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她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唯一能懂她的，珍贵的朋友。
到底该选哪一个？
她本以为所有的困惑都能从书中找到答案，所有的决策都能通过理性分析得出最优解……
可她才明白自己错了，所以她来了这里，来找自己的父亲，这个世界上她最敬重，也最信赖的人，寻找一个答案。
……
莫奈公爵看着女儿这副前所未有的茫然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法芙娜啊，你又在钻牛角尖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父亲，当今的时渊大公，是否强大？”
“当然，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法芙娜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父亲就是无所不能的存在。
“那我再问你。我难道就是个孤高自僻、满世皆敌、连半个朋友也没有的人吗？”
“……不是。”
法芙娜有些犹豫地回了一句。她似乎隐隐意识到了父亲想说什么。莫奈公爵看着她这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靠在沙发上，伸手轻轻拍了拍法芙娜的肩膀，然后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法芙娜，你知道吗？其实父亲我啊，当年也是和你差不多的性格。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总觉得自己一个人能扛下所有事。
那时候我也每天都在书堆里泡着，跟谁也不说话，连家里的仆人都绕着我走。你猜怎么着？我当年的名声，也好不到哪儿去。”
法芙娜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有些难以把父亲口中那个独来独往的孤僻少年，和自己印象里这个待人宽厚、处事圆滑、总让人如沐春风般的父亲联系在一起。
现在的父亲，无论是跟宫廷里上的大臣们周旋，还是跟家族里的元老们议事，都游刃有余，谁见了他都要夸一句“时渊大公气度非凡”。
“你这是什么表情？”莫奈公爵被女儿惊奇的目光看得哭笑不得，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变成现在这幅样子了吗？”公爵大人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神色，眼底盛满了暖意，
“是因为后来啊，我遇到了你的母亲。”
“当年的我，总觉得力量就是一切，只要我足够强，就能维系时渊家的传承，就能应对所有的风雨。
可遇到你母亲之后我才发现啊……有了可以并肩同行的人，我的心才算是真正落了地。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啊，我的力量才有了意义。”
“之后的我，实力不但没有退步，反而越来越强，最后才造就了现在的【时渊大公】。”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身边的女儿。
“所以？你觉得呢？法芙娜。”
“你的问题，从一开始就......真的成立吗？”
第107章 你那个朋友是哪家的千金啊？
法芙娜听完父亲的话，整个人怔怔地坐在沙发上。
原来这从来就不是一道单选题……只是她自己一直没找到正确的路。
她蓦然明白，自己过去那些年对“力量”的执念和对“友人”的渴望，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
这个困扰她多年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她也终于从父亲这里拿到了最后一丝勇气。
于是她重整心绪，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最近发生的事情。
“我在图书馆里，最近遇到了一位……朋友……”
公爵大人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温和，慢慢变成了惊奇，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
他是真的没想到。
自己这个女儿的性格，他比谁都清楚。
她那冻死人不偿命的气质，有时候连他这个当父亲的都觉得有点顶不住。
王都里那么多天赋出众的同龄人，没有一个能入她的眼。
就连希尔薇娅殿下，他也能看出来其实两人并不是很合拍……
他甚至都担心，女儿这么下去，有可能这辈子都交不到一个知心的朋友。
结果现在，王都里竟然出了这么一位奇人？！
不但能跟他女儿相处得这么好……
还能让他这个眼高于顶的女儿，认可对方是自己的朋友，甚至为了对方纠结到这种地步？
时渊大公心里，对那个神秘的孩子充满了好奇。
“……就是这样。因为我的问题，我和他暂时……闹掰了。”
法芙娜把所有的事情都讲完，轻轻垂下了眸子，语气里带着深深懊悔。
紧接着，她突然抬起头，直视着莫奈公爵的眼睛，脊背重新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坚定不移的信念。
“但我想弥补我的过错，向他解释这一切的原委……可以吗，父亲大人。”
公爵挑了挑眉头，他当然听出了法芙娜话里的言外之意，她是在请求他……允许她把时渊家的秘密告诉那个朋友。
关于他们权能的信息……虽然从来没有明文规定过，但每一任司书都自觉地守护着这个秘密。
莫奈公爵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里凝聚起一股深不见底的魔力。
那魔力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暗青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流转，像是把整片星空都压缩在了方寸之间。
他看着自己掌心里这股足以让任何升华者感到窒息的力量，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法芙娜……我们时渊家，到底是因为【时渊司书】而强大，还是因为……你、我、还有我们的历代先祖而强大呢？”
“您的意思是……”
法芙娜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再问你。”
“我们为何在大陆数千年风云变幻中始终屹立不倒呢？是因为我们掌握着这样一条古老神秘，又看上去简单至极的升华之路吗？”
法芙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等着他的答案。
“如果是这样，那那些曾经也强大过的古老家族，他们的传承不也曾经辉煌过吗？他们又是怎么没落的？”
公爵大人收起掌心里的魔力，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法芙娜看着窗外王都的万家灯火，语气里带着几分沧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法芙娜。”
“我们时渊家，历换了几十任家主，可那家族中传承秘仪的启动次数……却只有两次。”
法芙娜的眼睛微微睁大，这个消息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时渊家的传承秘仪……那是只有在上一任家主陨落之后，下一任继承人才能进入其中、继承前人所有历史锚定的终极仪式。
她一直以为这是每一任家主都必须经历的传承方式，可父亲现在告诉她，数代以来，只有两位家主选择了这条路？
“你是不是觉得，那两位靠着秘仪继承了力量的先祖，是家族的耻辱？”
公爵看着女儿震惊的表情，笑了笑，继续说道。
“那我又要告诉你，历代家主，从来没有瞧不起那两位先祖过……相反，我们深深地羡慕着他们。”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呢？因为那两位的人生……恐怕过得比我们时渊家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幸福啊。”
“他们不用像我们一样，穷尽一生去追寻那些被掩埋的真相，不用把自己困在故纸堆里，不用一辈子都为了家族的传承而活。
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去陪自己爱的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
“纵使如此，时渊家大部分的人，也都选择了……和你我相同的道路。”
他看了法芙娜一眼。
“可这并不代表，这条路，就是唯一正确的路。更不代表，为了这条路，我们就要舍弃掉所有的其他东西。”
“至于外人所说的关于我们时渊家的秘密......”
莫奈公爵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女儿，解答了她最后的疑惑。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不在乎。”
......
法芙娜如梦初醒，等她抬起头，那双青色的眼眸里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片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我明白了。谢谢您，父亲大人。”
她终于想通了。
时渊的强大，从来都不是因为司书的传承，不是因为那些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
是因为他们是时渊家主，是这条路上每一个选择了孤独和坚持的开拓者，用自己的意志把这条路走到现在。
他们从来没有对家人立下过什么不许对外泄密的条约，他们从不屑于保密这些有的没的。
就算敌人知道了【时渊司书】的真相，又能怎么样呢？难道他们就能打得过自己了吗？
他们只是没闲到满大街去宣扬自己的权能，再加上历代司书表现出来的能力千奇百怪，久而久之，才在外界眼里，变成了帝国最神秘的传承。
她之前一直纠结的，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亚恒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是个问题。
家族的传承，从来都不是她束缚自己的枷锁。
法芙娜的心里，已经再无半分犹豫。
她已经做出了决定。
无论亚恒在哪里，她都要找到他。告诉他一切的真相，跟他道一声对不起，挽回自己这位珍贵的朋友。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那么……晚安，父亲大人，我先去睡觉了。”
放下了这桩压在心头的心事，法芙娜又恢复到了那个优雅高贵的大小姐模样。她对着莫奈公爵再次行了一礼，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
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我还是那句话，法芙娜，不是我吹啊，你父亲我正值当打之年！不出意外再撑个大大半辈子也没有问题……你放心去做！”
他又自吹自擂了一下，以表达对女儿的支持。
唉！不过，可惜了，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在法芙娜面前当慈父的感觉，还想多享受一会儿。
不过看着女儿重新恢复了精神，他也就放心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只是在法芙娜即将走出书房门口的时候，莫奈公爵忽然想起了似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问。
于是他状若无意间对着法芙娜的背影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