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叶间穿行而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几片泛黄的叶子从高处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轻轻打了个旋儿。
李同看着钟离,这家伙身上总是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慢节奏的气质,仿佛急事在他面前都会变得不那么急。
“钟离先生今天起得真早。”李同随口说道。
“年纪大了,觉少。”钟离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像是闲话家常,“倒是你,今天比往常还要早些。”
李同笑了笑,没有接话。
其实他也不想起那么早的,但是没办法,得上班啊。
别看游戏里的胡桃经常会亲自招揽生意,而且还会推出买一送一,第二碑半价这种奇葩营销手段,但现实中往生堂的生意好得不得了。
毕竟璃月港是提瓦特大陆最繁华的城市,常住人口众多,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去世。
而往生堂又垄断了璃月港八成左右的殡葬业务。
这就导致往生堂的业务特别繁忙,每天都要安排好几队人分头去处理。
李同整理了一下衣服,正准备去前堂查一下货,谁料到他刚迈出一步,就被钟离叫住了。
“等等。”
李同回头:“客卿还有事?”
钟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李同身上,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说道:“你……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李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困惑表情:“有吗?”
“有。”钟离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却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
他的目光温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李同在那目光的注视下感觉自己的底牌被彻底洞穿。
正如钟离所说,李同身上确实有不少变化。
毕竟他从聊天群里获得了很多东西,如今的实力对比所谓的三眼五显仙人都差不了多少。
而对于钟离的察觉,李同也没有丝毫意外。
毕竟钟离的隐藏身份是尘世七执政之一的岩神,察觉不到李同的变化才奇怪。
只是李同并不打算坦言相告。
因为他和钟离的关系还没有好到那一步。
诚然,钟离是他很喜欢的一个角色,但那也是在游戏里而已,现实中李同与钟离相识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两人平时的交流也不多,顶多算是熟人,而非朋友。
相比起来,李同和胡桃的关系就亲近得多,因为两人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李同作为穿越者,很担心天理会在背后搞自己一手,所以他下意识对作为尘世七执政的钟离抱有警惕心——哪怕钟离的本体似乎比天理还要强,李同也并没有松懈。
鬼知道钟离会不会在奇怪的地方和天理达成共识,反正李同觉得自己还是对这些神明敬而远之比较好。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同的想法,钟离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回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屋顶上。
“年轻人有些际遇,是好事。”他缓缓开口,“只是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有得必有失,有聚必有散。得了机缘,也要记得照看好自己。”
李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晚辈记住了。”
钟离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滑过,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的下摆,负着手朝院子侧边那扇通往内堂的小门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了李同一眼:“对了,昨晚胡堂主似乎心情不太好,大约是又替我结了账。你今日若是得空,替我谢她一声。”
李同嘴角抽了一下,心想你倒是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钱,但表面上还是点头应了下来:“好。”
钟离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侧门。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李同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晨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将他方才与钟离对话时的那些思绪吹散了大半。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主厅走去。
往生堂的主厅比院子里热闹不少,几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仪仗正围在一张长桌边整理香烛纸钱,角落里还有一个年轻伙计在擦拭一尊半人高的香炉,铜面被擦得锃亮,映出堂内跳动的烛火。
李同一走进来,便有人注意到了他。
“李哥,早啊。”一个圆脸的年轻仪仗率先抬起头来,咧嘴打了个招呼。
“早。”李同点了点头,朝柜台的方向走去。
“李哥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啊。”另一个正在清点纸钱的仪仗笑着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昨天跑了一趟无妄坡,今天要晚些才到呢。”
“昨天那个老人家走得安详,家属也没多折腾,回来得早。”李同随口应着,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册翻开。
账册上记录着近几日预约出殡的人家和时间,墨迹工整,条目清晰。
李同的手指沿着纸面一行一行地滑过去,确认了今天有三家预约了出殡。
“老赵,你带一队去北边巷子那家。”他抬头吩咐道,“那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寿材早就备好了,你们只管把仪式走完就行。”
站在柜台左侧的老赵应了一声,从架子上取下一套干净仪服,招呼了两个伙计,朝门外走去。
“陈叔,你去东市那家,那家女婿是个急性子,别让人家等太久。”李同又看向另一个方向。
“好嘞。”陈叔点点头,带着两个人也走了。
“剩下那家在码头附近。”李同合上账册,“家里穷,没什么陪葬品,但家属很看重排场,你们多带些纸钱和香烛,仪式走足一套,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往生堂欺负穷人。”
“明白。”剩下几个仪仗纷纷点头,各自散开准备去了。
李同将账册放回抽屉,直起身来,正准备去后院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物件,却突然感觉兜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刚才好像还什么都没有来着……
李同皱了皱眉,伸手探向衣兜,指尖触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东西约有半个掌心大小,表面光滑温润,像是一块被流水打磨了无数年的卵石,触感微凉,却又不带寒意,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重量感。
李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将那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神之眼。
但是……为什么是风系的?
李同表示不解。
不是岩系的可以理解,毕竟李同不是白毛,但为什么是风系?
难道我很像小男孩吗?
不对!
风属性好像都是朋友克星来着!
李同突然有点担心胡桃了。
第198章 求而不得
忙忙碌碌的一天过去,再次回到往生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李同坐在房顶上,把玩着手中的青色玻璃球,内心格外平静。
神之眼,一种外置器官,主要功能是帮助持有者调动元素力。
提瓦特大陆有七种元素之力,分别是风岩雷草水火冰,通过使用对应的神之眼可以调动对应的元素,七种元素分别对应尘世七执政的七位神明。
传说七种元素的神之眼,是由七位神明发放。
用比较官方的话说就是:面对无法掌控的境遇时,人们总是喟叹自身的无力,但在人生最陡峭的转折处,若有凡人的渴望达到极致,神明的视线就将投射而下。
这就是神之眼。
因此神之眼成为了提瓦特大陆上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一方面是因为获得神之眼就能操控元素力,成为强大的原神,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神之眼象征着神明的认可。
李同看着手中的神之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实说,这东西对他而言算是一个意外。
至于是惊还是喜,真的不好说。
其实李同曾经非常渴望获得神之眼。
毕竟作为穿越者的他非常清楚提瓦特大陆有多么危险。
这片大陆上有魔神残渣,有深渊教团,有愚人众,还有天空中那个冷漠注视一切的天理维系者,甚至就连野外的丘丘人都算是致命危机,普通人遇到危险只能等死。
普通人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就像是暴雨天里站在旷野上——什么时候被雷劈死都不奇怪。
因此李同渴望获得神之眼,拥有超凡的力量。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做过很多尝试。
他曾在绝云间最陡峭的悬崖上枯坐七天七夜,希望能像那些传说中顿悟的仙人一样引动天地共鸣,结果除了膝盖酸痛和满身露水之外一无所获。
他试过在雷暴天气里站在璃月港最高的桅杆顶上,举着双手迎接闪电,被劈了三次之后胡桃把他拖下来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甚至还试过去不卜庐找白术配过一味据说能“唤醒潜藏元素力”的药方,喝了三天之后唯一的反应是拉肚子。
现实却告诉他,这一切只是徒劳。
没有就是没有,不管他站在多高的地方,朝着多危险的方向伸出手,始终没有任何一位神明回应他的渴望。
很快,李同就认清了现实。
先不说作为穿越者的他有没有获得神之眼的资格,即便拥有资格,他本身也只是一个无法得到神明认可的庸人罢了。
璃月港每天有多少人在向神明祈祷?又有多少人真正等来了那枚小小的玻璃球?
万中无一。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是那万中之一?
在那之后,李同就放弃了对神之眼的渴求。
在七十五代堂主去世之后,胡桃接任了七十七代堂主的位置,李同接受了往生堂仪官的职位,老老实实过起了普通人的日子。
每天送葬、点香、记账、被胡桃拉着到处跑,生活平淡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
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安稳。
然后,时间来到了现在。
在李同已经完全放弃了神之眼之后,这东西出现在了他手中。
这多少有点讽刺了。
越是祈求神明的注视,越是无法得到神明的认可,而往往不对神明抱有期待者,才能自始至终贯彻自我的意志,获得神之眼。
懂了,神明是个傲娇,就爱跟人反着来。
李同咂咂嘴,盯着手中的神之眼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这不是什么冒牌货,也不是梦境。
那枚神之眼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散发出温润的光泽,内部的元素力如同细小的气流缓缓流转,触感温凉,比体温低那么一点点,像握着一小片刚从溪水里捞起来的月光。
他把神之眼举起来,对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橙红色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