你闭嘴。”她声音发紧。
“那件事是导火索。诺蒂拉抢了身体,亲完就跑,把你丢在原地面对我,你觉得尴尬、羞耻、生气,这些都很正常。”路明非说得很平稳,“但你真正难受的不是这个。”
“我说了闭嘴。”
路明非没有停。
“你难受的是,你不知道那份心情到底算谁的。”
被子里彻底安静了。
路明非看着她继续说,“如果那只是诺蒂拉的冲动,那你就是被牵连的无辜受害者。你可以骂她,骂我,然后过几天继续上线打游戏,把那天的事当成一场糟糕的事故。可你做不到。”
“因为你也记得那个吻。你也会心跳,会在看到我消息的时候慌,会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你嘴上说是诺蒂拉发疯,可你没办法把自己完全摘出去。”
被子微微颤了一下。
“罗娜蒂尔,你害怕的不是我,你害怕的是发现自己和诺蒂拉有了同一个愿望。”
“够了!”
罗娜蒂尔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她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苍白,眼眶却有点红。她抓起枕头用力砸向路明非,力道不大,枕头砸在路明非胸口,被他顺手接住。
“你凭什么说得好像什么都懂!”罗娜蒂尔瞪着他,声音发抖,“你是很厉害我尊贵的太子殿下!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当然可以坐在这里分析我,分析诺蒂拉,分析我们谁喜欢你、谁害怕你、谁想躲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觉?”
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手指也在抖。
“这具身体是我的,也是她的。她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想亲你就亲你,亲完以后把身体扔给我,让我来面对你!我算什么?她的垃圾桶?她的替身?还是她用来体验人类生活的外壳?”
路明非没有打断她。
罗娜蒂尔的声音越来越乱,她显然把这几天憋住的话全部倒了出来。
“以前她看不起我,说我是废物,说我是人类人格,说我除了打游戏和吃饭什么都不会。我也觉得无所谓啊,反正她是龙王,她厉害,她可以掌控火焰,可以铸造炼金武器,可以和奥丁拼命。我呢?我就是咸鱼,我能怎么办?”
“可是那天她为什么要那样?她明明看不起人类感情,看不起亲吻,看不起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她突然就冲过去了!她冲过去以后又不敢面对,把我扔出来!然后我发现......我发现我也没办法讨厌你。”
最后一句话很轻。
罗娜蒂尔像是终于说出了最丢脸的部分,整个人一下子泄了气。
她低下头,乱糟糟的头发挡住眼睛,声音变得很低。
“我不想这样。”她说,“我已经够乱了。你身边那么多人,路明珞、苏晓樯、柳淼淼、陈雯雯、夏弥,还有俄罗斯的、那个忍者、那个管账的......我数都数不过来。”
“你不缺我一个,诺蒂拉也不该喜欢你,我也不该。”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鼻音,“我只是想打游戏,蹭饭,偶尔骂你几句渣男。这样挺好的。为什么非要变复杂?”
路明非安静地听完。
然后他把枕头放回床边。
“说完了?”他问。
罗娜蒂尔吸了吸鼻子,“说完了,你可以滚了。”
“那轮到我说了。”
罗娜蒂尔瞪他,但眼神里已经没什么力气。
路明非看着她,“第一,诺蒂拉确实欠你一个道歉。她抢身体、亲我、逃跑,把残局扔给你,这件事是她不对。她现在躲在精神世界里装死,我会把她揪出来,让她自己跟你说。”
罗娜蒂尔怔了一下,没想到路明非第一句话居然是站在她这边。
“第二,你不是诺蒂拉的垃圾桶,也不是她的替身。你就是罗娜蒂尔。你打游戏很菜但嘴很硬,蹭饭很积极但洗碗永远躲得很快,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装死。你是你,不是诺蒂拉的影子。”
“谁打游戏菜了?我让外挂一只手都能虐他们。”罗娜蒂尔下意识反驳。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你现在重点是这个?”
罗娜蒂尔立刻闭嘴。
“第三,”路明非继续说,“你觉得自己不该喜欢我,这个想法没意义。喜欢这种事本来就不听安排。你要是能靠一句‘不该’就把它按回去,那你也不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
罗娜蒂尔咬着嘴唇,“那又怎么样?”
路明非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罗娜蒂尔。
罗娜蒂尔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可她已经靠在床头,退无可退。
路明非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后天,跟我出门。”
罗娜蒂尔愣住,“什么?”
“后天,你和我一起出门,约会。”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随后罗娜蒂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来。
“约、约会?谁要跟你约会啊!你脑子坏掉了吗?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就得出这个结论?你是不是有病?!”
“这是我以前答应过的你的事,现在只是来兑现诺言而已。”
路明非说得很稳,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罗娜蒂尔张了张嘴,所有骂人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她自己其实都把那次出游后的约定当玩笑话的。
罗娜蒂尔的脸一点点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她下意识又想把被子拉上来挡住自己,却被路明非按住被角。
“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你。”路明非说,“你今天晚上先吃饭,洗澡,睡觉。明天把自己收拾干净。后天穿正常衣服,不许穿恐龙睡衣,也不许顶着三天没梳的头发出门。”
罗娜蒂尔瞪大眼睛,“你凭什么安排我?”
“凭我是你的庇护者。”路明非说,“也凭你现在把自己搞得一团糟,已经失去自主安排生活的资格了。”
“你这是暴政!”
“嗯。”路明非点头,“‘太子’嘛,我是封建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