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先生,观月同学。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距离我的法定下班时间还有两小时二十分钟。如果你们的脑干已经提前进入了熔断状态,请移步去操场。不要在这里妨碍一个凡人为了生计而进行的正常工作。”
“另外,禁止拿别人的名字玩这种无聊的谐音梗!”
那时候,七海只觉得高血压,觉得这不过是两个无可救药的、被宠坏了的“最强垃圾”在日常发神经。
可现在。
七海建人,在心中发出了无力的惨笑。
平日里永远一丝不苟的面孔,此刻在阴影里颤抖着。
——我知道的,我没有『才能』。
——不如五条悟、不如夏油杰、不如冥冥、不如观月诚、不如......眼前的真希同学
——所以,只要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就好,只要按部就班的,当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就好。
——可为什么,到头来还是会这么痛苦呢?
他逃避过,又回来了。
把咒术当成一份“稍微有价值一点的狗屎工作”。
制定规矩、按时下班、用理性、用束缚,去对抗这个疯狂而扭曲的世界。
七海建人对自己的期许,不过是想当一个“靠谱的成年人”。
——咒术师是狗屎,上班也是狗屎。
但既然大人们还没死绝,就轮不到小孩子来顶天。
这是七海建人最后的脊梁。
可现在,脊梁被涉谷的烈火生生折断了。
眼前的黑暗中,走马灯般闪过的不是高专的樱花,而是灰原雄当年躺在停尸房里、只剩下一半的冰冷尸体。
——简直,一模一样
——和当年灰原躺在停尸房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为什么,到头来还是这样?
——为什么,每次到了最后,都要让未成年的学生用命来救我?
——为什么,真希同学在拼命;伏黑已经拼了命;虎杖同学还有那个不知道在那的观月诚也在拼命!
——而到了最绝望的关头,作为‘大人’的我,却只能像一块腐烂的臭肉一样,趴在这些甚至还没毕业的孩子们的背上?!
耻辱。
无法言喻的、比被漏壶的烈火炙烤皮肉还要痛苦一万倍的耻辱与自责,远比五条悟的“预言”更直接更残忍,将他的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真希背着他的每一步颠簸,对七海而言,都是一场公开处刑。
他能听到女孩子沉重的喘息,能闻到她身上同样惨烈的血腥味,能感受到她那只剩下一只手却依旧在死死支撑的、颤抖的肩膀。
那是禅院家的孩子。那是伏黑君。那是虎杖。
——他们都还那么小……他们的人生甚至还没真正开始,却为了给我们这些大人的无能买单,不得不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把自己扔进与特级咒灵厮杀的无间地狱里。
——弱小。
——没有‘疯狂’、循规蹈矩的弱小……真的好痛苦啊。
“真希同学……放下我吧。”七海用干枯嘶哑的声音,微弱地呢喃着。
“哈?!”
真希的脚步猛地一顿,沾满鲜血的俏脸瞬间拉了下来。
——伏黑惠是这样,你这个平日里最靠谱的一级术师也是这样!一个二个的,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丧气话!
——如果连大人们都轻言放弃,那顶着‘吊车尾’嘲笑,拼了命地想要变强的我,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还没等真希发飙,裹挟着血腥味,却依然尽力保持着克制与温柔的大手,轻轻拍在了她完好的那侧肩膀上。
七海建人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隐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严苛,只剩下一种看透了极限的平静,以及……一丝近乎乞怜的疲惫:
“不用担心我。相比起你和伏黑同学……我受的伤其实并不重。所以,听话,放下我吧。”
他无力地垂下头,任由碎发遮住溢出的泪水,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我不会再尝试进入内圈了。那种层面的战场,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会留在最外围,清理改造人,负责保护那些没有战斗力的辅助监督们……去做好我能做好的那些事。”
平日里永远古板、永远一丝不苟的男人,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所以……放下我吧,真希同学。立刻去找家入学姐,先把你的伤治好。”
七海建人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身体主动从真希的背上缓缓滑落,像是剥落了一层沉重的旧外壳,无力地靠在冰冷、满是灰尘的墙壁上。
“然后……接下来的事,就真正只能交给你(们)了。”
——我,只是累赘。
——为什么,我会这么弱啊。
第二十六章 七分钟(二合一5k大章)
千里之外,九州岛上空。
高空对流层像被特级经济学家哈耶克的大手狠狠攥住,猛然扭曲——凝成实质的重压从天穹砸下,厚重的云海被蛮横地撕开、排空,向着四面八方翻卷退散,露出下方博多湾墨汁一般深黑的海面。
不好意思,经济学家这里没有。
特级咒术师倒是有一位。
特级术师九十九油基,火力全开!
——生得领域,即将主宰这片天空。
然而,身处这股几乎能将普通术师当场撕裂的恐怖威压中心,龙之芥的脸上,却露出了笑意?
如蒙神启。
——终于要来了么?!『神的国度』
——这让所有术师甘愿飞蛾扑火、立于咒术绝对顶点的结晶……
——『领·域·展·开』!!
“啊啊……!这就是特级……这就是咒术的终点吗?!”
密闭的驾驶舱内,回荡着龙之芥近乎病态、高亢到尖锐的神经质大笑。每一声笑都像钝刀刮过玻璃,刺耳而疯狂,瞳孔因极度的兴奋而颤动;眼球表面,血管一根根爆起;眼白处,蛛网状的血丝密密麻麻。
鲜血正在流淌。
耳膜渗出的、鼻腔涌出的、眼角溢出的——殷红的液体从每一处孔窍向外漫溢,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汇聚成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在重压与超负荷的咒力反噬下,这具肉身正在从内部崩解,血管一根根爆裂,内脏在咒力的挤压下发出濒死的哀鸣。
但甚至连擦拭的余暇都奉欠。
那张脸庞,此刻因为神经质的痉挛而彻底扭曲,混杂着鲜血与汗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囚般的狂喜。
——死亡?
——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在意的必要吧!
或者说,从他决定为了虎杖香织献出一切的那天起,名为“龙之芥”的人类个体,就已经在精神层面上被他自己亲手抹杀了。
留在世上的,不过是一具披着人类外皮、由对那个女人的极致执念构筑而成的纯粹兵器——『兰斯洛特』。
“迎接高潮吧,九十九由基————!!”
龙之芥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双手死死抠住操纵杆,指甲由于过度用力崩裂,在金属握柄上拖出十道刺目的血痕。
濒临死亡的绝境、肉体即将被碾碎的痛楚,反而成了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为她挥剑”的解药。
——能作为那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为她铺平通往王座的道路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大的幸福么?
这个瞬间,雨生龙之芥的心跳停止了。
记忆,回到了『骑士』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公主』。
那是龙之芥记忆中,虎杖香织第一次抱他。
突如其来,没有理由。
他个头比香织高,可他被香织抱住了,无从逃避,也不能挣扎。
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把他笼罩起来,隔绝了周围一切的声音。
他觉得女人的身体是那么柔软,软的可以融化到他的身体里面。
他又觉得,那是因为那时的自己太柔软了。
香织用力捏一捏,他就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人,跟着她去很远的地方。
他伸出双手,像是铁被磁石吸了过去。
他的手轻轻贴在香织的背后,手在颤抖,那股让他绝望的悲伤再不能被压住,一股脑地冲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香织,泪水留下,嚎啕大哭,像是个无助的小孩。
时间在那时变的无比漫长。
在死亡到来的这一刻,龙之芥再度回忆起那个瞬间,无数车流在楼下穿梭,却仿佛不再存在。
无星无月的夜幕下,他抱着香织,像是流水中万古不移的礁石。
那也是龙之芥人生中,唯一一次拥抱这个他为之付出生命的女人。
莫大的悲伤和莫大的幸福一起到来。
仿佛神怡巧无聊,怜悯他的人生,在冥冥中以一根手指沾了些许蜜糖抹在他的唇上,之后又遗忘了他。
——为了这施舍般的,仅此一次的温柔,燃尽整个人生,值得么?
“……值得。”
天穹之巅,面对即将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特级领域,龙之芥再无保留,掀开了自己隐藏至深的底牌!
轰————!
刹那间,于云层中狂飙的“心神”隐形战斗机,陡然爆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震耳欲聋的机械咆哮声。
机翼折断、装甲重组、高压液压阀在超载的咒力灌注下喷射出滚烫的蒸汽,无数齿轮暴力咬合,摩擦出刺目的火星,代表着现代科技与咒术完美融合的钢铁造物,在激荡的风暴中悍然变形。
机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收缩、重塑,装甲板翻转变形间露出内部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机械骨骼,在眨眼间化作一尊庄严而狰狞的钢铁机甲——
如同神话中的巨人,在万米高空站直了脊梁。
绝非是为了毫无意义的视觉炫技。
战机形态的线条过于拉伸,在面对特级领域时,极难用防守型的『简易领域』进行完美的无死角包裹。唯有将机体强行聚拢、压缩为类人型的刚性机甲形态,『简易领域』的防御结界便能犹如一张严丝合缝的紧绷蛛网,将整个庞大的钢铁机体死死护在其中!
在保证自身术式对机体进行超载强化的同时,完美中和掉对方领域的『必中效果!
咔嚓————!
紧接着,钢铁机甲的右臂装甲轰然弹开,泛着幽暗、暴虐乌光的利剑从掌心延伸而出,利刃出鞘的音爆声化作有形波纹,生生切断了四周翻涌的狂风。