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大了，”神津彦说，“不管是哪个版本的黑姬物语，共有的核心其实就四个。”
神津彦伸出四根手指。
“黑姬，剑，龙蛇，洪水。”
“但黑姬在历史上并没有这个人——高梨政盛一生育有一儿两女，儿子高梨澄赖是他的继承人，史料记载明确，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中条藤姿，另一个嫁给了越后守护代长尾能景。他们的孙子就是长尾为景，那个传说中的上杉谦信的父亲。”
“所谓四十八池的洪水，也是古人对洪水的浪漫化想象，引来火焰烧死龙蛇的仙人，也是对火山的拟人化。”
“我想，黑姬的原型就是那个嫁给了长尾能景的女儿，而那个接触黑姬的小厮，大概率是长尾家的忍者。”
“为什么长尾家的忍者被称为龙蛇呢？”
“长尾这个姓氏的发音是‘Nagao’，而龙在梵语里的读音是‘Naga’，日本古语中的八岐大蛇，读音则是‘Orochi’（远吕智）。”
“龙蛇这个意象则是龙加蛇的混合，换句话来说其实就是长尾家。”
“所以，黑姬物语本来的故事很可能是这样子的——”
“16世纪的战国时代，高梨家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儿。”
“当时正是大争之世，长尾家派遣忍者接近这位女儿，试图通过联姻或者策反的手段拉拢高梨家归属长尾家的势力体系。”
“高梨政盛发现了这件事，驱逐了这位使者。”
“不久后，日野城一带爆发大规模山洪，洪水淹没了城下町，高梨家的实力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与此同时，附近恰好火山喷发，岩浆改变了水文路径，使得洪水减退。这一巧合后来被附会为仙人引来火焰烧死龙蛇的情节核心。”
“但高梨家也在这次洪水中元气大伤，为了寻求庇护，只能顺水推舟将女儿嫁入长尾家，将那把幕府将军赐予的宝刀作为政治献礼，换取长尾家的政治保护。”
“当地的民众对于被迫将美丽的公主嫁往他处的事实感到不甘，这件事逐渐被转化成传说。”
“长尾家被妖魔化为龙蛇，洪灾归结为龙蛇肆虐。女儿的联姻一开始是嫁给龙蛇，后来被改写成了斩蛇这样的英雄行为，火山喷发则是仙人引火烧龙蛇。”
“这个应该才是最初版本的故事，一个被人一代代美化的悲剧——所谓的悲剧的正本。”
“……”
富江死一样的寂静。
“那么，”她缓缓开口，“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要死了。”神津彦说。
“……什么？”
“你没有记忆，所以不知道，但我们其实都困在一个巨大的轮回里，还记得我前面说过的话吗？”
“而逃脱这个轮回唯一的办法，就是消灭所有被轮回能力隔离在这个黑箱里的怪异。”
“你要消灭我？”富江的话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你不是说过你会保护我吗？”
“抱歉。”
无可辩驳的话语，不管怎么想都是失约。
所以，神津彦也只能说这样的话。
“别开玩笑了，富江大人怎么可能会被你杀掉——我可是不死的。”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声音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傲慢。
“你确实是不死的——川上富江。”
神津彦说。
“但你还害怕火焰，不是吗？”
“哈？”富江哈哈大笑起来，“就一点小火焰。这里漫山遍野都是富江大人留下来的尸体哦。难道你能全部烧掉吗？”
“为什么不能呢？”神津彦笑了，“我这两天骑着摩托车跑东跑西就是在撒汽油啊。”
“如果你的尸体漫山遍野的话，那就连同整座黑姬山一起烧掉就好了，这就是我的星尘作战计划——时间到了。”
“什么。”
“我用石英钟和从摩托车上拆下来的部件做了一个简易的延时点火装置。”
“从摩托车电门锁引出12V的电，在时针后面贴一个导电铜箔，然后在时钟后面贴一个弹性金属触片，当来到我指定的时间时，铜箔压在触片上，电路导通。”
神津彦笑着说，声音既从容又疯狂。
“然后，将世界点燃。”
“现在——请看窗外。”
“什么？”
富江猛地看向窗外，不远处的树林里已经燃起了火焰。
最开始只是零星的火焰，如同夜空中坠落的星辰一般，但那火势蔓延得极快，沿着神津彦撒下的汽油路径。像兔子一样从一个枝头窜向另一个枝头，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没过多久，巨大的火焰就照亮了夜空，连月亮都被印成了暗红色，无数树木在火焰中发出劈啪的爆裂声，浓烟滚滚上升将整个天幕染黑，而在那片火海之中，无数张富江的脸在挣扎着，尖叫着融化。
整座黑姬山都在燃烧。
“你这个疯子，”富江回过头来，一脸的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样下去你不也会死吗？”
“这不是有你陪着我吗？”
神津彦露出此生最为温柔的笑容。
“让我们一起死吧。”
“混蛋！”
她用尽全力，将刀送入神津彦的腹中。
“你居然敢陷害富江大人，果然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你，你给我自己一个人去死吧，混蛋！”
神津彦点头看了一下，笑了。
腹部血流如注，沾染了富江的手心。
神津彦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长尾沙耶香，你是不死的魔女，我是发誓保护你的怪物……所以，这里所有人的死，我背负有全然的责任。”
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这间屋子，木质的天花板开始燃烧，浓烟滚滚从各个角落里钻了进来，在房间里弥散开来。
“你我皆是背负大罪、不容于世之人，审判之时已至，你愿意与我同往地狱吗？”
他的语气温柔而坚定，仿佛真的是在邀请朋友共赴一场盛大的宴会。
“鬼才要和你死在一起呀！”
富江用力地挣脱了神津彦的手，向外面跑去，身影在浓烟和火光中一闪而没。
“跑吧，跑吧。”
神津彦笑得很开心。
“整个世界都被点燃了，你走不掉的。”
他捂着肚子，尽力抑制住滚滚流出的鲜血，看着窗外蔓延的大火。
“此生仅有一次的绝景……不容错过。”
他费力地扒拉出床下的垃圾袋，取出一叠钞票。
火焰已经蔓延到他所在的屋子了，热浪扑面而来，烧得皮肤发痛，但他毫不在意。
只是将那叠钞票在火焰上点着，然后颤抖地用那叠钞票给自己点了支烟，猛吸一口。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木曾收藏的这什么煞笔玩意……”
第134章 仰望坠落的星辰——第八日
仪式终于完成，今天的天上是蔷薇色的黑夜。
今天的岩仓池也是一片平静，月光看准了时机从天上照下来，让人产生了湖水中闪耀着蓝色光芒的错觉，那是工整的美丽，简直可以说是祭坛一样神圣，总之就是很美。
闪闪发光的游鱼在月光下如同悬在空中，一副梦幻的场景。
然后，这份平静被打破了。
一个黄色的气垫船猛然从水中浮了起来。
跟着气垫船一起上浮的还有三个女孩子，湿漉漉的小脸蛋上水珠不住地流淌着。
白石栉蜜色的手臂攀住了气垫床的边缘，一个矫健的翻身便登了上去，紧接着，穿着白色单衣的高梨千早也被她拽了上来，最后是浑身湿透，身材娇小的诹访琉璃。
“现在是几点？”
诹访琉璃问。
“不知道，肯定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了……奇怪，天怎么这么亮？”
“阿栉……”
千早拉了拉她的手臂，指向前方。
气垫床上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火！
只有这一个字能描述眼前的场景。
整个黑姬山都闪着一种金色的光芒，黑烟隐隐浮上夜空。
果然，那是火吧？
跳动的火。
烈焰在整座山上蔓延。如同金色的饺子皮覆盖在山上，连半边天空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纵使相隔百米，仍能感受到那惊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不……”
“不不不不不——”
“亚达亚达亚达亚达亚达亚达——”
白石的语言能力好像瞬间崩坏，只能机械地吐出这几个音节。
她猛地扑向船沿，作势就要跳入水中，千早连忙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了回来。
“阿栉，你要干什么？”
“放开我，放开我，阿彦还在那里，我——”
白石栉声嘶力竭地挣扎着，眼睛如同野兽一般红，泪水不住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