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冲锋只是骑上战马,穿上甲胄,带着扈从冲上去,赢了就被称颂,多简单。
可建立一套稳定的体系,让士兵长期领取军饷,建立仓库和运输体系,让几千人不会缺粮食,是很难的。
更遑论任命有能力的人担任军官,并让军队服从他们。
这些事情比冲锋困难太多了!
甚至许多的国王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些事情。
赛维西亚已经体会过了。
仗知道怎么打,但城市民兵指挥链就是办不到,王室卫队体系又不一样,没法强行接管对方的指挥链。
一道命令下去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而贵族觉得命令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就会拖延,拒绝,甚至直接带病离开。
粮草运输业依赖封臣。
一旦封臣中某一个不配合,整条道路都可能会中断掉。
可罗洛德说的背后是一整套体系。
每个人都像是水力磨坊里的机械装置,各司其职的同时为更宏伟的目标添砖加瓦,并且所有人都依赖于这个系统,这个体系。
罗洛德就不需要事事都亲力亲为,可最后呢?
所有事情都围绕着他的权利在运转。
赛维西亚这时候忽然慨叹道:“让部下发挥出能力,比自己成为英雄更难。”
罗洛德笑了,然后眯起眼睛:“我没那么高尚,只是单纯的比较怕死而已。”
赛维西亚忽然明白外面的那些人在哪里低估了罗洛德了。
罗洛德骑不骑龙不重要,使用了雷电还是炼金手段更不重要。
他在试图建立一整套与众不同的体系,只要他建立起来的制度还在,军官依旧是服从的,书记员统计物资依旧有效,地方官员依旧知道该往哪里运送物资,那么这个体系就不会因为国王不在阵前就丧失战斗力。
“罗洛德,我希望和你深入交流一下军事和治理的问题。”赛维西亚忽然苦涩的笑了笑,说到。
罗洛德看向他,也点点头:“如果是我能帮助的,我尽量帮。”
赛维西亚没有端着什么架子,只是平静的说出来这么一句话来:“我失去了国家,现在能提供的东西不多,但我了解神圣帝国的诸侯,军队和宫廷。”
“我明白。”罗洛德继续说道,示意赛维西亚继续说。
“我知道那些诸侯于凯撒关系密切,那些貌合神离,哪些城市愿意为了贸易权和帝国中央产生冲突。自然,我也认识不少大陆上的王族,教士,和雇佣兵领袖。”
赛维西亚停顿了一下:“我觉得这些对你有用。”
罗洛德愣住了一下,他没想到姐夫居然直接带着情报来了。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安慰和帮助就行了,但没想到姐夫根本就没想要对他求救。
至少他觉得自己的那些人脉,经验,还是有意义的。
逃亡到各地的官员,教士,军人,支持者,全都是一张网络,而赛维西亚,就是这张网的中心。
“当然有用。”罗洛德觉得姐夫是日后干涉神圣帝国的一个突破口。
这个以圣庭的保护者自居的帝国,如果想要搞邪门的宗教改革,势必要爆发冲突。
“我可以帮姐夫培训一部分自己的班底,但问题是,他们得是波拉尼西亚人。这场战争还没结束。”
罗洛德承认自己有利用的成分,但他又不是黑心利用,让你送死那种。
“王城陷落之后,神圣帝国宣布战争结束,但这只是开始。”赛维西亚这时候缓缓说着。
“我被废黜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赛维西亚看着菲娅铺开一张纸,在上面简单的画出波拉尼西亚的轮廓。
虽然画的依旧是这个时代的抽象级别的地图。
“帝国军占领王城以后,首先解散了各个城市和乡镇的地方民兵,上缴武器和铠甲。铁匠被禁止打造兵器,木匠不得制造弩架,村庄里的马匹也被重新登记。”
赛维西亚这时候继续开口,低声的陈述。
罗洛德很能理解,这是非常常见的战后解除武装。
至少单独看起来,问题不算很大。
“然后,他们开始清查起来所有支持过王室的人。给王室提供粮食的商人,参加民兵的自由民,收治伤兵的修道院……”
赛维西亚继续说:“当然,我觉得在围城期间,给别人送口水都算是了。”
罗洛德皱起眉毛了:“这些人全都算是支持王室么?”
“只要接收大员觉得算,就算。”赛维西亚回答的相当平静。
如果愤怒已经太多,那么反而会把你的情绪耗尽,最后变成苦涩的伤疤。
“支持过王室的贵族会被没收土地。愿意重新效忠的可以保留一部分……”赛维西亚继续近乎冷静地说道。
“普通人呢?”
“帝国官员重新检查了地契,过去城市,村社,自由民共同使用的森林,牧场,荒地,现如今被划入了贵族庄园。
“拿不出书面契约,就说你是非法占用。”
罗洛德忽然觉得这个策略很绝。
因为在这个时代,让农民拿出来一份几代以前的土地契约,和让他们承认这片土地不是自己的,根本就没有区别。
“这些人要么成为新领主的佃户,要么离开。”
罗洛德忽然明白神圣帝国在拆除什么了。
他在试图把波拉尼西亚原本的社会结构彻底拆散。
但他忽然意识掉了什么。
大批对现有生活毫无奔头的人,正聚集在一个地方,他们对现有政府充满了怨念……
而且他们在打算拆掉一个国家!
这是什么?
这是机会!
“凯撒并不在意波拉尼西亚是否能继续繁荣,反正又不是他的领地,他只要求哪里不会再成为反抗中心。”
罗洛德摸着下巴,继续思考着自己的计划。
赛维西亚则继续介绍着帝国的清洗。
“他们开始让村庄提供名单,禁止隐瞒反抗帝国的行为,否则全村受罚。”
“所以会开始互相出卖。”阿德莉亚说道。
“你说得对。”赛维西亚看着她,缓缓地点头,“有些人会为了不被惩罚,检举邻居,但有些人是借机处理旧怨,有人和村长争夺过土地。所以他们成了逆民。”
露易丝小声地问了一句:“逆民会怎么样?”
“会被剥夺土地和财产。”
赛维西亚没有继续说。
但罗洛德看着那张简单的地图,忽然沉默了,表情开始变化起来,最终却是说出来一句话来:“也就是说,那里现在有很多失去土地和家园,还没有工作的人?”
罗洛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诡异的情绪。
你说同情吧,的确是有,但你说是欣喜吧,也的确是有。
这种事也能够欣喜么?
你如果说是愤怒和算计,这里面居然也有。
合着就是一个人同时占了好几边,弄了个精神分裂证回来。
赛维西亚奇怪的抬头,看了一下罗洛德。
伊丽莎白也看向自己的弟弟。
菲娅忽然拿笔的手,微微颤抖。
露易丝则是出现了一种熟悉的不安感。
这种不安感通常性的会在罗洛德忽然发现某种严重的社会问题的时候突然出现。
毕竟,在别人发现问题的时候,往往会本能的觉得这件事相当的糟糕,简直就是糟透了。
而罗洛德呢?
他会迅速地计算起来,觉得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可以介入的地方,然后强势介入,把这件事变成自己意义上的好事出来。
阿德莉亚也本能的觉得罗洛德的精神状态很美丽。
这种在人间悲剧里忽然用如此复杂的言语说出这种话的人,我是佩服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能开心起来的事情!
第124章 希尔达猪仔公司……
“姐夫,你需要流亡政府的实际搭建,以便未来回去,所以……你觉得,他们究竟愿不愿意去斯克兰德?”罗洛德双手承载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神中带着一种希冀的感觉出来了。
赛维西亚和伊丽莎白都被这一下子弄到愣住了。
“你想要接收他们?”赛维西亚问到。
“对。”罗洛德回答的很自然。
“斯克兰德也缺人。”
赛维西亚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因为那是他的臣民。
因为支持,甚至只是被怀疑支持自己的人,因为沟槽的凯撒的政策失去土地和生活。
而罗洛德呢?在听完他们的苦难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把他们放进了斯克兰德的人力池里面。
还觉得这是赛维西亚以后复国班底的培养机会!
这无疑算得上是一种站着说话不腰疼。
但赛维西亚不能说有问题,因为对于那些已经糟透了的人们,斯克兰德的确算得上是一条生路。
“可我觉得凯撒不会允许大批的人口离开。”赛维西亚最终是艰难的说道。
“为什么?”罗洛德轻轻地反问。
“因为这等于承认他自己的统治失败了。”赛维西亚无奈的抖了抖刚刚画出来的地图:“如果大量波拉尼西亚人逃亡布里尼帝国,只会证明出在当地人并不接受帝国的统治。”
赛维西亚无奈的说了一句出来。
“况且他们也需要佃户,而且已经封锁了当地,没有地方文书的人无法离开。”
罗洛德摩挲着下巴思考了一下下,随后笑了笑。
“是么?我真觉得不一定啊。”
赛维西亚这时候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皇帝可能巴不得他们管的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