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达列夫摊开手,语气诚恳。
“您的研究已经持续了几十年,每年都消耗大量的国家经费,一定还没有完成,对吧?可现在联盟即将分裂,您的靠山也已经倒台。这意味着您再也无法获得经费来完成研究,而且也没有人能够帮你保密了。”
“我们可以继续支持您这个项目,和您分享它带来的一切利益。我们懂政治,懂技术,还懂战争。”
“十倍。”
赫尔佐格忽然把本票扔还给邦达列夫,本票在冰面上滑行,最后停在邦达列夫的脚边。
邦达列夫愣住了,“您说什么?”
“你的家族需要把出价提高十倍。我需要三年时间和二十亿美元来完成这项研究。那时我们将分享整个世界。”
博士的脸上露出了近乎疯狂的贪婪与自信。
“这个数额超出我的预料,即使我的家族也不容易筹措。”邦达列夫皱眉,“一切东西都有价格,武器、女人、秘密,甚至灵魂。但二十亿......”
“看来你确实不知道这个洞穴的秘密。”
赫尔佐格冷冷地笑了,那是掌握着真理之人对凡人的嘲弄。
“在它面前,二十亿美元是个太小的数字。这里的东西没有人买得起,它是无价的!”
“可谁能对神出价?”
“神?”邦达列夫嗤笑一声,“我可不信神。我只相信权力,和力量。”
“殊途同归。”
赫尔佐格忽然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地下空间。
“睁开你的眼睛,少校同志!”
博士的声音如铜钟轰鸣,震得冰层嗡嗡作响。
“这个洞穴的秘密,堕天使,乃至于神,都在你脚下!”
伴随着他的话语,头顶上方几百盏射灯同时亮起。
“啪!”
强光骤然爆发,将昏暗的地下冰窟照得如同白昼,光线在冰面上折射,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璀璨的水晶宫殿。
忽如其来的强光刺得邦达列夫睁不开眼睛。
当他适应了光线后,缓缓低头。
那一瞬间,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克格勃少校,感觉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脚下的巨冰透明澄澈,没有任何杂质,他的目光可以直接穿透至厚达数米的冰层之下。
他有种站在万丈高空中的错觉,世界空虚了无一物,只剩下他和冰中那古神般的庞然大物默默对视。
他微微战栗,喉咙发干。
“神啊......”
在透明的冰层之下,沉睡着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然大物。
那不仅仅是一具骨骸,而是一幅生与死被强行拼接在一起的、令人战栗的画面。
它大约有60米长,以脊椎中段一根漆黑的骨刺为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两种形态。
骨刺往上,是一具近乎完美的、仿佛只是在沉睡的神躯。
苍黑色的鳞片覆盖着它的躯干,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像是造物主亲自锻造的战争机器。
它有着修长的颈项,峥嵘的头角,那张覆满铁鳞的脸庞威严而宁静,透着一股君临天下的古奥。
骨刺往下,是地狱般的景象。
那里没有任何血肉,只剩下森森白骨。
巨大的尾骨赤裸地暴露在冰层中,苍青色的骨骼上布满了啃噬的痕迹,像是被无数细小的恶鬼生吞活剥,只留下这一副支离破碎的架子。
一半是至高的神圣,一半是腐朽的死亡。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冰海深处,像是受难的圣徒,又像是等待复仇的恶鬼。
“它......死了吗?”邦达列夫感到喉咙发干,声音变得极其沙哑。
“死?”
赫尔佐格轻笑一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第448章 零号房的男孩女孩
“少校,摘下你的手套,贴在冰面上。用心去听。”
邦达列夫迟疑了一下,脱去手套,将掌心贴在那面如镜子般平滑的冰层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皮肤,但这并非全部。
“嗡......”
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震动顺着冰层传导到他的掌心,进而钻进了他的脑髓。
不是声音,也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
像是深海中传来的声呐,又像是什么巨大的生命体在梦境中发出的低语。
邦达列夫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晕眩,眼前的视界开始扭曲。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冰层下那双紧闭的巨大龙目微微颤动了一下,来自龙类的暴虐几乎将他的精神摧毁。
那是完美造物的愤怒。
“感觉到了吗?”
赫尔佐格的声音将邦达列夫从失神的边缘拉了回来。
“它没有死,它只是在做梦。哪怕身体的一半已经消失殆尽,但它依旧活在世上,依然能咆哮世间。”
博士张开双臂,像是在向着冰下的神明布道。
“这就是龙,真正的、凌驾于死亡之上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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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号房。
“你......叫什么名字?”雷娜塔没有跟陌生人搭话的经验,只好干巴巴地问。
躺在拘束床上的路明非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女孩,看着她一头淡金色的长发,苍白的小脸,还有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
“我?我在这里没有名字。”男孩说,“你可以叫我路明非。”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把这个名字当作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给雷娜塔看一眼,然后又要藏回去。
“路......明......非。”雷娜塔笨拙地重复着这三个拗口的音节,这显然不是个俄语名字。
“嗯,是个很普通的名字。”男孩笑了笑,即使隔着一层冰冷的铁面罩,雷娜塔也能感觉到他在笑,那感觉温暖得像是一团在雪夜里燃烧的篝火,劈啪作响,甚至能让人闻到松木燃烧的香气。
雷娜塔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这个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里,这个男孩的笑容像是第三种绝色。
“你不怕我吗?”路明非忽然问。
他的声音很轻柔,还带着点沙哑,大概是因为很久没有人陪他说过话了。
雷娜塔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为什么?”路明非似乎有些好奇,“护士们都说我是个怪物,是个必须被锁在笼子里的疯子。你看,这身拘束衣,还有这张铸铁的椅子,都是为了防止我发疯去咬断别人的喉咙。”
雷娜塔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怯生生的,却又那么清晰。
“我不怕。”雷娜塔轻声说,“因为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怎么了?”
“像小海豹。”
雷娜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那年有一只小海豹误入了港口,小东西大概是饿极了,或者是和妈妈走散了。它就那样匍匐在码头的冰面上,身上挂着冰碴,呜呜地叫着,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那种眼神......”雷娜塔的声音有些发颤,“它只是在说,‘我好冷’,‘我好饿’,‘有没有人能抱抱我’。”
“我想把自己省下来的面包喂给它,我想摸摸它的脑袋。可是......”
雷娜塔没有说下去。
那天,护士长用锋利的铁锨狠狠砸了下去,红色的血溅在洁白的雪地上,像是刺眼的梅花。
小海豹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湿漉漉的眼睛就那样失去了光彩,变成了死灰色的玻璃球。
那天晚上的肉汤很香,所有人都抢着喝,只有雷娜塔躲在被窝里,抱着佐罗,枕头湿了一大片。
“你的眼睛,和它很像。”雷娜塔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路明非,“你不是疯子,你只是......在这里很孤独。”
路明非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女孩用“小海豹”来形容他,更何况是在这个冰封的北极圈,在这个无名的地狱里。
不是怪物,也不是救世主。
只是一只迷路的、想要人抱抱的小海豹。
“是啊......”路明非轻轻叹了口气,眼底的笑意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悲伤,“我很孤单。这里太冷了,也没有人跟我说话。”
“我可以跟你说话。”雷娜塔急切地说,“我们是好朋友,对吧?”
“当然。”路明非点了点头,“好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分享秘密。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护士们说我是个神经病,这点其实没错。”
“你不是。”雷娜塔固执地反驳,“你说话很有条理,比护士长那个更年期的老女人正常多了。”
“不,我是认真的。”路明非看着天花板上那一盏昏黄的吊灯,眼神有些飘忽,“我的脑子里,住着另外一个小人。”
“一个小人?”雷娜塔有些不解。
“嗯。他总在我的脑海里吵闹。”
路明非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而荒诞的传说。
“他总是那么愤怒,他说,‘看看这个世界多么丑陋,多么虚伪!那些把你关在这里的人,那些给你注射药物的人,那些把你当作实验品的人,他们都该死!’”
路明非模仿着那个声音的语气,虽然他的身体被束缚着,但在那一瞬间,雷娜塔似乎真的感觉到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他告诉我,我有力量,我有权柄。只要我愿意,我可以挣脱这些可笑的皮带,我可以把这座钢铁的牢笼撕成碎片,我可以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用烈火洗清这个世界的罪孽。他说,必须用力量摧毁这个囚笼,必须让所有人都在我的王座前颤抖。”
“那你......一定很疼吧?”雷娜塔抱紧佐罗,看着路明非,小声说。
“以前会觉得疼,也会觉得烦。”路明非轻声说,“但我已经学会怎么安抚他了。就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只要给他唱一首摇篮曲,或者给他讲讲故事,他就会安静一会儿。”
“你给他讲什么故事?”雷娜塔好奇地问。
“嗯......我和一些女孩的故事。”路明非的声音变得极其温柔,他微微仰起头,看着不可见的星空。
“我很想念她们。”
“她们?”雷娜塔捕捉到了这个词,“是你喜欢的女孩子吗?像霍尔金娜那样?”
“霍尔金娜?”路明非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不,她们比霍尔金娜要好上一百倍,不,是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