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伸出手。
光点亮起,无形的波动于树身绽开,没有任何抵抗地在扭曲之中整个消失,只留下矮矮的树根。
树根的表面流着波纹状的年轮,仿佛于沧桑之中丧却了最后一丝挣扎,彻底沦为枯槁。
夏叶心头激起惊涛骇浪,那是一种掌握了超出自己认知力量的兴奋,以及随之而来对这份力量的恐惧。
一棵生命,就这么在无声无息之间抹除了。
因为他刚才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仓促的念头——让那棵树消失。
而在这复杂情绪的驱使下,他又兴起了另一个念头。
随着这个念头,树木以肉眼可见地开始了生长,勃勃生机的模样像是雨后疯长的春笋。
眨眼间,刚刚被夺去的生命,竟又复苏成了原本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念之间,树木灭,树木生。
而随着这两次的使用,光点肉眼可见地失去了光华,于风中明灭几瞬后,泯灭于无形,大概是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随着它的消失,空乏感袭上心头。
精神力的耗尽还是其次,更多的是从那种掌控一切的状态中脱出的失落和低迷。
那不是属于人类应有的权柄,而掌握权柄之后又失去,便如神入凡尘,污浊满身。
……
“你也感觉到了吗?”
歌莉娅和安妮先后来到了夏叶所处的位置,卡伦仍在其旁边安睡,周遭一切如常。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却令两名顶尖强者都感到心悸。
哪怕在凤凰身上,她们也没有感受过那样的气息。
“刚才这里,有什么危险吗?”
歌莉娅看向夏叶,语气严肃。
“没……”后者仍坐在原地,双目失神。
比起刚才,现在的夏叶更茫然了。
他在努力从失落感中抽离出来,试图找回属于常人的思绪。
刚才那昙花一现的力量,对自己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你的精神很萎靡?”
歌莉娅没那么好打发,一眼就看出了夏叶的异样。
“有一点吧……你们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后者抬起头,勉强笑了笑。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安妮眯起眼睛。
“其实,你们感觉到的东西,是我造成的。”
夏叶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
“你?”歌莉娅声音不大,但不难听出其中的惊诧。
但很快,她和安妮就都严肃了起来。
“你确定吗?”
“嗯。”
“那种力量,属于你?”
“应该是吧。”
“那我奉劝你,再也不要使用了。”
歌莉娅斩钉截铁道。
“为什么?”夏叶看着她,似乎很期待一个答案。
或者说,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劝服。
对于感受过至美毒药的人而言,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可以说,刚才那短短不到一分钟发生的事情,已经干扰到了夏叶的认知。
这毒药美味,却也致命。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恐惧更甚。
掌控一切的感觉的确很美好,但这份力量本身,真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吗?
如果只因一时心念,将事务所里的某人就这么抹除了,还能恢复吗?
而恢复之后的,还是本人吗?
这不是人类应该思考的领域,却平白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夏叶本不认为自己会和老婆们产生无法调和的冲突,更不会加害于她们。
但吵架总是会有的,偶尔的烦闷也总是会有的,他也是人,自然会有属于人的正常情绪。
神明的力量,只应由具有神性者来掌控。
他就是个色批,有鸡毛神性?
“因为哪怕是我们,都不希望那样的东西存在。”
歌莉娅沉默许久,才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其实她也不知道刚才感受到的是什么东西,但浑身上下每一处的本能都让她用尽一切方法将那东西给除掉。
她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就站在那东西的对立面。
如果不是这些日子和夏叶等人的相处让她冷静了下来,可能此刻她已经举起了斧子。
“这样吗……也是,应该的……”
夏叶的笑容更苦涩了一些。
这个答案对他来说,目前足够,但不够好。
但不管怎么样,目前是足够了。
从客观角度来说,他耗尽了所有精神力所制造出的光点,目前也只能支撑让一棵树死去活来。
更何况制造出它之前,还需要经历相当程度难以自持的痛苦。
用于战斗是别想了,只会平白为自己增添更多抱持着歌莉娅这样想法的敌人。
“如果……”这时,安妮也开了口:
“如果那份力量真的属于你,我觉得我得奉劝你一句……算是因为我们这么些天来的交情还有你和凤凰的特殊关系。”
“力量永远是工具,不要忘了你自己是谁,你想做什么,以及你身边有什么。”
说这话时,她的眼里蕴着一抹难以消散的沉痛。
“……谢谢,我明白。”
“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跟她们一起去跑跑圈。”歌莉娅沉吟道。
“我觉得也是。”夏叶站起身,默默朝着基地内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安妮和身旁的女巨人对视了一眼。
“我就说你别逼得太狠,你看,出问题了吧?”
“你觉得是我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歌莉娅难得地展现出无奈的模样。
…………
同一时间,大陆不知何处的荒芜之地上,风沙漫天,尸骨遍地,有一高大婀娜的女子身影正在其中缓缓行走。
弥漫着致命力量的理素风刮过,却只吹起了女人华贵礼帽下的黑色面纱,将绝美精致的下半张脸展露在外。
白皙胜雪的滑腻肌肤,还有那丰润熟艳的饱满朱唇,足以令男人浮想联翩。
更不用提因狂风而紧贴在身上的黑色斗篷之下被勾勒出的丰满线条。
唯一或会令人心生芥蒂的,只有在朱唇角落稍许冒出的尖牙,还有牙峰上嵌着的一枚艳丽玫瑰形挂饰。
卡珊德拉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银白编织长发,忽然站定原地,遥遥看向天空。
“这样的不和谐感,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很难让人不注意啊……”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男人的模样。
这小男人娶走了她最爱的女儿,还给她漫长的孤寂带来过一小段令人回味的乐趣。
“这么不小心可不行啊……”
一边低喃着,她一边张开双臂,像是托举天空一般,猩红的血线舞动着散布到了遥远的各方,仿佛要将空气里的某些东西给搅浑。
“卡珊德拉博士,别来无恙。”
而似是被这血线所吸引,其身前的空气悄然弥漫起了阵阵黑雾,一名身着中世纪鸟嘴医生服的男人从黑雾中走出,略显浮夸地朝她行了个礼。
“呀!麦克,你还活着啊?”
“你们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快呢。”
卡珊德拉捂起了嘴,用同样浮夸的方式展现着自己的惊讶。
“您也是啊……”被称作麦克的男子“客气”道,语气却透出一丝冰冷。
“您不光活着,甚至还有余力和我们继续作对。”
“您……刚才在混淆着什么吧?”
“您是不是……已经知道【起源】在谁身上了?”
“是啊,那又如何?”卡珊德拉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下来,笑眯眯道。
“看在曾经同僚的份上,还请您如实告知。”
麦克周身开始涌起令人不安的黑雾,黑雾之中似有汩汩气泡翻腾。
“想要答案的话就和之前一样呀,我们继续捉迷藏,场地就是整片大陆。”
“等你们什么时候抓住我了,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卡珊德拉却视若无睹,撩了撩头发,优雅地打了个响指。
风中悄然亮起了无数猩红的眼眸,朝鸟嘴男人投来嗜血的目光。
“不过在那之前,我的孩子们可能会不太愿意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带走。”
“亲情,向来如此……虽然你们这些人应该是不会懂的吧……”
一阵狂风刮过,带起泛着血腥味的沙尘。
而当沙尘散去,卡珊德拉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