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迷茫。
她没有陈雯雯那种近乎宗教信仰般的奉献精神,也没有苏晓樯那种敢爱敢恨、甚至敢强吻他的勇气。
她只是一个从小被规训得很好的乖乖女,她有着自己的骄傲和矜持。
母亲刚才说的“轻贱”二字,依然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
可是,只要一想到要离开他,要彻底切断和他的联系,要回到那个没有路明非的、冰冷而精准的钢琴世界里......
那种恐惧,比“轻贱”更让她无法忍受。
在威尼斯的那个夜晚,当他们在圣马可广场的咖啡馆里,路明非笑着帮她擦去嘴角的奶泡时,她就已经沦陷了。
不,或许更早。
在那个初一的圣诞晚会上,当他安静地听完她的《月光》时。
在那个琴房里,当他拿走那本象征着枷锁的《大公》乐谱,告诉她“弹你想弹的曲子”时。
他就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我该怎么办......”
柳淼淼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啜泣。
她不想做“知三当三”的坏女人,不想让母亲失望,不想丢柳家的脸。
但她更不想失去他。
哪怕只是作为“之一”,哪怕只是作为“琴友”,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只要能继续看着那个金色的背影......
“哪怕是飞蛾扑火吗?”
她问自己。
窗外,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几颗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柳淼淼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座威尼斯的奖杯。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了水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路明非......”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咒语。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音乐教室,他对她说,“和你一起拉琴,我很开心。”
那一刻,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清澈,那么的放松。
那是他在陈雯雯面前的“慈悲”和在苏晓樯面前的“无奈”所不同的东西。
那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纯粹的快乐。
那是她在那个拥挤的“后宫”里,唯一的一块立足之地。
柳淼淼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
她的眼神里依然带着迷茫,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的厌弃。
但在那片迷茫的深处,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正在倔强地燃烧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阑珊。
她不知道那个住在老旧小区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正被路明珞缠着,或者正和苏晓樯发着短信。
但她知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时,她还是会带准时出现在音乐教室里。
哪怕母亲说那是轻贱。
哪怕世人说那是愚蠢。
“妈妈,对不起。”
柳淼淼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道。
“我大概当不了完美的富家千金了。”
“我想试试。”
“试着去追逐那个太阳。”
“哪怕最后会被灼伤,哪怕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至少在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是离他最近的人。”
她不愿意退场。
那就.......发动属于自己的......最后的攻势。
哪怕没有回应......自己也依然是他的朋友,依然会陪他练琴.......
夜深了,柳家别墅的灯光终于熄灭。
但在黑暗中,有一颗心,虽然疲惫、迷茫、伤痕累累,却依然在为了那份爱顽强地跳动着。
第358章 逃离完美的一小时
放学铃声对于柳淼淼来说,通常意味着另一场“战斗”的开始。
按照柳家精确到分钟的时间表,自家的司机此刻应该已经把车停在了校门口的香樟树下,接下来是二十分钟的车程,回到自家别墅。换衣服,洗手,喝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然后坐在那架施坦威前,开始练习。
那是柳淼淼的日常,是她必须支付的代价。
但今天,当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柳淼淼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云层,忽然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低落。
那种低落来得毫无缘由,绝不来自母亲的责骂——事实上,自从母亲的态度转变后,家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散了许多。
就在十分钟前,母亲还发了短信,嘱咐她晚上炖了鸡汤,让她早些回来。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母慈女孝,风平浪静。
可柳淼淼却觉得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棉花,这种被安排得过于妥帖、过于完美的“幸福”,像是一层透明的保鲜膜,将她紧紧包裹,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忽然很想逃离,哪怕只是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一走,哪怕只是哪怕晚回家一个小时。
这种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柳淼淼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手机,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飞快地打下了一行字,发送给了母亲。
【妈妈,今天学校的合唱团临时要加排一组曲目,可能会晚一个小时回家。不用让司机等我了,结束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发送成功。
看着那个绿色的勾号,柳淼淼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撒谎,是“乖巧懂事”的柳淼淼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但在恐惧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带着罪恶感的快意。
那是“逃犯”才有的快意。
柳淼淼没有去校门口,只是背着书包,混在涌向小卖部和操场的人流中,从学校不起眼的侧门溜了出去。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眼前的是属于普通高中生的世界,路边摊的烤冷面散发着孜然和洋葱的香气,奶茶店门口排起了长队,男生们骑着单车呼啸而过,后座的女生发出清脆的笑声。
柳淼淼站在街角,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像是突然闯入异世界的爱丽丝,虽然获得了短暂的自由,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她不能去太繁华的地方,怕遇到熟人;也不能去太远的地方,怕赶不回去。
于是少女只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避开人群,专挑那些安静的小巷子钻。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这里是一片老城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遮天蔽日,斑驳的阳光洒在青灰色的砖墙上。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充满了岁月痕迹的小洋楼和杂货铺。
柳淼淼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家看起来很不显眼的店面,木质的招牌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只能勉强辨认出“时光”两个字。
橱窗里没有摆放什么时髦的商品,而是堆满了泛黄的旧海报和几张黑胶唱片。
这是一家老式的黑胶唱片店。
在这个数字化音乐泛滥的年代,这样的店就像是上个世纪的遗孤,顽强而孤独地生存在城市的角落里。
柳淼淼推开门。
“叮铃——”,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而有些沉闷的声响。
店里没有开大灯,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灰尘味,还有淡淡的咖啡香。
这种味道让柳淼淼感到莫名地安心,它不精致,不昂贵,但很真实,带着时间的厚度。
店里很冷清,几乎没有客人。
老板是个留短发的中年女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铃声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嘟囔了一句“随便看,试听的时候注意着点”,便又埋头睡去。
柳淼淼轻手轻脚地走进店里。
一排排木质的货架上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胶唱片,从古典到爵士,从摇滚到民谣,虽然分类有些杂乱,但胜在种类丰富,什么样的都有。
她走到古典音乐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略显粗糙的唱片封套,贝多芬、莫扎特、肖邦......
在这里,这些名字不再是母亲口中必须征服的“标杆”,不再是必须要完美演绎的“任务”,而只是一个个沉睡在黑色胶片里的灵魂。
柳淼淼随手抽出一张唱片,仔细辨认封面,那是德彪西的《意象集》。
封面上是一幅印象派的画作,朦胧的水光和倒影,透着一股静谧的忧伤。
她走到试听区,那里放着几台老式的黑胶唱机,旁边挂着那种复古的大耳罩耳机。
柳淼淼将唱片从封套里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唱盘上,然后轻轻地将唱针移了过去。
轻微的“沙沙”声响起,那是黑胶特有的底噪,像是老照片上的颗粒,带着温暖的质感。
紧接着,钢琴声如水般流淌出来。
《水中倒影》。
一连串晶莹剔透的琶音响起,像是手指划过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柳淼淼戴上耳机,闭上眼睛,让身体靠在有些陈旧的木柜上。
在这个狭窄、昏暗、充满了灰尘味道的角落里,她终于感觉自己从那个名为“柳淼淼”的完美躯壳里,稍微透了一口气。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阵脚步声从过道的另一头传来。
很轻,很慢,带着随意的闲适感。
柳淼淼下意识地睁开眼睛,转过头去。
狭窄的过道尽头,一个身影正逆着光走来。
他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拿着一瓶还没喝完的北冰洋汽水。
柳淼淼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她刚刚才在心里念过千百遍、想要逃离却又渴望靠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