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上的字迹是数千年前的古体,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早已被时光掩埋的秘闻,寻常学者哪怕看上一眼,都会被里面的内容颠覆认知。
到了他这个层级的升华者,想再往前一步,又谈何容易?
八阶升华者,在九阶强者普遍隐世不出的当下,已经是这个世界最顶端的那批人了。
整个帝国,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寻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他早已稳稳站定了数十年。
可他依旧保持着每晚读书的习惯,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停止过对知识的渴求。
或许......这才是他强大的真正原因?
……
咚咚咚
就在他醉心于文字时,敲门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莫奈公爵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家里的人都知道他有饭后独自读书的习惯,除非是要紧事,不然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会是谁?
他心里闪过几个念头,管家?还是妻子?又或者是边境传来了紧急军情?
“父亲大人……我可以进来吗?我有些事想跟您聊一聊……”
就在他思索的间隙,门外突然传来了法芙娜的声音……
莫奈公爵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下去。
法芙娜?
他的女儿,竟然会主动来找他聊天?
莫奈公爵的心里是又惊又喜。
女儿总算愿意跟他这个亲爹亲近亲近了,这可是个好兆头。
要知道,法芙娜已经很久没有跟他好好聊过天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冷淡,越来越内敛。
当然,法芙娜对他还是很敬重的,只是他经常觉得,自己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有时候不像父女,反倒更像是上下级一般。
他也对此颇为苦恼。
唉,小时候的法芙娜多可爱啊,那么小一只,还会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叫爸爸。那时候他走到哪她就跟到哪,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女儿就长大了。她开始学着扛起时渊家的责任,再也不会跟他撒娇,再也不会跟他说那些小女孩的心事。
他这个当父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怕自己的关心,会变成女儿的负担……
而现在……公爵大人皱起了眉头。
法芙娜的性格他是最了解的,这孩子从小就不喜欢麻烦别人,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
既然都已经主动找上他来了,说明她自己已经没办法解决了,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总之,他当然还是很乐意跟女儿说说话的。他连忙把桌上的资料都整理了一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尽量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老父亲形象。
“咳咳,当然可以。进来吧,法芙娜。”
“失礼了。”
门外传来法芙娜的回应,紧接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少女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然后时渊大公就被女儿的模样吓了一跳,差点蹦起来……
他的女儿,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此刻的模样,让他心疼的要命。
平日里的法芙娜,永远是一副坚毅挺拔的样子。
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高贵优雅的气质。
可现在呢?
眼前的少女,脸上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青色的眼瞳里布满了红血丝,往日里有神的目光,此刻也涣散开来。
她的背部微微弯曲着,再也没有了往日坚挺的模样,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场都弱了下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疲惫。
就连她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制服,此刻也歪七扭八的,领口的丝带松垮垮地挂着,头上甚至还翘起了几根不听话的杂毛,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莫奈公爵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女儿变成这副样子。
他哪能还不明白?!
肯定是在外面被别人欺负了!
好!好得很!
公爵大人心里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这王都里,居然还有不长眼的东西,敢惹他的女儿?!
是不是他这段时间表现得太过温和了,让某些人误以为他时渊家好欺负了?!
他连忙从书桌后绕了出来,快步走到法芙娜的面前,蹲下身,尽量放柔了自己的动作,伸手轻轻打理了一下女儿头顶翘起的那几根杂毛,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说!法芙娜,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欺负你,父亲帮你去宰了他!”
他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长的威严,什么贵族的体面了。
护犊心切的他,现在只想赶紧把欺负他女儿的王八蛋揪出来,然后杀……嗯,还是先看看女儿的意思吧。
可谁知,法芙娜对他的话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依旧垂着眸子,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像是根本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这可把公爵大人给急坏了。
他女儿不会是被人欺负得狠了,魔怔了吧?!
他刚想再开口问问,就看到法芙娜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想起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涣散的青色眸子,终于重新凝聚起了一点焦距。
她认真地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父亲,终于问出了那个让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问题。
“父亲大人……强大的力量,和真挚的友人……到底哪边更重要一些呢?”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公爵大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松了口气。
作为在王都的权力漩涡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精,他只一瞬间,就把事情的大致可能,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嗯……看来不是单纯被人欺负了,应该是和朋友闹了什么矛盾。
不过……公爵大人又有点纳闷。
法芙娜这孩子,从小就独来独往,除了希尔薇娅殿下,他就没见过她跟哪个同龄人走得近。
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个,能让她纠结到这种地步的朋友了?他这个当父亲的,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得知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公爵大人也重新淡定了下来。
他站起身,直起了腰,重新恢复了那副高大伟岸的父亲形象,对着法芙娜温和地笑了笑。
“法芙娜啊,我亲爱的女儿,我倒是想先问问你。”
“在你心里,你觉得呢?强大的力量和亲密的朋友,假如让你选,你会先选哪一个?”
法芙娜的嘴唇动了动,凭借着多年来的本能,下意识地就开口回答。
“当然是力量了……有了力量,就有了守护家族的能力,有了立足于世的底气,有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她对上了父亲那双带着深意的眼睛。
“想清楚再说,法芙娜。”
“你既然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向我问出了这个问题,难道你心中的答案,真是如此吗?”
“我……我不知道……”
法芙娜的声音低了下去,肩膀也跟着垮了下来,眼底的迷茫更重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今天在图书馆里,她从开馆等到闭馆,整整等了一整天。
等待的时间里,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那天下午的画面。
她越想,心就越慌。
她下意识地觉得,一定是自己说的话太过分了,让亚恒伤透了心,所以他才故意躲着她……
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她甚至开始担心亚恒会不会以后都不来图书馆了。
那怎么办?
她对亚恒的了解,少得可怜。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叫亚恒,知道他是银月学院的新生,知道他对魔法理论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和理解……
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来自哪个家族。
如果他真的故意躲着自己,难道她要等到几个月后的新生入学典礼,才能再见到他吗?
可等到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裂隙,还能修复如初吗?
等待的时间越久,她心里的恐慌就越重。也是在这个过程里,她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本心。
她不想失去亚恒这个朋友。
一点都不想。
这个认知,和她从小到大坚守的信念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从她记事起,身边的人明里暗里都在告诉她,她是时渊家未来的继承人,她的一生,都要为了家族的传承而活。
力量,才是她最该追求的东西,才是她能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其他的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都是会影响她前进的累赘。
她一直也是这么做的。
她拒绝了所有的社交,推掉了所有的舞会,把自己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对历史的追寻里。
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直到成为下一任时渊大公。
可亚恒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节奏。
她开始期待每天去图书馆,期待和他因为一个论点吵的不可开交,期待看到他被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和人交流,是这么开心的一件事。原来被人理解,是这么温暖的一件事。
原来朋友,是这么珍贵的存在。
所以她才会陷入这样的迷茫。
一边是家族的传承,是她坚守了十几年的信念,是她穷尽一生要追求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