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
他怎么会在这里？
路明非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柳淼淼，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张爵士乐唱片，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站在阴影里的柳淼淼。
他那总带着点慵懒笑意的眼睛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淼淼？”
他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意外，“你怎么在这儿？没有回家吗？”
柳淼淼摘下一只耳机，有些慌乱地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试图掩饰自己“撒谎逃课”的心虚。
“我......今天......没什么事，就......随便逛逛。”
她撒谎了。
在这个人面前，她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维护那个完美的形象。
路明非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怀疑。
“你呢？”柳淼淼反问道，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北冰洋汽水上，心跳有些加速，“你怎么也会来这种地方？”
“哦，这个啊。”
路明非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笑了笑，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柳淼淼，沉默了半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
“如果我说了，答案可能会让你觉得.......嗯，失落。”
柳淼淼愣了一下，她看着路明非坦荡又带着无奈的眼神，原本加速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酸涩。
不需要明说，她已经猜到了。
在这个方向，在这个时间点，能让他特意绕路经过这里的理由，大概只有一个。
送陈雯雯回家。
“......噢。”
柳淼淼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线，轻声应了一句。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
既然答案会让人失落，那就不必非要听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女孩，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急着解释。
在这个复杂的关系网里，任何过度的解释，都可能变成一种伤害。
路明非只是笑了笑，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迈步走进了这条狭窄的过道。
“你在听什么？”路明非问。
过道很窄，两边的货架堆得很高，像是两堵书墙。
路明非走进来后，原本就逼仄的空间瞬间变得更加拥挤。
柳淼淼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
不是什么昂贵的香水，那只是薰衣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年的阳光气。
那味道如此鲜活，如此具有侵略性，甚至冲淡了店里原本陈旧的纸张味。
柳淼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在了身后的货架上。
“德彪西。”她回答道，声音有些发紧，“德彪西的《水中倒影》。”
“德彪西啊......”路明非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正在旋转的唱片上，“很适合这种天气，也很适合这家店。”
他并没有急着去翻找其他的唱片，而是就那样站在柳淼淼的面前，距离她不过半米远。
在这个距离下，柳淼淼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温热体温。
黑胶唱机还在转动，耳机里流淌着如水的钢琴声。
但此刻，柳淼淼的心思早已不在音乐上了。
她满脑子都是眼前的这个人。
明明刚刚才因为那个意料之中的答案而感到酸涩，可当他真的靠近时，那种本能的欢喜和悸动，却又无可救药地涌了上来。
就像飞蛾看到了火，明知道会烧的自己尸骨无存，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要听吗？”
这句话几乎是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了。
说完之后，柳淼淼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邀请，在这个狭窄、昏暗、暧昧的空间里，这种邀请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柳淼淼。
女孩正仰着头看他，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忐忑，一丝期待，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在邀请他进入她的世界。
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舞台，而是这个只属于“逃犯”的私密角落。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他看着柳淼淼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脆弱。
“好啊。”
路明非轻声说道。
柳淼淼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摘下左边的耳机，递了过去。
路明非微微低头，凑了过来。
那一瞬间，两人的距离近到了极致。
柳淼淼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带着一丝温热的潮气。
女孩的心跳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路明非接过了那只耳机，扣在了自己的左耳上。
于是，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两个人通过一根细细的耳机线，连接在了一起。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外界的嘈杂、店老板的呼噜声、甚至是远处街道的汽笛声，都被隔绝在了这副耳机之外。
只剩下德彪西梦幻般的旋律在两人的耳边流淌。
钢琴声清澈、空灵，像是月光下的泉水，洗涤着尘世的喧嚣。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聆听着。
柳淼淼也闭上了眼睛，但她的感官却前所未有的敏锐。
她能听到音乐中每一个细微的转折，也能听到身边少年平稳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和音乐交织在一起，构成奇妙的和声。
没有语言，没有尴尬，只有难以言喻的亲密在空气中发酵。
这是比牵手、拥抱甚至接吻都要更加隐秘的接触。
他们共享着同一首曲子，共享着同一种情绪，共享着这一刻的时光。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陈雯雯不存在，苏晓樯不存在，母亲的期待也不存在。
只有他们两个。
柳淼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个破旧的唱片店里，她感觉到了久违的陪伴。
不是礼貌、客套的陪伴，是灵魂上的依偎。
一曲终了。
唱针自动抬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音乐停止了，但两人都没有动。
耳机里只剩下黑胶唱片空转的底噪沙沙声，像是时间的流沙在耳边滑落。
“很好听。”
良久，路明非睁开眼睛，摘下了耳机，轻声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带着磁性的回响。
“嗯。”柳淼淼也摘下了耳机，她的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刚才那过分的亲密。
“你看起来......”路明非看着她，目光并没有移开，而是直直地望进了她的眼底，“好像不太开心。”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他看出来了。
从一开始的偶遇，到刚才的沉默，他一直都在观察着她。
第359章 咖啡、长椅、夕阳与勇气
柳淼淼的心防，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缝隙。
她努力维持的面具在这个懂她的人面前再也戴不下去了。
“我......”
柳淼淼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说“我没事”，想要用微笑敷衍过去。
但是，当她对上路明非那双包容的眼睛时，所有的伪装都土崩瓦解。
“我不想回家。”
她说出了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路明非并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那种沉默的鼓励，却让柳淼淼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该抱怨。”
柳淼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纠结和疲惫。
“妈妈她......以前确实对我要求很严，严到让我觉得我不是她的女儿，只是她实现梦想的工具。”
“但是，自从我们上次拿下巴洛克国际复兴赛的奖杯之后，她真的变了很多。”
“她开始对我笑，开始关心我累不累，甚至还会亲自下厨给我做宵夜......当然啦，现在的她好多了，真的。”
柳淼淼抬起头，试图给路明非一个轻松的笑容，但那个笑容却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