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了铸铁码头上。
邦达列夫从背囊里掏出一枚金属圆筒，插在积雪中。
“站远点，这玩意儿亮得刺眼。”
一声尖啸，炽白色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极夜的苍穹下炸开一片绚烂的光带，颜色从深红渐变为紫罗兰色，在这死寂的黑夜中伪装成了极光。
“列宁号就在四十公里外，他们很快就到。”邦达列夫仰望着光带，“美国人的卫星会以为这是自然现象。”
“您不是说莫斯科不会派船了吗？”
“莫斯科当然不会，但列宁号现在听命于我的家族。”
远处的冰海上空传来了沉闷的轰鸣，巨大的旋翼搅碎了漫天风雪。
一架代号“光环”的米格-26重型直升机撕裂黑暗，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极夜，悬停在码头上空。
舱门滑开，五名苏军上尉在狂风中列队，向着邦达列夫敬礼。机腹下的信号灯闪烁出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赫尔佐格读懂了那串灯语，眼神微变。
“很高兴看到您平安无事，皇孙殿下。”
不是同志之间的问候，是臣子对君主的效忠。
红旗落下的前夜，罗曼诺夫王朝正准备借尸还魂。
邦达列夫将一封密函递给博士，“这是给家族的信，也是给您的保证书。”
赫尔佐格接过扫了一眼。
“如果顺利，几周内就能完成搬迁。”邦达列夫看着一名索降下来的军官，“我们将为您在波罗的海沿岸建立全新的研究所，那里温暖湿润，还有度假别墅。”
军官将一只沉重的木箱放在赫尔佐格脚边，里面是整整一箱陈年红牌伏特加。
“一点小礼物，在离开这鬼地方之前，哪怕是为了庆祝合作，也不该缺了酒。”邦达列夫微笑着说。
赫尔佐格看着那箱酒，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我想，我选对了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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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无名港流淌得极为缓慢。
自从那个邦达列夫少校到来之后，无名港的压抑氛围好了不少，直升机运送来了不少生活物资，警卫、护士，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掩饰不住的笑。
赫尔佐格封锁了外界的消息，他们只知道新一年的物资支援到了。
可这一切都与雷娜塔无关了。
她像是一只在庞大机器的缝隙中生存的小老鼠，小心翼翼地收敛着自己的气息。
白天，她是最听话的38号，乖巧地吃药、做检查；夜幕降临，她会在被窝里紧紧抱着佐罗，数着日子。
她在等月亮变圆。
终于，又是一个月圆之夜。
极夜的风暴在傍晚时分停歇了，云层散去，一轮巨大的、惨白的满月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上，将银色的光辉洒向这片无尽的冰原。
雷娜塔没有睡。
她穿着单薄的睡裙，光着脚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床单，眼睛死死地盯着紧闭的铁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护士们打牌的笑骂声。
“咔嚓......咔嚓......”
来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是金属鳞片刮擦过冰面，又像是巨大的骨骼在摩擦。
声音极其轻微，但在雷娜塔耳中却如同雷鸣。
她屏住了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她门前。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钥匙转动。
门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紧接着，那扇沉重无比的铁门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轻轻推开，滑向一侧。
走廊昏黄的灯光投射进来。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地面上残留的一道湿漉漉的水痕，散发着大海的咸腥味。
雷娜塔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立刻跳下床，甚至来不及穿鞋，抱起佐罗就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们大概都喝醉了，或者是被某种力量屏蔽了感知。雷娜塔顺着那道水痕，向着那个她魂牵梦萦的方向跑去。
零号房。
那是走廊的尽头，是禁地中的禁地。
自从上次那是“事故”之后，零号房的安保措施加强了一倍，门上加装了三道重锁。
但现在，那些令人绝望的锁具全部扭曲变形，像是被顽童随手捏坏的橡皮泥，厚重的防爆门大开着，像是一张嘲笑规则的大嘴。
雷娜塔冲到门口，气喘吁吁地向里张望。
里面空了。
束缚着他的铁床上，皮带铁链散落一地，像是蝴蝶破茧后留下的残壳。
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有着小海豹一样眼神的男孩，不见了。
雷娜塔的心中涌起一股喜悦。
他自由了。
“你去哪里了？”
雷娜塔在心里问着，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她知道他会在哪里，就像候鸟知道南方在哪里。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跑得格外大胆，仿佛知道今晚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让路。
穿过最后一道回廊，雷娜塔来到了中庭。
这里是黑天鹅港唯一能直接看到天空的地方，四周是高耸的建筑墙壁，像是一口深井。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中庭的积雪照得透亮。
在雪地中央，雷娜塔看到了那个令她终生难忘的画面。
一条巨大的、通体漆黑的巨蛇正盘踞在那里，它的身躯比黑天鹅港最粗的烟囱还要粗壮，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片都像是打磨过的黑曜石。
它太大了，光是盘在那里的身躯就占据了大半个中庭，高昂的头颅几乎与二楼的窗户齐平。
金色的竖瞳如同燃烧的火炬，散发着来自远古的威严与暴虐。
这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是神话中吞噬世界的魔物。
任何正常人看到这一幕，恐怕都会当场吓得心脏骤停。
但此刻，这头恐怖的巨兽正温顺地低垂着头颅，甚至有些讨好地把下巴贴在雪地上。
在它巨大的头颅旁，站着一个穿着单薄病号服的男孩。
路明非。
他看起来还是那么瘦弱，在黑蛇的衬托下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站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遛狗。
他伸出手，轻轻拍打着黑蛇那覆盖着坚硬鳞片的吻部，动作随意得让人心惊肉跳。
“好啦好啦，别蹭了，全是口水。”
路明非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像在训斥一只过度热情的金毛寻回犬。
“嘶——”
黑蛇发出低沉的嘶鸣，巨大的信子吞吐着，轻轻触碰路明非的手心，那双暴虐的黄金瞳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委屈？
它似乎在抱怨主人为什么这么久才放它出来透气。
“路明非！”
雷娜塔忍不住叫出了声。
路明非回过头，看到站在回廊阴影里的女孩，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晚上好，雷娜塔。”
他向她招了招手，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这么好的月色，不出来走走太可惜了。”
雷娜塔看着那条黑蛇，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本能的畏惧。
她的双腿有些发软，但在路明非鼓励的目光下，她还是鼓起勇气，一步步走进了雪地。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近时，黑蛇转动了眼球，巨大的黄金瞳锁定了这个渺小的人类女孩。
那一瞬间的威压让雷娜塔几乎无法呼吸。
“别吓她。”
路明非轻轻拍了拍黑蛇的鼻子，“她是我的朋友。”
黑蛇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吹乱了雷娜塔的长发，然后有些不情愿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路明非身上。
“它......它好大。”
雷娜塔站在黑蛇面前，仰着头，即使是这样也只能看到它盘起来的一部分身躯。
“是啊，这家伙最近恢复的不错。”路明非笑了笑，“来，雷娜塔，我们要去个高一点的地方。”
“高一点的地方？”
“嗯，这里是井底，我们要去井口看看。”
路明非向雷娜塔伸出手。
雷娜塔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少年的手很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路明非轻轻一拉，带着雷娜塔踩上黑蛇粗糙的鳞片，几步就爬上了它宽阔的背脊。
坐在黑蛇背上的感觉很奇妙，它的鳞片不像看起来那么冰冷，反而透着一股温热，像是底下流淌着岩浆。
“坐稳了。”
路明非坐在前面，示意雷娜塔抱住他的腰。
“起飞咯。”
随着路明非的一声令下，黑蛇动了。
它不像蛇类那样蜿蜒爬行，只是猛地直起身子。
“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