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芬里厄
列车在黑暗的隧道中疾驰，车厢里的老旧车灯随着车身的摇晃忽明忽暗。
路明非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孩，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与轻颤。
几秒钟后，他忽然轻笑一声，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抬起，手肘随意地撑在座椅的扶手上，手掌托住下巴，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还以为，夏弥小姐是单纯喜欢我呢。”
路明非的语气里带着点慵懒，他拖长了尾音，“原来搞了半天，是因为觉得打不过，才勉为其难地投靠我这个‘命运’啊......真让人伤心。”
这句明显带着调侃味道的话，瞬间戳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凝重的氛围。
夏弥愣住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悲情和决心，被路明非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一句话打得七零八落。
她呆呆地看着路明非那张带着坏笑的脸，原本苍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抹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和纤细的脖颈。
“你......你胡说什么！”夏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路明非的手指扣得很紧，根本挣脱不开。
“我哪有胡说？”路明非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愈发放肆，“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为了不用自己去面对终焉，才站在我这边的。搞得像是纯粹的政治联姻一样。”
“我......我才没有说是政治联姻！”夏弥急了，她在人类的情感博弈中意外地稚嫩。她咬着下唇，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直视路明非的目光。
“那是什么？”路明非步步紧逼，夏弥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皮肤上。
“难道说，夏弥小姐把茧寄宿在我这里，天天跟在我身边蹭吃蹭喝，真的不是因为喜欢我？”
“我......”夏弥的嘴唇动了动，在路明非那种温柔却又充满侵略性的注视下，她的骄傲有些溃不成军。
女孩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她放弃了挣扎，反倒是将路明非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细若蚊蝇。
“......也有那方面的因素啦。”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夏弥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简直能煎熟鸡蛋。她堂堂大地与山之王，居然承认了这种充满粉色泡泡的少女心思，简直是把龙类的脸都丢尽了。
但奇怪的是，承认了之后，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似乎也跟着落地了。
路明非看着她这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化作温柔的春水。他反手握住了夏弥的手，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这就对了嘛。”路明非轻声说，“什么命运，什么终焉，那些都太沉重了。我更喜欢听你说，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留在我身边的。”
夏弥抬起头，撞进路明非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身体也本能地向路明非那边靠了靠。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那些关于世界毁灭、神明复苏的沉重话题，似乎都被这列破旧的地铁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的速度开始减缓。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剧烈的震动，地铁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脸上的羞涩，神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她站起身，拉着路明非的手走向车门。
“哧——”
生锈的车门艰难地向两侧滑开，一股夹着铁锈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路明非跟着夏弥跨出车厢，他们到达了地铁的终点，也是这座尼伯龙根的尽头。
他仰起头，只看见无限高旷的黑暗中飘移的金色星光，望不到顶，也看不到壁。
那些金色的星光看起来像是萤火虫，借着它们的微光，可以看见地下几十条平行的铁轨。
铁路到了这里变成了蛛网般的结构，它们原本大概是设计用于存放军用地铁的，但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轨道，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很壮观对吧？”夏弥走在前面，牵着他在错综复杂的轨道和枕木间穿行，“这里是整个尼伯龙根的中心，也是尽头。其他地方都是偷懒复制的京城地铁线。”
“确实壮观。”路明非环顾四周，感叹道，“尼伯龙根内的行宫都这么......庞大？”
“我只见过诺蒂拉那个疯女人的行宫，那座青铜之城比任何一座人类城市都庞大。”夏弥耸耸肩，“毕竟是尼伯龙根内的空间，想怎么用怎么用。”
他们越过一根根枕木向前摸索，穿越这个巨大的空间。
最后，路明非看到了一面似乎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岩壁。
那岩壁高耸入黑暗，上面满是机械和巨力留下的痕迹。
贴着岩壁是梭形的水泥月台，像是入海的栈桥那样深入铁轨中，大概是当年用于列车停靠检修的遗迹。
路明非跟着夏弥爬上月台，来到了那面坚厚的石壁前。
这里根本不像是有门的样子，看着这厚重的岩壁，路明非意识到他们此刻大概是在一座山的中心。
夏弥松开了路明非的手，走到岩壁前，她伸出双手，在空气中轻轻拍了拍。
“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几秒钟后，岩壁的高处，忽然有黄色的灯亮了起来。那灯光极其巨大，缓慢地闪烁着，透着一股邪祟诡异的气息。
紧接着，坚厚的岩壁开始震动了。
裂痕自上而下出现，“咔咔”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整个岩壁都布满了龟裂的纹路，片片碎石如雨般坠落，尘埃弥漫在月台之上。
简直就像是十二黄金圣斗士在合力击碎叹息之墙，让人觉得里面会蹦出个远古魔神来。
路明非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捂着脸躲避灰尘。
他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尘埃，直视着高处那盏摇晃的“黄灯”。
那根本不是灯，那是一只巨大的、正在注视着他的眼睛。
“轰隆！”
岩壁彻底崩裂，蛇一般的东西从裂缝中游出，青黑色的鳞片宛然如新，每一片都比桌面还要巨大。
那黄灯正是这头巨兽的眼睛，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准确描述它古奥庄严的躯体。
他显然是个爬行类，但是远比任何爬行类都要美丽。
全身青黑色的鳞片从前往后依次张开，又依次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满是骨突的脸上带着君主般的威严。
率先突破岩壁的是它修长的脖子，随后是它庞大如山丘般的身躯。
他俯视着月台上的路明非，张开了遮天蔽日的巨大黑翼，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嘶吼！
“吼——！”
这吼声中夹杂着纯粹的龙威，那是足以让绝大多数混血种心脏爆裂的压力。
但路明非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睛都没眨一下，身姿挺拔如剑。
他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庞大的龙躯。与他们在外界战斗的半龙化躯体不同，眼前的芬里厄，才是史前遗族最真实、至凶戾、至伟岸的形态。
巨龙嘶吼完，似乎察觉到了路明非身上那种令他感到不安的气息。那龙蛇一般的长颈忽然一缩，双爪刨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小心翼翼地缩到月台的角落里。
他把头低到基本贴着地面，金色的眸子微微收缩，警惕地打量着路明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敌意的吼声。
“芬里厄！不许凶！”
夏弥大步走上前，毫不畏惧地站在那颗比装甲车还要巨大的龙头前，她伸出纤细的手，在巨龙布满骨突的鼻子上用力拍了一下。
巨龙喉咙里的低吼声瞬间消失了。
金色眼睛中凶戾的敌意褪去，只剩下近乎委屈的讨好。
庞大的龙头在月台上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地凑到夏弥面前，亲昵地蹭着夏弥的脸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简直像一只大型金毛犬。
“好啦好啦，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夏弥的眼神变得温柔，她伸出手，吃力地抱住芬里厄的鼻梁，轻轻抚摸着他坚硬的鳞片，“对不起啊，最近发生了好多事，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么久。”
芬里厄又呜咽了一声，巨大的舌头吐出来，想要舔夏弥，却被夏弥嫌弃地一把推开。
“别闹，有口水。”夏弥擦了擦脸，然后转过身，向着路明非招了招手，“明非，你过来。”
路明非双手插在兜里，慢慢上前。
随着路明非的靠近，芬里厄的肌肉再次紧绷起来，长长的脖子微微向后缩，眼神里的敌意虽然被夏弥压制着，但警惕之心依旧浓烈。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一口肉大小的人类，体内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
“哥哥，看好了。”夏弥拉住路明非的胳膊，将他拉到巨龙的面前，语气郑重而温柔，“这是我从外面拐回来的帮手。他很厉害，比我们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厉害。”
芬里厄眨了眨金色的竖瞳，似乎在努力理解夏弥的话。
“从今天开始，他也是我们的家人了。”夏弥伸出手，把路明非的手和芬里厄冰凉的鳞片按在了一起，“以后，我们是一家的。你不许对他凶，要像保护我一样保护他，知道吗？”
听到“家人”和“一家”这两个词，芬里厄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对于现在智商只有几岁孩童水平的芬里厄来说，世界很简单。
世界上只有两种东西：夏弥，和其他。
现在，夏弥告诉他，这个可怕的人类，是“家人”。
巨龙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他游动着长颈，缓缓地靠近路明非。
芬里厄的头颅停在距离路明非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燃烧着熔金色火焰的竖瞳死死地盯着路明非，鼻孔里喷出的灼热气流吹得路明非的额发凌乱飞舞。
巨龙在嗅探，他闻到了路明非身上属于夏弥的“茧”的气息，同时，敏锐的直觉也在疯狂报警，眼前这个看似孱弱的躯壳里，隐藏着让他也感到灵魂战栗的伟力。
但芬里厄的心智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信息。他的逻辑很简单：姐姐说这是家人，姐姐说不许凶他。
在长达一分钟的对视与嗅探后，芬里厄凶戾的竖瞳渐渐柔和下来，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咕噜声，像是妥协。
紧接着，他猛地把巨大的头颅往后一缩，前爪开始在月台角落里翻找起来。
“他在干什么？”路明非挑了挑眉，看着那座由废弃汽车轮胎、生锈的广告牌、破旧的自动售货机以及无数人类工业垃圾堆成的“小山”在芬里厄的爪子下轰然倒塌。
“他在给你找见面礼。”夏弥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哥哥那副急吼吼的模样，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见面礼？”路明非看着那堆破铜烂铁，“总不能是个汽车轮毂吧？”
“哗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芬里厄终于从垃圾山的极深处扒拉出了他想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像献宝一样将那东西小心翼翼地捏在右边前爪那足以切金断玉的锋利指尖上，然后巨大的龙躯往前凑了凑，将爪子伸向路明非。
在路明非错愕的目光中，芬里厄巨大的爪尖轻轻一弹。
“嗖”的一声，一个轻飘飘的小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落向路明非的怀里。
路明非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入手的触感是一种光滑的塑料包装，伴随着内部气体被挤压的细微声响。
他低下头，借着月台上昏暗闪烁的灯光，看清了手里的“绝世珍宝”。
那是一包乐事薯片。
原味，大包装，鼓鼓囊囊的，最关键的是——包装袋完好无损，连一丝漏气的迹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